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1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叶怀薇攥紧了冰冷的指尖,强迫自己镇定。小满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挨着她,大气不敢出。

云澈脸色沉静,迅速扫视了一眼船舱。这是一条普通的货客船,船舱狭窄简陋,除了他们主仆和云澈,只有船家夫妇,并无其他乘客,货物也只有几筐常见的蔬菜瓜果,堆在角落。看起来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待在里面,别出声。”云澈低声嘱咐一句,转身拉开舱门,走了出去,顺手将门虚掩。

叶怀薇透过门缝,看到云澈走到了船头。他微微佝偻着背,脸上不知何时沾了些污渍,神情畏缩,俨然一个胆小怕事的寻常商贩。连周身那股清华之气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火光逼近,几条小船靠了过来,十余名持刀佩剑、作官兵打扮的汉子跳上船板,动作粗鲁。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眼神凶悍,扫视着船只。

“官爷,官爷,小的是正经跑船的,从北边贩点菜蔬到南边卖,都是老实本分人啊!”船家哆嗦着上前,点头哈腰。

疤脸汉子一把推开他,目光落在云澈身上:“你是什么人?船上还有谁?”

“回官爷,小的……小的是这船家的远房侄子,跟着跑船混口饭吃。”云澈的声音也变了,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结结巴巴,“船上……船上就小的和叔婶,还有……还有两个帮忙干杂活的远亲丫头,乡下人,不懂事,怕冲撞了官爷,躲在舱里呢。”

“丫头?”疤脸汉子眼神一厉,“叫出来!”

云澈连忙冲着船舱喊道:“大丫,二丫!快出来给官爷瞧瞧!别怕!”

叶怀薇深吸一口气,拉着小满,低着头,瑟缩着从船舱里挪了出来。两人都穿着宽大不合身的粗布衣裤,头发蓬乱,脸上脏兮兮的,缩着肩膀,一副从未见过世面、吓破了胆的村姑模样。

疤脸汉子锐利的目光在她们脸上身上扫过。叶怀薇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审视,背脊绷得笔直,手心全是冷汗。

“抬头!”疤脸汉子命令。

叶怀薇僵硬地、极慢地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火光下,她的脸脏污不堪,嘴唇干裂,只有一双眼睛,在刻意伪装的惊惧下,竭力维持着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疤脸汉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向旁边抖得更厉害的小满,眉头皱起。画像上的女子,虽然病弱,但毕竟是将军府养着的,据说容颜不俗,气质也该与寻常女子不同。眼前这两个,怎么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粗使丫头,胆子比兔子还小。

“进去搜!”疤脸汉子一挥手。

几名官兵冲进狭窄的船舱,翻箱倒柜,连那几筐蔬菜都扒开来检查。船家夫妇在一旁连声哀告。

叶怀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们的小包袱藏在船舱一块松动的地板下,不知会不会被发现。

幸好,官兵们粗暴地搜查了一遍,并未发现那个隐蔽的暗格。

“头儿,没什么发现。”一个官兵出来禀报。

疤脸汉子又狐疑地看了看叶怀薇和小满,似乎还想盘问。云澈适时地凑上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偷偷塞进疤脸汉子手里,陪着笑脸:“官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您看,这大半夜的,丫头们胆小,能不能……”

疤脸汉子掂了掂钱袋,分量不轻,脸色稍霁。他挥挥手:“行了!继续南下,仔细着点!若是发现可疑人物,立刻报官!”

“是是是!多谢官爷!官爷慢走!”云澈和船家连忙躬身。

官兵们呼啦啦下了船,跳上自家的小艇,举着火把,往下一艘船去了。

直到那些火光和声音彻底远去,消失在河道拐弯处,船上几人才齐齐松了口气。船家夫妇瘫坐在甲板上,兀自后怕。

云澈挺直了腰背,脸上畏缩的神色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从容,只是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向叶怀薇,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心中暗赞。

“没事了。”他温声道,“他们只是例行盘查,并未确定我们的行踪。看来谢沉舟虽然下令严查,但毕竟不敢大张旗鼓,画像也未必精准。”

叶怀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多亏公子机警。”

方才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死一线的危机。若是被认出来,被抓回去……她不敢想象谢沉舟会如何震怒,而她,恐怕再也无法逃离那座囚笼。

“此地不宜久留。”云澈当机立断,“船家,立刻起锚,我们连夜赶路,离开这段水域。”

船家哪敢不应,连忙和妻子去解缆绳,撑篙开船。

船只再次驶入漆黑的江心,顺流而下,速度比之前更快。

经过这番惊吓,叶怀薇再无睡意。她坐在船舱里,听着哗哗的水声,心潮起伏。

谢沉舟……果然不肯罢休。他到底是不甘心,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在意?

随即,她自嘲地笑了笑。在意又如何?他的在意,是建立在她的痛苦和牺牲之上的,是带着施舍和弥补性质的。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要自由,要新生,要一个不再有他阴影的人生。

“姑娘,喝点热水吧。”小满递过来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刚烧开的热水,“您的手好凉。”

叶怀薇接过,温热从掌心蔓延开,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小满,怕吗?”她问。

小满用力摇头:“跟着姑娘,奴婢不怕!再难,也比在将军府提心吊胆强!”小丫头眼中闪着光,“姑娘,咱们一定能到临川,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叶怀薇看着小满稚嫩却坚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她不是一个人。有小满,有云澈相助,有沈伯父在远方等待。前路虽难,但总有希望。

她望向舱外。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曙光。黑暗终将过去。

接下来的路程,云澈更加谨慎。他改变了原定计划,不再完全依赖水路,而是水陆交替,专挑人迹罕至的小道,行踪越发飘忽。接应的人手也换了好几拨,身份文书也随之变换。

有两次,他们差点与疑似追兵的人马擦肩而过,都靠着云澈提前得到消息和机警的应变,险险避过。

叶怀薇的身体在颠沛流离和心惊胆战中,时好时坏。云澈的医术再高明,也架不住这样的耗损。但她从不叫苦,咬牙硬撑。只有在夜间咳嗽得撕心裂肺时,才会泄露出一丝难以忍受的痛苦。

云澈看在眼里,除了更精心地调配药物,别无他法。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将她安全送到目的地。

半月后,他们终于进入了江南地界。

气候变得湿润温暖,景色也越发秀美。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吴侬软语,与北方的粗犷截然不同。

叶怀薇的精神为之一振。这里,就是父亲口中那个“温柔富贵乡”,也是她未来生活的地方。

距离临川府,还有几日的路程。云澈并未松懈,反而更加警惕。越是接近终点,越容易出纰漏。

这一日,他们投宿在一座小镇的客栈里。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云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简单用过晚饭,云澈照例检查了周围环境,叮嘱叶怀薇锁好房门,便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叶怀薇洗漱后,躺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却有些失眠。距离临川越近,她心中越是忐忑。沈伯父真的会收留她吗?时隔多年,仅凭父亲一面之词和一块玉佩,这份故人之情还剩多少?她一个病弱孤女,又能做什么?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她起身,从贴身的包袱里取出那块羊脂白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温润,仿佛带着父亲的余温。

“父亲,女儿就要到了。请您保佑,一切顺利。”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忽然,她敏锐地听到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不少人涌了进来,脚步声杂乱,伴随着粗声大气的呼喝。

“掌柜的!把所有客房都打开!官府查案!”

叶怀薇心中猛地一跳!又是追兵?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立刻起身,迅速穿好外衣,将包袱系在身上。小满也惊醒了,慌张地看着她。

“嘘——”叶怀薇示意她别出声,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倾听。

楼下吵嚷声更大,似乎有官兵在逐层搜查,房门被粗暴踢开的声音,客人的惊呼和辩解声,乱成一片。

脚步声朝着楼上来了!

叶怀薇心脏狂跳,环顾房间,寻找躲藏之处。可这房间陈设简单,除了床底和衣柜,无处可藏。床底太低,塞不进人。衣柜……

她刚拉开衣柜门,就听到隔壁云澈的房门似乎响了一下。

紧接着,她们的房门被“砰砰”敲响,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在晃动。

“开门!官府查缉逃犯!”

12

门板被拍得山响,夹杂着不耐烦的呼喝。小满吓得紧紧抓住叶怀薇的衣袖,浑身发抖。

叶怀薇强迫自己冷静。躲是躲不掉了。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玉佩塞回怀里,理了理头发和衣襟,示意小满站到自己身后,然后,伸手拉开了门栓。

房门被猛地推开,两个差役模样的汉子闯了进来,手里拿着画像,目光如电,在叶怀薇和小满脸上身上扫视。后面还跟着客栈掌柜,苦着脸,连连作揖。

叶怀薇垂着眼,做出受惊的样子,微微福身:“差爷……”

“抬起头来!”一个差役喝道,对比着手里的画像。

叶怀薇缓缓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茫然。她此刻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裙,未施粉黛,因为连日奔波和病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并无画像上可能描绘的那种惊惶或幽怨。

差役看看画像,又看看她,眉头紧锁。画像上的女子,据说是京城某位贵人府里私逃的妾室,容颜姣好,气质柔弱。眼前这个,虽然长得不错,但面色太差,衣着太朴素,神情也太镇定,不太像。

“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另一个差役盘问。

“民女叶薇,与妹妹从北边投亲而来,要去临川府。”叶怀薇低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路遇水匪,丢了盘缠和路引,正在想办法……”

这是云澈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路引也是假的,但足以应付一般盘查。

差役将信将疑,又看向小满。小满低着头,缩在叶怀薇身后,只露出半个侧脸,看起来就是个胆小的乡下丫头。

“官爷,官爷,这两位客官是傍晚才入住的,看着就是本分人……”掌柜的连忙帮腔。

差役没理他,目光在房间里梭巡,又走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别无他物。床底也弯腰看了,空无一物。

“隔壁住的什么人?”差役问掌柜。

“是……是这两位姑娘的兄长,一起的。”掌柜答道。

话音刚落,云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焦急和几分怒气:“差爷!这是做什么?我妹妹身子不好,经不得吓!”

