1994年9月,一阵秋雨敲打着台北医院的玻璃窗,病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57岁的孔令伟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她掀了掀眼皮,看见轮椅中的宋美龄正举步站起,嗓音仍带着当年的铿锵:“你看,我九十多岁还能站,你也要撑住。”这句鼓励未能把病痛拉回,半月后,那个曾在南京大道策马、在华尔道夫叼雪茄的“孔二爷”,戛然而止她张扬的一生。
若仅从这一幕倒推,很难想象她曾在二战后的华府,使美国总统罗斯福当面错把她当作“年轻少校”。那年是1945 年,宋美龄率团访美,26岁的孔令伟一身剪裁锐利的西装,大背头油光锃亮。秘书悄声提醒罗斯福“她并非先生”,场面一度尴尬。孔令伟却咧嘴:“叫我‘老爷’就行。”会客厅里一阵善意的笑,却也让这位性情张狂的孔家二小姐,正式在国际舞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男孩子”名号。
追溯根源,还得回到1925 年。那时的孔府新添二女,阖府上下视若掌上明珠。六岁那年的一场高烧,医生为便于处理伤口,索性剃光了她的头发。母亲宋霭龄并未料到,这把剪刀竟斩断了女儿的千金闺秀路。病愈后的孔令伟怒吼:“你赔我头发!”继而将洋娃娃、花裙子统统付之一炬,换上男式短衫,跟着家里的卫兵学开枪骑马。家中长辈原盼日子久了“小女孩玩闹劲儿就过去”,不料这股逆反劲竟越燃越旺。
偏偏她背靠“孔宋家族”这棵大树。宋美龄对外甥女尤其溺爱,遇事常一句“让孩子闹去”,旁人自然不敢干涉。于是,车子开得比警车快,枪支随手插裤腰,鞭子甩在空中生风——旁人看来匪气十足,她却自得其乐。20岁出头,孔令伟已被上海滩戏称“孔二爷”,可依族规仍得走一遭“婚嫁”流程。胡宗南是第一个候选人。相亲当天,她竟穿同款黄呢子军装、脚蹬男靴,腰间别枪。胡宗南客套几句后借口军务匆匆退场。对方走后,她甩着马鞭追出大门,暴跳如雷:“这算哪门子英雄!”就这样,一桩政治联姻被她生生搅黄。
西安事变后风头大起的范绍增,是她“猎爱”之旅的又一站。两人一度眉来眼去,孔令伟甚至要他“休妻绝子”,只纳自己。范绍增心知对方看中的是权,自己图的却是消息,赶紧躲得远远。孔令伟不依,一封信把范的七姨太“收编”,还逼对方哑口吃黄连。外人惊诧,她却将这当作游戏。
更出格的还在后头。葛姓贵妇、王姓千金,相继被她请进府里,称她一声“老爷”后便难再脱身。有人说她是同性情倾斜;也有人断言,她只是以此来证明自己掌控一切的能力。不得不说,在那个礼教与西风交织的岁月,她的张狂与彷徨互为表里。
抗战岁月,国难深重。可是孔令伟的心思并不在前线,而在账本。宋美龄握有向美采购飞机的大额善款,这笔钱被交给侄女经手。10万美元一架的报价被压到8万,表面是议价有功,实则差价滚进私人账户。同时间,她与哥哥孔令侃在上海囤积棉纱、食盐,哄抬物价,弄得沪上民心浮动。1947 年的“打虎行动”中,蒋经国查抄杜月笙仓库,顺藤摸瓜摸向孔家。孔令伟张口就来一句“先枪毙我”,反手又把舅舅宋子文等抬出来。南京电话一通接一通,蒋介石只得从东北飞返,下令“案子到此为止”。一次原本可能震动权贵的整肃,就这样无疾而终。
1949 年渡海去台,孔家多少收起张牙舞爪。外界以为孔令伟会平稳度日,谁知她依旧夜夜灯火通明,牌桌雪茄照旧。年轻时代的狂傲,被岁月磨成顽固,凡事只信自己。1992 年夏,她腹痛入院,初步诊断八成是直肠瘤。医生建议系统检查,她挥手:“小毛病,先开刀。”第一刀刚落,肿瘤赫然在眼前。手术勉强完成,医生再劝术后化疗,她再次拒绝。两年间癌细胞一路窜向肺、肾,医学上一再给出方案,她却只挑“听得舒服”的半套。有人在病房门口摇头:再厉害的家世也挡不住病理的扩散。
1994 年晚秋,宋美龄扶杖来到病榻,见侄女枯槁如柴,眼圈也红了。病床上的人艰难喘息,忽而低声嘟囔:“老爷……”声音细得像划过纸边。十月的一天,那口气终究没能续上,帆不归航。彼时孔家企业已走下坡路,银行追讨、税务追缴接踵而至,昔日牌坊轰然倒塌。
从令计划、权势、性别叛逆到病榻诀别,这段历程没有传奇收尾,只有一个提醒:家世与胆气能横冲直撞一时,却无法同生命的期限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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