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5日,王艺霖仍记得1年多前抱着10个月大的宝宝,走进杭州一家商场母婴室的心情。那天,她跑了三家商场,前两家商场的母婴室,一间没有椅子,一间门锁坏了。
直到第三次,王艺霖才找到一间有椅子的母婴室。但她坐下后发现,那是一把直角硬质沙发,无法倚靠,她只能悬空托着十多斤的宝宝,不到五分钟,腰和手腕就开始酸痛。“算了,凑合一下。”她对自己说。
在王艺霖的母乳喂养经历中,“凑合”是常态。而像她这样的妈妈,还有很多。
对于母乳喂养的妈妈来说,“母婴室”三个字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一个喂奶空间。它还意味着,妈妈能否体面地出门、能否坚持母乳喂养、能否在被生育重塑的生活中,保有一份作为“人”的基本尊严。
但现实是,大多数母婴室,远远达不到这些基本要求。
母婴室不等于厕所
王艺霖第一次感受到母婴室的稀缺,是在宝宝2个多月时。2024年8月,她带着孩子坐高铁回老家,出发前查遍资料,只确认高铁上“可能有”母婴室。上车后她才发现,所谓的母婴室,不过是第三卫生间里多了一个尿布台。“喂奶怎么办?只能坐在马桶上。”王艺霖不愿意在厕所喂奶,但已经饿了的宝宝哭得撕心裂肺,她回到座位,手忙脚乱地用哺乳巾一遮就开始喂奶。那是王艺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哺乳。
此后的一年多里,王艺霖在餐厅包间里喂过奶,门不能上锁,随时担心服务员闯入;在公园母婴室外等了半小时,最后发现保洁阿姨在里面洗头;在社区医院找到一间“母婴室”,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凳,墙角堆着杂物。“你根本想象不到,一个被叫作母婴室的地方,里面可以什么都没有。”王艺霖说。
在母乳妈妈们看来,母婴室被严重误解了:很多人把它当作厕所,但它其实更像一个餐厅。王艺霖说:“你会在厕所里吃饭吗?为什么要让宝宝在厕所里吃奶?”
这种误解体现在很多细节上:高铁站的母婴室与第三卫生间合用,气味难闻;商场的母婴室没有水,换尿布只能靠湿巾;医院母婴室没有隔间,妈妈们只能坐在一起袒胸露乳地喂奶,尴尬不已。
更让妈妈们无奈的是,遇到这些问题时,她们甚至不知道该向谁反映。“商场有商场的运营方,高铁有高铁的管理方。”王艺霖说,每个地方都说自己有母婴室,但进去之后发现根本不能用,找管理方投诉,对方只会说,“我们已经有母婴室了啊。”
因此,大多数妈妈只能选择尽量少出门。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的一项调研显示,六成妈妈因为哺乳不便减少外出,近三成妈妈因此从母乳喂养转向奶粉。
不统一的标准
事实上,政策层早已关注到母婴室建设问题。
早在2016年,原国家卫生计生委等10部委联合印发《关于加快推进母婴设施建设的指导意见》,首次从国家层面提出公共场所母婴室配置要求。此后,各地陆续出台相关标准和办法。
2026年1月,北京市卫生健康委、北京市发展改革委等16部门联合发布《北京市母婴设施建设和管理办法》(下称《办法》),明确提出不得以第三卫生间或厕所替代母婴室。
《办法》规定,购物中心、机场、火车站、医疗机构、文化场馆等经常有母婴逗留的公共场所应当建设母婴室。在面积要求上,建筑面积在5000至10000平方米的公共场所,应设置使用面积不少于6平方米的独立母婴室;建筑面积超过1万平方米或日客流量超过1万人的公共场所,应设置使用面积不少于10平方米的母婴室,或多点设置使用面积不少于4平方米的独立母婴室。
在设施配置上,《办法》明确,母婴室应当配备座椅、带安全扣的婴儿尿布台、便于放置有关哺乳用品的桌子或橱柜、安全电源插座、带盖垃圾桶、呼叫设备等,提供快速手消毒液。有条件的机构应提供冷热水洗手台,配置恒温空调。
母婴从业人士称,这是目前国内较为系统的地方性母婴室建设规范。但问题在于,这只是一个地方标准,而非全国统一标准。经济观察报记者梳理发现,目前国内涉及母婴室的标准体系较为庞杂,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地方标准并存,缺乏统一规范。
在国家层面,GB/T33855-2017《母婴保健服务场所通用要求》于2017年发布,主要针对月子中心等母婴保健服务机构,并非针对公共场所母婴室。
在行业层面,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于2023年发布母婴室国家建筑标准设计图集,为母婴室建筑设计提供技术参考。
在地方层面,浙江、江苏、广东等地均有自己的母婴室建设标准。以浙江为例,省级地方标准DB33/T2294-2020《母婴室建设与管理规范》对母婴室的面积、设施、管理等方面作出规定。温岭市在此基础上开展母婴室星级评定,使用面积≥10平方米的可创建四星级,≥20平方米的可创建五星级。
一位不愿意具名的母婴室建设方称,由于缺乏全国统一且具有强制性的建设指引,各地母婴室建设质量参差不齐是常态:面积大小、功能分区、设施配置非常随机,导致母婴室使用体验如同“开盲盒”。没有强制性标准意味着建设方在材料选择、工艺等方面有着很大的“解释权”,这可能会带来一定的安全隐患。
落地之难
2025年10月,郑州新郑机场(下称“郑州机场”)面积超150平方米的母婴室正式落成。这是郑州机场航站楼投运以来面积最大的母婴设施,历时7个多月改造,集玩乐、喂食、洗护、哺乳等多功能于一体。
郑州机场拿出的是一个商铺位置,将其用于建设母婴室,就意味着放弃了该商铺的租金收益。这间母婴室对面,就是郑州标志性企业蜜雪冰城的门店,人流量较大。
郑州机场航站楼管理部物业管理室主管崔玉称,在这个150平方米母婴室建成之前,他们已在2号航站楼内设置了2间多功能母婴室和55间基础型母婴室。但面对年均近3000万人次的旅客吞吐量,原有的母婴设施在数量、面积和功能上难以满足日益增长且多元化的需求。“我们时常接收到旅客,特别是哺乳妈妈们的反馈,主要集中在空间较小、母婴设施多元化和隐私保护性不足等方面。”崔玉说。
将商铺改为母婴室,在商业上是一笔不小的投入,机场内部是如何决策的?