云澈快步走了进来,挡在叶怀薇身前。他也换了身朴素的灰布长衫,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之色,眉头紧皱,对着差役拱手:“差爷,我们兄妹三人确实是去临川投亲,路上遭了难,妹妹还病了。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隐隐带着读书人的气度,但又透着市井小民的精明和防备。

差役打量着他:“路引呢?”

云澈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差役仔细看了看,又对照着画像,似乎找不出破绽。

画像毕竟是画像,与真人总有差距。且谢沉舟即便再恼怒,也不可能将叶怀薇的画像广布天下,只能通过心腹之人,拿着较为精细的画像在关键路段暗中查访。这些地方上的普通差役,手里的画像恐怕粗糙模糊,且并不清楚具体内情,只是奉命协查“可疑北地女子”罢了。

“行了,没事了。”差役将路引丢回给云澈,挥挥手,“近期不太平,晚上锁好门,少出门。”说罢,带着人转身去了其他房间继续搜查。

直到脚步声远去,楼下重新恢复安静,叶怀薇才觉得腿有些发软,扶住了桌子。小满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云澈关好房门,脸色凝重:“此地不能久留。这些差役虽然没认出来,但难保没有更精明的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现在?”叶怀薇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

“对,现在。”云澈果断道,“从后门走。马车我已经让伙计备好了。”

三人迅速收拾了本就简单的行李。云澈多付了掌柜一些银钱,堵了他的嘴,然后带着叶怀薇和小满,从客栈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后巷里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车夫。三人上车,马车立刻驶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镇外疾驰。

夜色深沉,小镇已然沉睡。马车很快驶离镇子,重新没入郊野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他们不敢再走大路,而是沿着田间小路,朝着临川方向继续赶路。云澈判断,经过方才客栈那一出,追兵的注意力很可能被吸引到那座小镇,他们反而有机会拉开距离。

果然,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再未遇到盘查。似乎他们已经成功甩掉了追兵。

叶怀薇的身体却有些撑不住了。连番的惊吓和颠簸,加上风寒未愈,她开始发起高烧,咳嗽加剧,有时咳得撕心裂肺,痰中甚至带了血丝。

云澈心急如焚,药箱里的药材已然不多,且这荒郊野岭,无处补充。他只能尽量用针灸为她缓解,但收效甚微。

“云公子……我没事……还能撑……”叶怀薇烧得迷迷糊糊,仍强打着精神。

“别说话,节省体力。”云澈用湿布巾敷在她额头上,眼中满是忧色,“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临川。沈校尉那里,或许有更好的大夫和药材。”

他催促车夫加快速度,同时又要注意避开可能有的眼线,行程安排得更加紧凑,休息时间一再压缩。

叶怀薇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清醒,也是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涣散。小满日夜不离地守着她,喂水喂药,偷偷抹泪。

云澈也几乎不眠不休,除了赶路、警戒,就是照顾叶怀薇。他清俊的脸上布满疲惫,眼底青黑,但眼神始终坚定。

第三日傍晚,马车终于驶入了临川府地界。天色渐暗,远处城池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姑娘,快到临川了!”小满兴奋地摇醒昏睡的叶怀薇。

叶怀薇费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熟悉的江南景致,小桥,流水,稻田,远处炊烟袅袅。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按照云澈得到的地址,沈校尉——如今该叫沈馆主了——的“振威武馆”,位于临川城西的柳条巷。

马车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进了城。临川府比沿途经过的城镇都要繁华热闹,虽是傍晚,街上行人依旧不少,店铺灯笼次第亮起,食肆酒馆飘出诱人的香气。

但三人都无心观赏。马车穿街过巷,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时,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口。巷子不宽,青石板路,两侧是普通的民居院落。其中一家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匾额,上书“振威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就是这里了。

云澈率先下车,上前叩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请问,沈烈沈馆主可在?故人之女,特来拜会。”云澈朗声道。

门内静默了一瞬,随即,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短打、年约五旬、面容刚毅、左颊有一道浅疤的男子出现在门口,目光如电,先扫过云澈,随即落在被小满搀扶下车的叶怀薇身上。

他的目光在叶怀薇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到她腰间若隐若现的玉佩,虎躯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光芒。

“你……你是……怀薇侄女?!”沈烈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叶怀薇强撑着站稳,从怀中取出那块羊脂白玉佩,双手奉上,声音虚弱却清晰:“沈伯父……家父叶钊……临终前,让我……来找您……”

沈烈一把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叶怀薇,眼眶瞬间红了:“像……真像你娘……孩子,你受苦了!”他上前一步,想扶住叶怀薇,又怕唐突,手悬在半空。

“快!快进来!”他连忙侧身让开,又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阿秀!快出来!贵客到了!”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温婉的妇人闻声快步出来,看到叶怀薇的模样,也是一惊:“这是……”

“是叶兄弟的女儿!怀薇!”沈烈激动道,“快,收拾间干净的屋子,烧热水,准备吃的!再去请王大夫来!”

沈夫人连忙应了,上前和小满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几乎站立不稳的叶怀薇搀扶了进去。

云澈跟在后面,看着叶怀薇被妥善安置,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总算……安全抵达了。

叶怀薇被安置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厢房里。沈夫人亲自带人铺床烧水,又熬了清淡的米粥。

王大夫很快请来了,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诊脉后连连摇头:“这位姑娘元气大损,心脉有旧伤未愈,又兼外感风寒,劳累过度,已是油尽灯枯之象……需得缓缓调养,万不可再劳神费力,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沈烈和沈夫人听了,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云澈将大致情况告知了沈烈,隐去了谢沉舟的身份,只说是京城权贵逼迫。沈烈听得怒发冲冠,一拳砸在桌子上:“岂有此理!叶兄弟何等英雄,他的女儿竟被如此欺凌!侄女放心,到了伯父这里,就安心住下!天塌下来,有伯父给你顶着!”

叶怀薇喝了药,吃了点粥,精神稍微好了些。躺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看着沈伯父和伯母关切的脸,还有忙前忙后的小满,以及静静立在一旁、面带倦色却目光温和的云澈,她心中涌起久违的暖意和安定。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

“多谢伯父,伯母。”她声音哽咽,“多谢……云公子。”

沈夫人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好孩子,别说话,好好休息。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沈烈也重重拍了拍云澈的肩膀:“云公子,大恩不言谢!你救了怀薇,就是我沈烈的大恩人!以后但有差遣,沈某万死不辞!”

云澈微笑还礼:“沈馆主言重了。怀薇姑娘吉人天相,在下不过是顺水推舟。”

当夜,叶怀薇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踏实的觉。没有追兵,没有噩梦,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武馆弟子晨练的呼喝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她知道,她的新生,真的开始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将军府的书房里,谢沉舟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幽兰苑和严青带回的“踪迹全无”的消息,一拳砸碎了坚硬的红木桌案。

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与疯狂。

13

临川的夏日,湿润而明媚。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厢房干净的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叶怀薇在沈家已经住了大半个月。在沈夫人无微不至的照料和王大夫的精心调治下,她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高烧退了,咳嗽也减轻许多,虽然依旧虚弱,脸色却不再那么苍白透明,添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每日,她大部分时间仍需要卧床静养。沈夫人会陪她说说话,讲讲临川的风土人情,或者拿出一些简单的绣活,教她打发时间。沈烈得了空,也会来看她,说些她父亲当年的旧事,豪爽的笑声常常充满整个房间。

小满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手脚勤快,帮着沈夫人料理家务,与武馆里几个年纪相仿的丫鬟也熟络起来,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云澈在叶怀薇病情稳定后,便提出告辞。他并未说明去向,只道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沈烈再三挽留,见他去意已决,便设宴为他饯行,又备了厚礼,云澈只收了少许药材,其余一概推辞。

临行前,他来向叶怀薇告别。

“云公子大恩,怀薇无以为报。”叶怀薇靠在床头,真诚地说道,“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公子日后若途经临川,务必再来做客。”

云澈看着她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生气的脸庞,温润一笑:“姑娘保重身体,便是最好的回报。在下相信,姑娘定能在此处,重获新生。”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里面是固本培元的药丸,姑娘按方服用,于身体有益。若有急事,可去城东‘济世堂’找李掌柜,报我的名字即可。”

叶怀薇接过药瓶,心中感激更甚:“公子恩情,怀薇铭记。”

“不必挂怀。”云澈拱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送走云澈,叶怀薇心中虽有离愁,但更多是对未来的期许。她知道,自己真正的新生活,从现在才正式开始。

她开始尝试下床走动,最初只是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后来能在小满的搀扶下,走到院子里,坐在海棠树下晒太阳,看武馆的弟子们练武。

沈家的振威武馆规模不大,弟子约莫二三十人,多是附近街坊的子弟或慕名而来的少年。沈烈教授的是正宗的北派拳法,刚猛有力,要求严格。院子里常常响起呼喝声和拳脚破空声,充满阳刚之气。

叶怀薇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看得久了,竟也看出些门道。父亲曾是武将,她幼时也见过军中操练,虽然不曾习武,但耳濡目染,对拳脚功夫并非一窍不通。

这一日,沈烈在指点一个少年扎马步,那少年下盘不稳,摇摇晃晃。沈烈眉头紧皱,沉声纠正。

叶怀薇坐在树下,看着那少年别扭的姿势,忍不住轻声对小满道:“他腰腹未收紧,气浮于上,故而难稳。”

声音虽轻,却恰好被不远处的沈烈听到。他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叶怀薇:“侄女也懂这个?”

叶怀薇微微赧然:“伯父见笑,怀薇只是幼时见父亲麾下兵士操练,听他们议论过几句,胡乱说的。”

沈烈眼中却露出兴趣:“说来听听,你父亲是怎么说的?”

叶怀薇想了想,回忆道:“父亲曾说,练武如筑屋,下盘为根基,腰腹为梁柱。根基不稳,梁柱不固,则屋倾厦颓。扎马步时,需意守丹田,气沉涌泉,腰如磨盘,稳而能转。”

沈烈听得眼睛一亮,抚掌赞道:“说得好!叶兄弟这话,深得拳法精要!想不到侄女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见识!”他看向那少年,“听见没?意守丹田,气沉涌泉!腰腹给我收紧!”

少年苦着脸,努力调整姿势。

沈烈又看向叶怀薇,眼神温和了许多:“侄女若是感兴趣,以后身子好些了,伯父也可以教你几招防身的功夫。咱们叶家将门之后,总不能手无缚鸡之力。”

叶怀薇心中微动。习武强身,或许……真是条路子。她这破败的身子,若只靠汤药将养,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元气。若能活动筋骨,或许有益。

“多谢伯父,怀薇愿意学。”她轻声道。

沈烈哈哈大笑:“好!这才像叶钊的女儿!等你再好些,伯父就教你!”

从那天起,叶怀薇除了按时服药休养,也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弟子们练武,默默记下一些基本的动作和发力要领。沈烈得了空,也会给她讲些拳理,让她先从最基础的呼吸吐纳和舒展筋络开始。

日子平静而充实地流淌。叶怀薇的身体,在这种规律且充满希望的生活中,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胸口的旧伤不再时时作痛,咳嗽也渐渐止息,脸上终于有了健康的红晕。虽然依旧清瘦,但不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脆弱,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沉静的光彩。

她开始跟着沈夫人学习打理家务,管理武馆的一些简单账目。沈夫人发现她心思细腻,算账清晰,便放心地将一部分事务交给她。叶怀薇做得井井有条,让沈夫人省心不少。

偶尔,她也会换上简便的衣裙,在清晨或傍晚,跟着沈烈学上几招。她力气小,学不了刚猛的拳法,沈烈便教她一些灵巧的擒拿和闪避技巧,以及如何利用巧劲。

叶怀薇学得很认真。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腾挪,都让她感受到久违的力量感和掌控感。仿佛随着肢体的舒展,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郁气、恐惧和无力感,也被一点点驱散。

小满也央着武馆里一位师姐,学了几招简单的拳脚,主仆二人有时还会对练一番,院子里常常响起她们轻快的笑声。

沈烈和沈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个侄女,终于从那段可怕的过往中,慢慢走了出来,像一株经历过严冬的兰草,在春风中悄然焕发生机。

这一日,叶怀薇正在房中核对这个月的米粮采买账目,小满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姑娘!姑娘!外面来了一队好气派的车马,说是从京城来的,要找馆主!”

京城?叶怀薇心中一凛,手中毛笔一顿,一滴墨汁落在了账本上。

难道是……谢沉舟找来了?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微微发凉。

“可知道是什么人?”她强自镇定地问。

“不知道,看着不像官差,倒像是哪家的管家或者管事,带了不少礼物呢。”小满道,“馆主正在前厅接待。”

叶怀薇沉吟片刻,放下账本:“走,去看看。”她不能躲着。若真是谢沉舟的人,躲也无用。若不是,也好安心。

她带着小满,悄悄走到前厅的侧门边,透过珠帘缝隙,朝里面望去。

厅中,沈烈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客座上,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体面绸衫、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身后站着几个捧着礼盒的随从。那男子面生,并非将军府的人,至少叶怀薇从未见过。

只听那男子拱手道:“沈馆主,鄙人姓周,乃京城苏丞相府上的管事。奉我家丞相之命,特来拜会馆主。”

苏丞相府?叶怀薇心中疑惑更甚。苏落雪的父亲?他派人来找沈伯父做什么?

沈烈也是浓眉一挑:“苏丞相?沈某一介草莽,与丞相大人素无往来,不知周管事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周管事笑容可掬:“沈馆主过谦了。谁不知沈馆主曾是北境军中有名的猛将,一身好武艺,为人更是仗义豪爽。丞相大人听闻馆主在临川开设武馆,教化乡里,十分钦佩。此次冒昧前来,一是代丞相大人表达敬重之意,奉上薄礼。”他示意随从将礼盒呈上,都是些绫罗绸缎、文房四宝和包装精美的药材。

沈烈扫了一眼,并未接过,只道:“丞相大人美意,沈某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如此厚礼,沈某愧不敢当。周管事还是直接说明来意吧。”

周管事见沈烈态度不冷不热,也不尴尬,继续笑道:“沈馆主快人快语。那鄙人就直说了。丞相大人膝下唯有落雪小姐一女,自幼体弱。前些年幸得良医救治,如今身体已是大好。只是小姐性情柔善,不喜京城喧闹,丞相大人爱女心切,有意在江南寻一处清净雅致之地,为小姐修建别院,闲暇时来小住,颐养身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烈的神色:“听闻临川人杰地灵,景致秀美,而沈馆主所在的柳条巷一带,更是闹中取静,风水极佳。丞相大人看中了巷子东头那块空地,想买下来,为小姐修建别院。只是那块地,似乎与贵武馆的产业相邻,有些边界不甚明晰。故而,特派鄙人前来,与沈馆主商议,能否行个方便?价格方面,绝对让馆主满意。”

原来是为了买地建别院?叶怀薇心中稍定,但随即又生疑虑。苏丞相权势滔天,想在江南给女儿建个别院,何处不可?为何偏偏看中了临川,还看中了与沈家武馆相邻的地块?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沈烈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周管事,那块地,确实是沈某祖产,与武馆院落相连。边界虽有些旧契模糊,但世代相传,从未有过争议。沈某在此开馆授徒,图的是个清净,邻里和睦。丞相大人若要买地建别院,临川好地方多的是,何必非要选在这市井巷弄之中?恐怕……与落雪小姐的身份,不太相称吧?”

周管事笑容不变:“馆主有所不知,落雪小姐不喜奢华,偏爱市井烟火中的一份恬淡。丞相大人也是依着小姐的性子。至于地价,馆主尽管开口。另外,丞相大人也说了,若馆主愿意,他可在京城为馆主谋一份更好的前程,或在军中安排个闲职,总比在这小地方开武馆要强得多。”

这话,就带着明显的利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了。

沈烈脸色沉了下来:“周管事,沈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前程闲职。这武馆是祖业,也是沈某安身立命之所。地,是祖产,不卖。丞相大人的好意,沈某心领了。请回吧。”

他态度坚决,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沈馆主,何必如此固执?丞相大人也是一片好意。这临川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馆主总要为武馆和弟子们的将来考虑考虑。”

“你这是在威胁我?”沈烈霍然起身,虎目圆睁,一股久经沙场的悍然气势陡然迸发,“沈某当年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都没皱过眉头,还怕几句空口白话?回去告诉苏丞相,地,我不卖!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沈某奉陪到底!”

周管事被他的气势所慑,脸色变了变,后退一步,勉强维持着体面:“既然沈馆主执意如此,那鄙人只好如实回禀丞相大人了。告辞!”

说罢,带着随从,灰头土脸地匆匆离去,连那些礼盒都忘了拿。

沈烈冷哼一声,对弟子道:“把这些东西扔出去!”

叶怀薇从侧门后走出,眉宇间带着忧色:“伯父,苏丞相势大,此番得罪了他,恐怕后患无穷。”

沈烈余怒未消,摆手道:“怕他作甚!老子当年在军中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仗势欺人的权贵!地是我的,说不卖就不卖!他还能强抢不成?大不了这武馆不开,老子带着你伯母和你,换个地方照样活!”

话虽如此,叶怀薇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苏丞相突然派人来买地,真的是为了给苏落雪建别院吗?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想起了谢沉舟,想起了苏落雪。难道,他们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仅仅是个巧合?

无论如何,平静的日子,似乎要被打破了。

14

苏府管事离去后,柳条巷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叶怀薇和沈烈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沈烈加强了武馆的戒备,叮嘱弟子们近日少惹是非,自己也减少了外出访友的次数。他在临川经营多年,也有些江湖朋友和地方人脉,暗中开始打听苏丞相府的动向。

叶怀薇心中更是警铃大作。她比沈烈更了解谢沉舟和苏落雪,也更清楚权贵之家的手段。苏丞相突然对一块并不起眼的地皮感兴趣,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若真是为了苏落雪,那苏落雪为何偏偏要来临川?她不是应该和谢沉舟在京城,筹备他们的婚事吗?

除非……他们知道了她在临川。

这个念头让叶怀薇脊背发凉。云澈安排得如此周密,沿途又多次变换身份路线,谢沉舟的人是如何追查到临川的?难道云澈那边出了纰漏?还是谢沉舟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庞大?

她不敢深想,只能更加谨慎。平日里若非必要,绝不出门。即便出门,也必定戴着帷帽,由沈烈或可靠的弟子陪同。武馆内外,她也让小满多留个心眼,注意是否有陌生面孔窥探。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几日后,临川知府突然派衙役来到振威武馆,说是接到举报,武馆违规占地,滋扰邻里,要沈烈前去府衙问话。

沈烈勃然大怒:“放屁!老子在这里开馆十几年,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和邻里相处和睦,何时滋扰过?占地?地契房契俱全,何来违规?”