崔玉称,他们进行了一场多维度的总账评估,得出结论:这是一个超越坪效的综合收益项目。
郑州机场的决策原则是:公共基础设施属性优先于短期商业收益,社会效益优先于经济效益。“用商业空间资源换取公共服务完善、旅客体验提升、服务形象升级与长期社会效益,是超值的。”崔玉说。
此次母婴室建设采取了“社会力量+公益基金+公共场所”的共建模式,由河南省妇女儿童发展基金会、Babycare、郑州市妇女联合会和郑州机场联合推进。
母婴头部品牌Babycare从2018年开始涉足母婴室建设,2021年启动了“爱的2平方”公益项目。起初,他们聚焦职场“背奶妈妈”,向企业捐赠母婴室设施。但运营一段时间后Babycare发现,仅捐赠设备解决不了问题,于是逐步拓展至公共场所,目前已在全国累计共建500余间母婴室。
在这个过程中,真正让Babycare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是其参与发起的《2025全国母婴室调研报告》:来自全国十个省份的4219位受访者中,超过60%曾遭遇母婴室设施不全、环境差且有异味等问题。
“很多母婴室只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远没有解决‘好不好’的问题。”Babycare白贝壳关爱专项基金负责人王姚铖说,与郑州机场共建,是设计“更好母婴室”的实践。
从与公共场所沟通,到设计、施工改造,建好一间母婴室并非易事。
首先,在寸土寸金的枢纽站点,拿出足够大的场地建设公益母婴室,需要场地方很强的魄力;其次,在设计改造上,最大的难点在于,无论哺乳椅或是母婴室空间设计,几乎没有成熟样板可参考。例如,很多家具工厂的老板甚至没有听说过哺乳椅这个品类;而专业的母婴室空间设计机构,也是少之又少。项目组也只能结合用户调研的痛点,不断与设计师、场地方沟通,逐点确认设计细节。
但在王艺霖看来,提升母婴室配置只是基础,她希望爸爸也能进入这个空间,分担妈妈的责任。Babycare的一次调研也显示,六成妈妈认为宝爸应该能进入母婴室,但前提是隐私要保护好:不是改个字叫“育婴室”就行,而是要真的实现分区,真的让爸爸能帮上忙。
在政策倡导和社会推动下,一些地区开始尝试更高层级的探索。
北京部分地标商场已经走在了前面。朝阳大悦城在2025年5月联合新世相发起“母婴室”改为“育婴室”行动,推动“共同育儿”成为社会共识。该商场的育婴室位于4层,面积约60平方米,在空间上将“育婴室”与“哺乳空间”做了严格区分——育婴室开放给所有有育儿需求的父母;哺乳空间则单独设置电动门区隔,确保妈妈哺乳的私密和安全。
王府中環的母婴室曾被消费者称为“母婴室天花板”,配备硅胶软尿布台、感应温水洗手池、儿童阶梯台、恒温水、温奶器等设施,喂养区设置感应电动门与外部尿布台区分。
但王姚铖觉得,目前国内的母婴室建设,整体还处于“温饱阶段”。
国家对公共场所母婴室有数量要求,但没有全国统一的质量标准。各地卫健部门有星级评定,但多为鼓励性质,并非强制。一些理念先进的地区如深圳、浙江,会给予资金奖励或挂牌认证,但绝大多数地方,母婴室建设仍靠场所自身的意愿和投入。
变化也在发生。郑州机场之后,越来越多的公共场所主动找到Babycare,包括机场、高速服务区、高铁站等。
郑州机场方面也透露了下一步规划:计划与郑州市妇女联合会等单位持续深化合作,推动无人陪伴儿童候机室改造、爱心安检通道提升等多个项目落地,为广大儿童及家庭提供更加便捷舒适的出行环境。
如今,王艺霖的宝宝早已断奶,但每次路过商场,她还是忍不住会看一眼母婴室。王艺霖的心愿清单上只有一行字:我想要一间真正的母婴室,它不是奢侈品,是母乳妈妈本该拥有的尊严。
(应采访对象要求,王艺霖系化名)
(作者 郑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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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淯心
大消费新闻二部主任,长期关注大消费行业的市场发展和公司动向,擅长深度调查报道、高端人物专访和产业剖析。 线索请联系:zhengyuxin@eeo.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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