衙役皮笑肉不笑:“沈馆主,这些话您留着跟知府大人说去。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还请馆主不要为难我等。”

沈烈知道这是苏丞相施压,知府不过是奉命刁难。他若不去,便是抗法,给了对方更大的把柄。

“伯父,我陪您去。”叶怀薇从内堂走出,神色平静。

“你去做什么?好好在家待着。”沈烈皱眉。

“此事因我而起,我岂能置身事外。”叶怀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伯父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戴上帷帽,跟着沈烈和两名衙役去了府衙。

知府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见沈烈进来,并未起身,只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里的浮沫。等看到沈烈身后还跟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沈馆主,有人状告你武馆强占巷中公地,扩建院落,致道路狭窄,邻里行走不便。且武馆弟子每日操练,呼喝喧天,扰得四邻不安。可有此事啊?”知府拖长了腔调问道。

沈烈冷笑:“大人明鉴,武馆院落皆是祖产,有地契为证,何来强占公地之说?至于操练扰民,武馆自有规矩,晨练不过卯时,晚练不过酉时,从未在夜间喧哗。柳条巷的邻里街坊皆可作证!”

“地契?”知府不紧不慢,“拿来本官瞧瞧。”

沈烈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地契房契,递了上去。

知府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忽然道:“这地契是旧朝的格式吧?如今新朝律法,对此类民间田产契约的认定,有了新规。你这地契,还需到户房重新勘验核定,才能作数。”

这就是明显的刁难了。旧朝的地契,在新朝只要内容清晰,产权无争议,一样有效。知府这是故意找茬。

沈烈气得脸色铁青:“大人!这地契是祖辈传下来的,官府早有备案,如何不作数?”

“有没有备案,查了才知道。”知府将地契往案上一扔,“在户房重新核定之前,武馆不得再进行任何扩建,操练时间也必须缩减,不得扰民。否则,本官只好依法查封武馆了。”

“你!”沈烈拳头捏得咯咯响。

“大人,”一直沉默的叶怀薇忽然开口,声音清越,透过帷帽传出,“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知府挑眉:“你是何人?”

“民女是沈馆主的侄女,暂居武馆。”叶怀薇不卑不亢,“大人所言新朝律法对田产契约的新规,民女略知一二。新规旨在规范田产交易,厘清产权,防止纠纷。但对于持有旧契、且产权清晰、无任何争议的产业,只要持有人能提供连续占有、使用的证据,以及邻里、里正的证明,旧契依然有效。这是去年刑部颁布的《田产厘定则例》中第七条第三款明文规定。大人身为临川父母官,想必对此更是熟稔。”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引用的律法条文准确无误。

知府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精通律法,而且一开口就抓住了要害。

沈烈也惊讶地看向叶怀薇。他这侄女,何时对律法如此了解了?

叶怀薇继续道:“至于扰民一事,大人可派人前去柳条巷,挨家挨户询问,是否真有邻里不堪其扰,上书控告。若无实证,仅凭一面之词,便断定武馆扰民,恐怕难以服众,也有损大人清名。”

知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收了苏府的好处,本想随便找个由头敲打沈烈,逼他就范卖地,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个懂律法的女子。

“你……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律法!在此胡言乱语!”知府恼羞成怒,拍案喝道。

“大人,”叶怀薇微微福身,语气依旧平静,“民女只是据理直言。若大人认为民女所言有误,不妨将此事上禀按察司,甚至刑部,由上官定夺。想来上官定会明察秋毫,还武馆一个公道,也彰显大人处事公允。”

搬出按察司和刑部,知府顿时蔫了。他不过是个地方官,哪里敢为了点钱财,将事情闹到上面去?苏丞相固然势大,但山高皇帝远,真出了事,未必会保他一个小小知府。

“咳……此事……容后再议。”知府挥挥手,有些狼狈,“沈馆主,你先回去,地契之事,本官会派人核查。扰民一事,也需查证。在查明之前,武馆暂且照旧,但需注意分寸,莫要激起民愤。”

这就是让步了。

沈烈冷哼一声,也不想再多纠缠,拱手道:“那沈某就静候大人查证了。告辞!”

说完,带着叶怀薇,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府衙。

回到武馆,沈烈忍不住拍着叶怀薇的肩膀,大笑道:“好侄女!真有你的!三言两语就把那狗官堵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还懂律法?”

叶怀薇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因激动而微红的脸:“在京城时……无事可做,看过一些律例杂书,想着或许有用。”她没说,那是她在无数个孤寂痛苦的夜晚,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将来或许能自保,逼着自己硬啃下来的。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

沈夫人和小满听了经过,也是又惊又喜,围着叶怀薇连声夸赞。

然而,叶怀薇心中的忧虑并未减轻。她知道,知府不过是马前卒。苏丞相一次不成,定然还有后招。今天她能凭律法暂时挡回去,下一次呢?

果然,没过两日,麻烦又来了。

先是武馆日常采买的米粮蔬菜,价格突然上涨,而且品质大不如前,甚至有些商铺明确表示不再供应武馆。

接着,有几个弟子家中突然出事,或是家人被无故滋扰,或是小本生意遭人打压,迫于压力,弟子们只好含泪退出武馆。

更过分的是,柳条巷附近开始出现一些地痞流氓,整日在武馆外晃荡,对着进出武馆的人指指点点,甚至口出污言秽语。武馆弟子气愤不过,与之理论,差点动起手来,反被巡街的差役以“聚众斗殴”为由,抓走了两人,关了几天才放出来,还罚了款。

沈烈气得暴跳如雷,几次想找那些地痞算账,都被叶怀薇和沈夫人死死拦住。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些地痞背后有人指使,就是要激怒沈烈,让他动手,好有更大的把柄整治武馆。

武馆的生意一落千丈,新弟子不敢来,老弟子不断流失,日常开支也捉襟见肘。沈烈整日眉头紧锁,沈夫人唉声叹气。

叶怀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苏丞相(或者说谢沉舟)的目的,或许不单单是为了那块地,更是要逼她现身,或者逼得她在临川无立足之地。

她不能连累沈伯父一家。

这一夜,叶怀薇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她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云澈的。她将临川近日发生的一切,简略告知,询问他是否知道内情,是否有应对之策。写完后,她让小满第二天一早,悄悄送去城东的济世堂。

然后,她又提笔,开始写另一封信。这封信,是给沈烈的。

信中说,她不愿再连累伯父伯母,决定离开临川,另寻去处。感谢他们这些时日的收留与照顾,恩情铭记于心,来日再报。请他们多多保重,切勿因她而与权贵硬碰,保住武馆基业要紧。

写到这里,泪水模糊了视线。沈家给了她久违的温暖和庇护,她如何舍得离开?但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让他们因自己而遭受灭顶之灾。

信写好了,她却迟迟没有封口。离开?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里?谢沉舟和苏家的势力,似乎无处不在。

难道,真的无处可逃吗?

不。叶怀薇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倔强的火焰。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获得了新生,绝不能就此认输。就算离开临川,天大地大,总有他们手伸不到的地方。

她将给沈烈的信收好,决定再等等云澈的回音。

然而,没等到云澈的回信,更大的危机却接踵而至。

三日后,一队官兵突然包围了振威武馆,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六品武官服色的校尉,手持知府签发的拘票,声称接到密报,振威武馆暗藏朝廷钦犯,要入内搜查。

沈烈挡在门口,怒目而视:“胡说八道!我武馆清清白白,何来钦犯?你们有何证据?”

那校尉冷笑:“证据?搜了自然知道!沈馆主,你若阻拦,便是抗法,格杀勿论!”

官兵们亮出刀枪,杀气腾腾。武馆弟子们也都拿起棍棒,护在沈烈身前,双方剑拔弩张。

叶怀薇在屋内听到动静,心知不妙。朝廷钦犯?这罪名可比占地扰民严重百倍!一旦坐实,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苏家这是要下死手了!

她不能让沈伯父和武馆弟子为她承担。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定。

“小满,把我的包袱拿来。”她低声吩咐,迅速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将头发打散,弄乱,又抓了把锅灰抹在脸上。

然后,她拿起那封写给沈烈的信,塞进怀里,推开后窗。

“姑娘,你要做什么?”小满惊恐地拉住她。

“小满,你留在这里,找机会把信交给伯父。”叶怀薇握住小满的手,眼神决绝,“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承认认识我。就说我是路过借宿的,不知来历。”

“不!姑娘,我不要和你分开!”小满哭了出来。

“听话!”叶怀薇厉声道,眼中却含着泪,“只有我离开,武馆才有一线生机。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她挣开小满的手,翻出后窗,落入后院。后院墙外就是小巷。她熟悉地形,知道那里有个狗洞,平日被杂草掩盖。

前院的喝骂声和推搡声越来越响,官兵似乎准备强行闯入。

叶怀薇不再犹豫,趴下身,从那个狭小的狗洞钻了出去。粗糙的石壁刮破了她的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得了。

钻出狗洞,是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她爬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巷子另一端拼命跑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喉咙里涌上腥甜。但她不敢停,不能停。

刚跑到巷口,就听到武馆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沈烈愤怒的吼声和打斗声。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狠狠抹去,闪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临川城,她不能再待了。

15

街上行人熙攘,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叶怀薇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脚步踉跄却不停。心脏狂跳的声音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喧嚣,胸口旧伤处阵阵抽痛,提醒着她身体已近极限。

她不能停下。官兵发现她不见了,定会全城搜捕。必须立刻出城!

可是,城门处定然也有盘查。她身无长物,连个像样的身份文牒都没有,如何出得去?

慌乱中,她想起了云澈留下的那条退路——城东济世堂。云澈说过,若有急事,可去找李掌柜。

或许……李掌柜能有办法?

此刻她也别无选择。辨明方向,她朝着城东挪动脚步。身体虚软无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也开始模糊。她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扶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小心。”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叶怀薇悚然一惊,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清润含笑的眼眸。竟是云澈!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作书生打扮,脸上带着些许风尘之色,但眼神依旧从容。

“云……云公子?”叶怀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跟我来。”云澈低声说着,半搀半扶,带着她迅速拐入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七弯八绕,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后门。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老仆模样的人探出头,见是云澈,立刻让开。

云澈带着叶怀薇闪身进去,门立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云澈将她扶到堂屋坐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叶怀薇惊魂未定,捧着水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云澈,满心疑惑:“公子,你为何……”

“我并未走远。”云澈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临川近日不太平,我放心不下,便在附近逗留了几日。今早接到小满姑娘送去的信,便知要出事。赶到武馆时,正巧看到官兵围府,又见你从后巷仓皇而出,便跟了上来。”

原来如此。叶怀薇心中稍安,随即又焦急起来:“云公子,武馆那边……”

“沈馆主暂时无碍。”云澈示意她稍安勿躁,“官兵闯入,并未搜到所谓的‘钦犯’,沈馆主又据理力争,且有邻里作证武馆清白。那校尉找不到人,也不敢太过分,僵持一阵后便撤了。只是武馆经此一闹,怕是……”他摇了摇头。

叶怀薇松了口气,随即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酸楚。武馆终究是因她而遭难。

“苏家……或者说是谢沉舟,已经知道我在临川了,是吗?”她哑声问。

云澈面色微凝,点了点头:“恐怕是的。我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谢沉舟近日以巡查军务为名,离开了京城,方向……似是江南。而苏丞相府对临川这块地突然如此执着,也绝非巧合。他们很可能已经查到了沈馆主与令尊的关系,顺藤摸瓜,猜到你在此处。”

果然……叶怀薇闭了闭眼。她还是低估了谢沉舟的执着和权势。

“他们找不到我,不会罢休的。”她睁开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能留在临川,也不能再连累沈伯父。云公子,你可有办法,助我离开江南?”

云澈沉吟片刻:“离开江南,固然能暂时避开。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谢沉舟若铁了心要找你,除非你远走塞外或出海,否则……终有被他找到的一日。”

叶怀薇心中一沉。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不过,”云澈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或许,还有另一条路。”

“什么路?”

“与其东躲西藏,不如……直面他们。”云澈缓缓道,“谢沉舟和苏家之所以能逼得你无处容身,无非是仗着权势。若你能拥有与之抗衡,甚至令其投鼠忌器的力量或身份,他们便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

抗衡?叶怀薇苦笑。她一介孤女,病弱之躯,拿什么去抗衡当朝大将军和丞相?

云澈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姑娘可知,在下为何对京城、对将军府如此熟悉?又为何能屡次在关键时刻,助姑娘脱险?”

叶怀薇怔住。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却知他不会轻易回答。

云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一方小小的天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力量:“因为,在下并非普通的江湖郎中或官宦子弟。在下……姓萧,单名一个澈字。乃当今……南楚国君第七子。”

南楚?!七皇子萧澈?!

叶怀薇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窗前那个清俊挺拔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楚!与谢沉舟所在的大周毗邻,近年来国力渐强,两国边境时有摩擦,关系微妙。南楚的皇子,怎么会化身云澈,出现在大周境内,还一路护送她这个逃妾?

仿佛知道她心中惊涛骇浪,萧澈(云澈)转过身,目光坦然:“三年前,我奉父皇之命,潜入大周,一则游历体察民情,二则……暗中查探大周军备边防,尤其是谢沉舟所部的虚实。化名云澈,以游医身份行走,最为便宜。”

他走到叶怀薇面前,继续道:“在京城,我无意中得知谢沉舟以‘药引’之名,行戕害女子之事,对象竟是忠良之后。我本不欲多管闲事,但严青副将曾于我有恩,他私下求我救你,加之知晓你身份后,感念叶将军当年忠义,便决定插手。”

“所以……你救我,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出于医者仁心或故人之谊?”叶怀薇声音干涩。

“起初是。”萧澈坦承,“但后来……见姑娘心性坚韧,处境堪怜,便多了几分真心相助。安排你来临川,一是此地远离京城,二也是因沈馆主可靠。本想待你安顿好,我便离开,继续我的行程。岂料谢沉舟紧追不舍,苏家又横插一手,将你逼至如此境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如今,你在大周境内已难有立足之地。谢沉舟巡查江南是假,寻你才是真。他既已怀疑到临川,找到你是迟早的事。到那时,不仅是你,连沈馆主一家,恐怕也难以保全。”

叶怀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殿下之意是……”

“随我回南楚。”萧澈看着她,目光诚挚而坚定,“以我皇子宾客,或是我府中女官的身份。只要你在南楚,受我庇护,谢沉舟便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苏丞相的手,更伸不到南楚去。”

去南楚?以敌国皇子庇护的身份?

这提议太大胆,太惊人,完全超出了叶怀薇的认知。她一时间心乱如麻。

“殿下为何要如此帮我?”她听到自己声音飘忽地问,“带我回去,岂非……授人以柄?大周若知晓,恐对殿下不利。”

萧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和算计:“其一,我欣赏姑娘心性,不忍见明珠蒙尘,忠良之后零落。其二,姑娘对谢沉舟乃至大周北境军中之事,多少有些了解。这份了解,对我南楚而言,或许有价值。其三,”

他目光灼灼,压低声音,“谢沉舟为大周柱石,却因私情如此大动干戈,不惜动用军中力量追捕一个女子,此事若巧妙运作,或可成为动摇其声望、甚至离间其与苏相乃至大周朝廷的一步棋。带你回去,便是握住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原来如此。叶怀薇心中一片冰凉,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萧澈是南楚皇子,所作所为,自然以国家利益为先。他能如此坦诚相告,已算难得。

去南楚,固然是险路,前途未卜,且要背井离乡,甚至可能背负“通敌”的骂名。但留在大周,却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沈伯父。

两害相权……

她抬起头,迎上萧澈等待的目光。那双凤眼里,有坦诚,有算计,也有几分真诚的期待。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她平静地问。

萧澈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姑娘只需安心在南楚住下,好生调养身体。若有朝一日,需要姑娘印证一些关于谢沉舟或北境军中的旧事,望姑娘能如实相告。当然,绝不会让姑娘做违背道义、损害大周普通军民之事。此外,姑娘在南楚的一切用度开销,皆由我负责,必不让姑娘受委屈。”

条件听起来,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相当优厚。

叶怀薇沉默良久。父亲,若您在天有灵,会赞同女儿的选择吗?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连累他人,去往敌国,寄人篱下?

可除了这条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脑海中闪过谢沉舟执刀取血时猩红的眼,闪过苏落雪倚在他怀中娇笑的模样,闪过沈伯父怒发冲冠挡在官兵前的背影,闪过小满哭红的眼睛……

不。她不要再做那个任人宰割、无力反抗的叶怀薇。她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哪怕前路是龙潭虎穴,是另一番莫测风云,她也认了。

至少,在南楚,她是萧澈的“宾客”,而非谢沉舟的“药引”或“逃妾”。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萧澈,深深敛衽一礼。

“既蒙殿下不弃,愿予庇护。怀薇……愿随殿下前往南楚。此恩此德,没齿不忘。他日殿下若有差遣,只要不违本心,不伤无辜,怀薇定义不容辞。”

萧澈上前,虚扶起她,脸上露出释然和愉悦的笑容:“好!姑娘爽快!事不宜迟,我们今夜便启程。我已安排好了路线和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今夜?”叶怀薇微惊。

“对。谢沉舟的人马随时可能找到这里。必须抢在他们前面离开。”萧澈果断道,“姑娘可需与沈馆主道别?”

叶怀薇眼中浮起泪光,摇了摇头:“不了。徒增伤感,也怕走漏风声。我已留书一封,请小满转交。只盼……伯父伯母能平安顺遂,武馆能渡过此劫。”

她取出怀中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信,交给萧澈:“可否请殿下的人,设法将此信悄悄送到武馆小满手中?”

“放心,交给我。”萧澈接过信,郑重收起。

夜幕降临。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临川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向着南方国境线疾驰而去。

车厢内,叶怀薇最后望了一眼临川城的方向,然后决然地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别了,临川。

别了,大周。

此去南楚,是福是祸,是新生还是另一场漩涡,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马车奔驰,载着一个决心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女子,驶向未知的彼岸。

而此刻的振威武馆内,沈烈对着叶怀薇留下的信,老泪纵横。沈夫人低声啜泣。小满哭成了泪人,紧紧攥着姑娘留给她的、装着她所有积蓄和几件首饰的小布包。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重逾千斤。

“伯父伯母大恩,怀薇永世不忘。今为免累及亲眷,不得已不告而别。天涯路远,各自珍重。勿念,勿寻。他日若有机缘,再报深恩。侄女怀薇,顿首再拜。”

夜色深沉,笼罩着悲伤的武馆,也笼罩着疾驰南下的马车。

命运的齿轮,再次缓缓转动,将所有人带入新的轨迹。

16

马车昼夜不停,几乎以狂奔的速度向南疾驰。

车厢内颠簸得厉害,叶怀薇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承受不住,途中几次咳血,昏昏沉沉。萧澈不敢耽搁,亲自施针用药,吊住她一口气。

路线早已规划好,专挑隐蔽难行的小道,数次与疑似大周官兵的队伍擦肩而过,都靠着萧澈安插的眼线和提前预警,有惊无险地避开。接应的人马也换了几拨,确保行踪隐秘。

十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大周与南楚交界的邕水关。关隘盘查森严,萧澈却亮出了一份盖有南楚边军特殊印鉴的通关文书,守关将领验看后,竟未多问,挥手放行。叶怀薇这才真切感受到,萧澈在南楚的能量,远超她想象。

渡过邕水,便正式踏入了南楚国境。

气候与江南又有不同,更为湿热,植被繁茂,风土人情也带着鲜明的异域色彩。叶怀薇紧绷了近一个月的心弦,在确认追兵并未越境后,才稍稍松弛,随即被更深重的疲惫和病痛击倒。

萧澈不再隐藏身份,换乘了更为舒适宽敞的马车,随行护卫也多了起来,仪仗俨然。他们并未前往南楚都城,而是直接去了萧澈在南部苍梧郡的封地——梧州。

“梧州气候温润,利于你将养。且此地远离都城是非,更为清净。”萧澈解释。

梧州城比临川更为繁华,南国风情浓郁。七皇子府坐落于城东,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掩映在葱茏花木之间,既有江南园林的精致,又融合了南楚建筑的疏朗开阔。

叶怀薇被安置在府中一处名为“静梧苑”的独立院落。院子不大,但极为清幽,院中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时有珍禽栖落。伺候的丫鬟仆妇都是萧澈精心挑选过的,安静本分,训练有素。

萧澈请来了梧州最好的大夫,甚至从都城召来了两名太医,为叶怀薇会诊。用的药材无一不是珍品,调理方案也极为细致。饮食起居,皆有专人精心照料。

叶怀薇知道,这不仅仅是庇护,更是一种投资。萧澈在她身上耗费如此心力,所图必定不小。但无论如何,这优渥安稳的环境,确实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她不再多想,配合治疗,安心静养。

身体的恢复虽然缓慢,但确确实实在好转。胸口的旧伤终于不再时时作痛,咳嗽渐止,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瘦削的身形也丰润了些许。只是元气损耗太巨,想要完全康复,仍需漫长时日。

静梧苑的生活平静如水。叶怀薇每日按时服药,在院中散步,看书,偶尔抚琴——萧澈不知从何处得知她通晓音律,送来了一张品质上乘的古琴。她不再刻意回忆过去,也尽量不去想未来,只专注于眼前一寸一寸恢复的生机。

萧澈时常来看她,有时带来些新奇玩意儿或南方特有的瓜果点心,有时只是坐下喝杯茶,闲聊几句。他不再以“云澈”的温润面目示人,但作为皇子的萧澈,虽自有威严气度,待她却始终温和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不至感到压力。

这一日,萧澈来时,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怀薇,”他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有件事,需告知你。”

叶怀薇心中微紧:“殿下请讲。”

“大周那边传来消息,”萧澈看着她,“谢沉舟在江南寻你未果,已于半月前返回京城。但……苏落雪并未同行。”

叶怀薇怔了怔。苏落雪留在江南?是为了继续找她,还是……

“据探子回报,苏落雪如今住在临川城外新落成的‘栖雪别院’。”萧澈缓缓道出地址,正是当初苏府管事想买的那块地附近。“她深居简出,但苏丞相动用了不少关系,将临川知府换成了自己人。如今临川境内,对沈馆主武馆的刁难,不仅未减,反而变本加厉。许多与武馆有来往的商铺都被迫断了联系,弟子也流失殆尽。沈馆主……处境艰难。”

叶怀薇的手指蓦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果然……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沈伯父!苏落雪亲自坐镇临川,就是为了逼她现身,或者彻底断绝她的退路!

愤怒、愧疚、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

“沈伯父他……可有危险?”她声音发颤。

“暂时性命无虞,但武馆怕是保不住了。苏家意在逼他离开临川,或者……逼你回去。”萧澈语气平静,却点出残酷现实,“你若现身,他们便有了拿捏沈馆主的筹码;你若一直不出现,他们便慢慢耗,直到沈馆主支撑不住。”

好毒辣的计策!这是阳谋,摆明了欺负沈烈无权无势,欺负她……重情重义。

“殿下告诉我这些,是想……”叶怀薇抬眸,直视萧澈。

萧澈迎着她的目光,坦言:“我想知道你的打算。你若想救沈馆主,我或可设法周旋,但需冒风险,且未必能根治。你若选择自保,不再理会,我也理解。毕竟,沈馆主之祸,根源在你,却非你之过。”

他将选择权交还给她。

叶怀薇沉默良久。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几只翠鸟在枝头跳跃鸣叫,一派宁静祥和。可她的心,却像被投入冰火两重天。

自保?眼睁睁看着沈伯父因她而毕生心血毁于一旦,甚至可能遭遇不测?她做不到。

救人?如何救?回去自投罗网?那之前所有的逃亡、萧澈的相助、她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线生机,岂不都成了笑话?而且,她回去了,沈伯父就真能安全吗?谢沉舟和苏落雪,会轻易放过他们?

两难。

见她神色挣扎痛苦,萧澈缓声道:“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叶怀薇猛地看向他。

“你在南楚,并非全然无力。”萧澈指尖轻叩桌面,“你是我的座上宾。这个身份,有时候,可以做些文章。”

“殿下的意思是……”

“苏落雪为何执意留在临川?除了逼你,或许,也是做给谢沉舟看,彰显她的‘委屈’与‘执着’,加重谢沉舟对你的‘误解’与‘怨念’。但倘若,让她知道,你非但没有落魄潦倒,反而在南楚过得很好,甚至……有了新的、不容小觑的倚仗呢?”

萧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有时候,示强,比示弱更能让人忌惮,也更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叶怀薇心念电转。她明白了萧澈的意思。不是硬碰硬,而是借势。借南楚七皇子的势,让苏家、让谢沉舟投鼠忌器,不敢对沈伯父逼迫太甚。

“可是……如此一来,殿下便会彻底卷入此事,与大周权贵交恶……”叶怀薇仍有顾虑。

萧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皇子应有的傲气与锋芒:“我既带你回来,便不怕卷入。何况,与谢沉舟、苏相有些‘摩擦’,于南楚而言,未必是坏事。关键在于,尺度如何把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景致:“你可以书信一封,无需提及具体所在,只需报个平安,言明已得妥善安置,感念沈馆主恩情,望其勿念。信的语气,可从容些,甚至……略带疏离的客气。这封信,我会让人以‘偶然’的方式,送到苏落雪手中。”

叶怀薇仔细咀嚼着他的话。报平安,示从容,暗含疏离与警告。既安沈伯父之心(若他能得知),又告诉苏落雪,她已非昔日可任意揉捏的孤女,更暗示背后有人。苏落雪心思细腻,多疑善妒,接到这样一封信,必会揣摩良久,顾忌丛生。

“好。”叶怀薇不再犹豫,“我听殿下的。”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锋落纸,不再是过去三年习惯性的隐忍或凄婉,而是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与力度。

“沈伯父尊鉴:侄女已安抵友处,蒙友人厚待,诸事妥帖,身体日好,勿念。昔日援手之恩,没齿难忘。然人生际遇,各自有路。侄女已决意于新地安居,前尘旧事,皆如云烟。伯父于临川基业,乃心血所系,万望珍重,勿以侄女为念,徒惹纷扰。天涯路远,各自珍摄。侄女怀薇,谨拜。”

信写得很短,措辞客气,甚至有些冷淡。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安好”与“疏远”,以及那种不再被往事牵绊的决然,正是萧澈想要的效果。

萧澈看过信,颔首赞许:“甚好。我即刻安排。”

信被以一种隐秘却又能确保苏落雪“意外”获悉的方式送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叶怀薇站在窗前,望着南国湛蓝高远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她终于……开始学习用另一种方式,来面对过去的梦魇和现实的威胁。

不是哭求,不是逃避,而是冷静地,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保护自己,也保护在意的人。

这感觉,陌生,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量。

17

信送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许久没有回音。临川那边传来的消息,沈烈的武馆依旧被各种手段打压,但似乎暂未再升级到官兵围府的程度。苏落雪依旧住在栖雪别院,深居简出,只是临川知府的刁难变得更为“合规”,让人抓不到明显把柄。

这是一种僵持,也是一种试探。

叶怀薇按捺住心中的焦虑,继续在静梧苑调养。她知道,急也无用。萧澈既然出了手,必有后招。她如今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尽快好起来,拥有更多自保和应对的资本。

除了调理身体,她开始有意识地了解南楚的风土、律法、朝局。萧澈并不限制她,反而提供了不少书籍和便利。她天资本就聪颖,又肯下功夫,加之身处皇子府,信息灵通,很快便对南楚有了初步的认识。

南楚国君年事已高,几位皇子明争暗斗。萧澈排行第七,母族不显,但本人能力出众,尤其在军务和外交上颇有建树,加之常年在外行走,阅历丰富,在朝中亦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他选择根基深厚的苍梧郡作为封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叶怀薇也渐渐明白了萧澈救她、留她的更深层用意。她不仅仅是一个“把柄”或“筹码”,更可能是一步暗棋。她对谢沉舟的性格、行事风格、乃至北境军中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细节有所了解,这些情报在两国关系微妙时,或许能派上用场。同时,她“叶钊之女”的身份,在南楚宣扬“忠义”的语境下,也可能被用来做文章,彰显萧澈“庇佑忠良之后”的仁义。

她对此并不反感。各取所需,才是世间常态。萧澈给了她庇护和新生,她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价值。只要不触及底线,她愿意配合。

这一日,萧澈带来一个消息:“大周使团下月将抵达南楚都城,商议边境互市及今年的岁贡事宜。带队的是礼部侍郎,但副使……是谢沉舟麾下的一位心腹参将,名叫赵锐。”

叶怀薇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谢沉舟的人?虽不是他亲自来,但派心腹前来,目的绝不单纯。是为了边境军务,还是……另有所图?

“殿下觉得,他们是冲我来的?”她捡起书,努力保持平静。

“未必全然是,但你必然是目标之一。”萧澈分析道,“谢沉舟丢了这么大的人,岂会善罢甘休?他不敢明目张胆跨境拿人,但借着使团的名义,暗中探查,甚至设法与南楚某些势力接触,施压要人,都是可能的。”

“那殿下如何应对?”

萧澈微微一笑,眼神深邃:“他们既然来了,我们自然要好好‘招待’。怀薇,你如今是我府中贵客,使团到访都城,按例各地皇子也会前往。届时,你随我一同赴都。”

叶怀薇心口一紧:“殿下要我……露面?”这太冒险了!

“不是公然露面。”萧澈安抚道,“只需在适当的时机,让该看到的人,‘偶然’看到你在我身边,过得很好。尤其是,让那位赵参将看到。”

叶怀薇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要主动“亮牌”,将她的存在,从暗处稍稍推向明处。让谢沉舟的人亲眼确认她在南楚七皇子庇护下,并且状况良好。这既是示威,也是警告:人就在这里,你们有本事就来动,但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同时,这也是对萧澈自身权势的一种展示。能公然庇护大周“逃妾”(在他们看来),且让大周使团无可奈何,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我明白了。”叶怀薇压下心悸,点头应下。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有些风雨,就必须面对。

接下来的日子,她除了继续养病,也开始为都城之行做准备。萧澈为她准备了符合“贵客”身份的服饰行头,礼仪嬷嬷也来指点她一些南楚宫宴和正式场合的规矩。叶怀薇学得很快,她本就出身将门,并非完全不懂礼仪,只是多年困居,有些生疏罢了。

镜中的女子,身着南楚风格的浅碧色织锦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外罩月白轻纱。长发绾成优雅的倾髻,簪一支莹润的珍珠步摇,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玉坠。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病容,更显眉目清丽,气质沉静。虽依旧清瘦,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坚韧与从容,却让她整个人焕发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光彩。

连萧澈见了,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赞道:“很好。”

出发前夜,叶怀薇独自在院中梧桐树下站了很久。南国的夜风温暖湿润,带着花草的芬芳。她抬头望着星空,与北地的星空似乎并无不同。

父亲,女儿要去做一件很大胆的事了。或许会再次卷入漩涡,但这一次,女儿不再是无依无靠。请您保佑女儿,步步为营。

半月后,萧澈的车驾抵达南楚都城——郢都。

郢都的繁华远胜梧州,宫殿巍峨,街市纵横,人流如织,尽显大国气派。七皇子在都城中亦有府邸,虽不如梧州的封地府邸广阔,却也规制严整,气象不凡。

使团尚未抵达,萧澈先带着叶怀薇入宫觐见了南楚国君。国君年逾六旬,精神尚可,对萧澈这个常年在外、颇有作为的儿子似乎颇为倚重,问了几句边关和梧州政务,态度温和。对叶怀薇,只以“萧澈友人之女”略作介绍,国君也未深究,只例行赏赐了些东西。

出宫后,萧澈低声道:“父皇已知你身份,默许你留在南楚,便是一种态度。但你需谨言慎行,莫要卷入皇子间的争斗。”

叶怀薇了然。她这个身份,在南楚宫廷眼中,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彰显仁德,打击对手;用不好,也可能引来非议,成为攻讦萧澈的借口。

大周使团在三日后抵达郢都。南楚以亲王为首,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萧澈作为皇子,亦在迎接之列。

叶怀薇没有出现在正式场合。她待在七皇子府中,却能感受到那种紧绷而微妙的气氛。萧澈每日回府,都会带来最新的消息。

使团正使礼部侍郎负责表面上的礼仪交涉,而副使赵锐,则活跃于各种宴饮和私下拜会中,尤其与几位对萧澈不甚友善的皇子、以及朝中一些主张对周强硬的大臣往来密切。

“赵锐在打听你的下落。”萧澈在一次晚膳后,屏退左右,对叶怀薇道,“他试图通过一些渠道,向父皇施压,要求引渡‘私逃的罪眷’。不过,被父皇以‘无确凿证据,且涉两国邦交,需谨慎’为由挡了回去。”

叶怀薇握紧了筷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萧澈冷笑,“所以,是时候让他们‘见见’你了。”

三日后,南楚国君在宫中设宴,款待大周使团。皇室宗亲、文武重臣皆在邀请之列。萧澈收到了明确的旨意,可带“府中宾客”赴宴。

这是一场鸿门宴,也是一场展示的舞台。

赴宴前,叶怀薇精心妆扮。她选了一套颜色更为庄重的湖蓝色宫装,料子是南楚特产的冰蚕丝,流光溢彩。发髻高绾,戴了一整套赤金镶蓝宝的头面,这是萧澈特意为她准备的,规制虽未逾矩,却足以彰显身份与重视。脸上妆容精致,唇上点了正红色口脂,眉宇间那股沉静之气,被华服珠宝一衬,竟隐隐透出几分不容侵犯的贵气与凛然。

萧澈看到她时,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今日之后,郢都上下,都会记住七皇子府有一位气度不凡的叶姑娘。”

马车驶向皇宫。叶怀薇端坐车内,心跳平稳。该来的,总要来。

宴设于华阳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南楚国君端坐御榻,两侧是皇室成员和重臣。大周使团被安排在右手尊位。

叶怀薇跟在萧澈身后,步入大殿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而来。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不屑的……她微微垂眸,步履从容,随着萧澈向御座行礼,然后在萧澈侧后方的席位落座。这个位置,既表明她是萧澈的人,又不至于太过醒目。

但她甫一落座,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格外锐利、充满审视与敌意的目光,来自大周使团方向。

她缓缓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武将,身着大周参将官服,面容精悍,目光如鹰隼,正是赵锐。他显然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尽管她的变化如此之大。他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浓烈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取代。

叶怀薇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端起面前的玉杯,浅浅啜了一口南楚特有的果酿,姿态优雅自然。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南楚国君与周使正使说着场面话,气氛看似融洽。

赵锐的目光,却始终如影随形,时不时扫过叶怀薇。他看到她和萧澈偶尔低声交谈,看到萧澈亲自为她布菜,看到她应对周围命妇搭话时的不卑不亢、言谈得体。这一切,都与他们预想中那个病弱无助、仓皇逃窜的“逃妾”形象天差地别。

更让赵锐心惊的是,席间几位南楚重臣和宗亲,竟也对她颇为客气,甚至有人主动向萧澈问起“这位气度不凡的姑娘”。萧澈的回答滴水不漏,只说是“故交之女,才情出众,暂居府中”。

这哪里是藏匿罪眷?分明是奉为上宾!

赵锐心中翻江倒海。将军命他暗中查访,必要时可向南楚施压要人。可眼前这情形,如何施压?南楚七皇子摆明了要护着她,南楚国君似乎也默许了。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女子,与南楚皇子乃至国君正面冲突?这绝非将军本意,也绝非朝廷乐见。

他想起临行前将军那双布满血丝、压抑着疯狂的眼睛,和那句嘶哑的嘱咐:“找到她……带她回来……或者,至少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现在看来,她过得……岂止是好。

宴至中途,有内侍来请萧澈,说是国君有事相询。萧澈离席前,低声对叶怀薇道:“我去去就回。若有人与你说话,照常应对即可,不必怯场。”

萧澈刚离开不久,果然有人走了过来。是两位南楚的郡王妃,带着好奇的笑意,与叶怀薇攀谈起来,问她是哪里人,如何与七皇子相识,可习惯南楚水土云云。

叶怀薇应对得体,言辞温婉又不失分寸,偶尔提及一些北地风物与南楚的不同,引得两位郡王妃啧啧称奇,相谈甚欢。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赵锐眼中,更是刺目。他几乎能想象,消息传回将军耳中,会是怎样的惊怒与……挫败。

就在叶怀薇与郡王妃说话时,赵锐终于按捺不住,起身,端着一杯酒,径直走了过来。

“在下大周使团副使赵锐。”他在叶怀薇席前站定,目光灼灼,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叶姑娘,别来无恙。”

大殿内的喧闹似乎瞬间远去。周围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叶怀薇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抬眸看向赵锐。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惊慌,也无怨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赵大人。”她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有礼了。”

赵锐被她这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许多话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叶姑娘风采更胜往昔,看来在南楚过得甚是惬意。只是不知,将军若得知姑娘如今境况,会作何感想?”

这话已带着明显的质问和挑拨。

叶怀薇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赵大人说笑了。怀薇如今不过是七殿下府中一介宾客,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将军作何感想,与怀薇已无干系。大人既为两国邦交而来,还是多关心正事为好。”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针,将赵锐的试探和指责轻飘飘挡了回去,更点明他“不务正业”。

赵锐脸色一沉:“叶姑娘此言差矣!将军对姑娘一片……”

“赵大人!”叶怀薇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虽然音量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此处是南楚皇宫华阳殿,今日是两国交谊之宴。大人若有私谊欲叙,恐非其时其地。莫要失了使臣体统,徒惹笑话。”

她站起身,对着赵锐微微一福:“怀薇不胜酒力,有些乏了,先行告退。大人请自便。”

说完,不再看赵锐青红交错的脸色,对那两位面露诧异的郡王妃歉意一笑,便转身,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大殿。背影挺直,步履安稳,没有一丝仓皇。

满殿目光,或明或暗,追随着她的身影。惊诧,探究,玩味,赞赏……不一而足。

赵锐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未曾敬出的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知道,自己今日不仅未能完成将军的嘱托,反而可能……弄巧成拙了。

这个叶怀薇,早已不是将军府里那个任人取血的柔弱女子了。

萧澈适时地回到席间,仿佛并未察觉方才的暗流涌动,只对赵锐举杯遥敬,笑容温润依旧。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18

宫宴之后,“七皇子府那位来自大周的叶姑娘”,成了郢都贵族圈中私下热议的话题。关于她的来历,有各种猜测,但萧澈的态度和叶怀薇本人在宫宴上的表现,让大多数人都倾向于相信她是“落难投奔的故交之后”,且才貌品行俱佳,深得七皇子看重。

赵锐在宫宴上吃了个软钉子,后续几天果然收敛了许多,不再明目张胆打听叶怀薇,只专注于边境互市的谈判。但暗中的探查并未停止,只是更加隐蔽。

萧澈对此心知肚明,加强了府中戒备,也提醒叶怀薇尽量减少外出。叶怀薇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中看书习字,或者跟着嬷嬷学习南楚宫廷礼仪,偶尔在萧澈的陪同下,去城中有名的茶楼听曲,或到风景秀丽的湖畔散步。每一次露面,她都衣着得体,神态从容,与萧澈交谈自然,全然不似被软禁或心怀鬼胎的模样。

这种坦荡,反而让许多暗中观察的人渐渐放下了疑心。毕竟,若真是见不得光的“逃妾”,岂敢如此招摇?

这一日,萧澈从宫中回来,带来一个消息:“谈判已近尾声,大周使团不日即将返程。赵锐私下递了拜帖,想明日过府一叙。”

“拜帖是给殿下的,还是……”叶怀薇问。

“名义上是拜会我,商议两国边贸细节。”萧澈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眼中带着深思,“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猜,他是想在离开前,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或者……替谢沉舟传话。”

“殿下要见他吗?”

“见。为何不见?”萧澈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让他带回去。”

“需要我回避吗?”

萧澈看着她:“你可以选择不见。但若你愿意见他一面,或许……能让某些人,更彻底地死心。”

叶怀薇明白了他的意思。赵锐是谢沉舟的心腹,他的话,谢沉舟会信。让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她的决绝,比任何传闻都更有力。

她沉默片刻,道:“好,我见。”

次日午后,赵锐如约而至。萧澈在府中花厅接待他,叶怀薇并未立即出现。

两人先就边境互市的一些具体条款交换了意见,气氛还算融洽。茶过三巡,赵锐终于按捺不住,话锋一转:“七殿下,实不相瞒,末将此番前来,除了公务,还受我家将军之托,想打听一个人。”

萧澈故作不知:“哦?不知赵将军想打听何人?”

“便是……暂居殿下府中的叶怀薇叶姑娘。”赵锐紧紧盯着萧澈,“叶姑娘乃是我家将军故人,前些时日因一些误会不告而别,将军十分挂念。不知殿下可否行个方便,让末将与叶姑娘见上一面,也好回去向将军复命。”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萧澈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淡了些:“赵将军,怀薇姑娘确实在本王府中。但她并非囚犯,亦非本王府中奴婢,乃是本王宾客。她是否愿意见你,需得她自己做主。本王不便强求。”

赵锐心中一沉,听出萧澈的维护之意,却不肯放弃:“末将只需见叶姑娘一面,说几句话即可。还望殿下通融。”

就在这时,花厅一侧的珠帘轻响,叶怀薇在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淡青纱衣,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更衬得人清雅如兰,气质出尘。与宫宴那日的华贵雍容相比,又是另一番风姿。

赵锐猛地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叶姑娘!”

叶怀薇走到萧澈身侧站定,对赵锐微微颔首:“赵大人。”态度依旧疏离有礼。

萧澈温声道:“怀薇,赵将军想与你说几句话。”

叶怀薇看向赵锐,目光平静:“赵大人请讲。”

赵锐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心中百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道:“叶姑娘,将军他……很担心你。自你离开后,将军茶饭不思,日夜悬心。你若有任何委屈或难处,尽可告知末将,将军定会为你做主,接你回去。”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怕要感动。

叶怀薇却连眼神都未波动一下,只淡淡道:“赵大人说笑了。怀薇如今在南楚,得七殿下庇护,衣食无忧,身体渐好,并无任何委屈。至于回去……”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怀薇与大周京城,与将军府,早已恩怨两清,再无瓜葛。昔年种种,无论是非对错,皆已过去。怀薇既已选择离开,便从未想过回头。请赵大人转告将军,不必挂怀,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留恋。

赵锐脸色变了变,急道:“叶姑娘!将军对你并非无情!当年取血之事,将军亦是迫不得已!他一直心存愧疚,日夜难安!你可知,为了寻你,将军他动用了多少……”

“赵大人!”叶怀薇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无论迫不得已,还是心存愧疚,都与我无关了。怀薇如今,只想平静度日,不愿再与旧人旧事有任何牵扯。将军的厚意,怀薇承受不起,亦不想承受。还请赵大人,莫要强人所难。”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赵锐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他看着叶怀薇那双沉寂无波的眼眸,忽然意识到,将军或许真的……永远失去她了。不是因为她身在敌国,而是因为她的心,已经彻底死了,凉了,再也捂不热了。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赵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萧澈已经端起了茶盏,这是送客的暗示。

“赵将军,怀薇姑娘的意思,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萧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人各有志,强求无益。将军一片心意,本王代怀薇心领了。然缘分已尽,各自珍重。还请赵将军回去后,如实转告谢将军,莫要再执着,以免……徒增烦恼,伤了和气。”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劝告,也是警告。

赵锐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他深深看了叶怀薇一眼,见她已转过身,望向窗外庭景,侧脸沉静,再未看他一眼。

心中叹息一声,赵锐对萧澈拱手:“既如此,末将告辞。今日叨扰了。”

“赵将军慢走。”萧澈颔首。

赵锐步履沉重地离开了七皇子府。走出府门,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府邸和高悬的匾额,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次的任务,彻底失败了。不仅没能带回人,甚至没能动摇叶怀薇分毫。回去后,该如何向将军复命?

想到将军那双日益猩红、偏执疯狂的眼睛,赵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花厅内,叶怀薇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木槿花,久久不语。

萧澈走到她身边,温声道:“难受了?”

叶怀薇缓缓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些荒谬。”为了一段早已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过往,如此纠缠不休,何必呢?

“话说清楚了,便好。”萧澈道,“赵锐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回话。谢沉舟接到消息,或许会暴怒,或许会痛苦,但至少,他该明白,强求无用了。”

“但愿吧。”叶怀薇轻声说。她并不指望谢沉舟会轻易放手,但至少,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三日后,大周使团离开郢都,返回大周。

赵锐的离去,并未让叶怀薇的生活立刻恢复平静。她在宫宴和接见赵锐时的表现,以及萧澈毫不掩饰的维护,让她在南楚宫廷和贵族圈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也引来了更多的关注,其中不乏恶意。

一些与萧澈不睦的皇子,以及主张对周强硬、认为收留叶怀薇会得罪大周、影响边贸的朝臣,开始暗中散播流言。有的说叶怀薇是红颜祸水,离间大周大将,又来南楚蛊惑皇子;有的质疑她的身份来历,暗示她可能是大周细作;更有甚者,将矛头指向萧澈,说他私纳敌国女子,有损国体,居心叵测。

这些流言虽未摆上台面,却像阴沟里的污水,悄然蔓延。

萧澈对此并不意外,一面动用力量压制流言,一面让叶怀薇深居简出,避其锋芒。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萧澈被国君召入宫中议事,叶怀薇在府中翻阅一本南楚地理志。忽然有侍女来报,说是三皇子妃驾临,正在前厅,指名要见叶姑娘。

三皇子萧烁,是与萧澈竞争最激烈的皇子之一,其母妃出身高贵,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三皇子妃柳氏,也是郢都有名的贵女,性情骄纵。

来者不善。叶怀薇心知肚明,却无法避而不见。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带着侍女前往前厅。

厅中,三皇子妃柳氏端坐主位,身着华丽宫装,珠翠满头,妆容精致,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叶怀薇进来,她抬起眼皮,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上下打量着她。

“民女叶怀薇,见过三皇子妃。”叶怀薇依礼福身。

柳氏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晾了她片刻,才不紧不慢地道:“起来吧。抬起头来,让本妃好好瞧瞧,究竟是怎样的绝色佳人,能让七弟如此着迷,不惜得罪大周,也要金屋藏娇。”

这话极尽刻薄羞辱。

叶怀薇直起身,平静地迎上柳氏的目光:“皇子妃说笑了。怀薇蒙七殿下收留,乃是感念故人之情,并无他意。至于得罪大周,更是无从谈起。两国邦交,自有国君与朝臣定夺,岂会因一女子而动摇?皇子妃此言,未免太过抬举怀薇了。”

她不卑不亢,言辞清晰,直接将柳氏的恶意挑明,并轻轻拨了回去。

柳氏脸色一沉,没想到叶怀薇如此牙尖嘴利。她冷哼一声:“好一张利嘴!难怪能将七弟哄得团团转。不过,本妃提醒你,南楚不是大周,七皇子府更不是你能长久栖身的地方。一个来历不明的敌国女子,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痴心妄想,攀附不该攀附的高枝,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赤裸裸的威胁。

叶怀薇神色不变:“皇子妃教诲,怀薇记下了。怀薇自知身份低微,从未有过非分之想。留在七殿下府中,只为报收留之恩,静度余生。至于生死祸福,自有天定,不劳皇子妃费心。”

油盐不进!柳氏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抓不到叶怀薇明显的错处。她今日前来,本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羞辱一番,最好能逼得对方失态,留下话柄。没想到这叶怀薇如此沉得住气,句句应对得体,让她无从发作。

“你好自为之!”柳氏狠狠撂下一句,拂袖而去。

叶怀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出了一层细汗。与这些高高在上、心思叵测的贵妇周旋,丝毫不比面对谢沉舟的追兵轻松。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萧澈在朝中势力增长,随着她这个“特殊存在”被越来越多人关注,未来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但她没有退路。只能迎难而上,在这南楚的深庭之中,为自己,也为萧澈(某种程度上),杀出一条生路。

萧澈回府后,得知此事,眼中寒光一闪:“三皇兄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怀薇,让你受委屈了。”

“无妨。”叶怀薇摇头,“只是些口舌之争。倒是殿下,需多加小心。”

“放心。”萧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们想动你,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这段时日,你便安心待在府中,外间的风雨,自有我来挡。”

话虽如此,叶怀薇却清楚,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萧澈的羽翼之下。她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拥有足以自保,甚至能帮到萧澈的能力。

她开始更加用心地学习南楚的一切,分析朝局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