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魏晋名士,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清谈误国。这个成见实在太深了。其实,清谈恰恰是魏晋名士最重要的表演舞台。我们先来破除这个成见,看看名士们是如何在清谈中展示自己的才华的。
《世说新语》中有一个故事,说的是西晋有个裴遐的官员,他娶了王太尉王衍的女儿。大婚后的第三天,王衍的几位女婿在丈人家聚会。这场聚会可不简单,王衍之前分别把女儿嫁给了贾皇后的亲戚贾谧和当朝太子司马遹,裴遐虽然也是身出名门,但要在众位连襟中脱颖而出,就需要展示自己独特的才华。而清谈,就给了他机会。这一天当时的名流都来了,其中有著名的哲学家郭象。郭象的口才特别好,“口若悬河”这个成语,最初就是用来描绘他侃侃而谈的场面的。郭象主动和裴遐展开辩论,郭象固然是气势磅礴,而裴遐也应对自如。在座的各位都极为佩服,王衍颇为得意地说,你们就不用再挑战了,否则会被我女婿搞得狼狈不堪。你看,对于裴遐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出演。他在清谈中展现出了高水平,赢得了他人的尊敬。但参与表演的不仅是裴遐,郭象所充当的角色也颇为微妙。他的主动出击,究竟是想给新女婿一个下马威,还是为了配合裴遐做了一次托呢?甚至,让他做托的不是裴遐而是王衍,要不然王衍为什么着急地让别人不要再上来了呢?总而言之,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在这样一个公共的空间中,清谈是为自己赢得声誉的一场表演。
那么,到底什么是清谈呢?简单来说,清谈就是由一方提出刁钻的问题,另一方则应以出人意料的回答,然后双方互换攻守。如果有一方水平不济,那么几个回合下来可能就无言以对。至于辩论的话题,则包括各种哲学问题,例如才华和德行是否正相关,或是万物的本质是有还是无……清谈是当时聚会时最流行的智力游戏,用自己的思维和口才征服别人,无疑是展示自己才华的最佳方式。通过清谈,旗鼓相当之人会成为朋友,而清谈能力不足的则会受到鄙视。俗话说,真理越辩越明,清谈的流行大大推动了魏晋玄学的发展。不仅如此,清谈还培养了名士们和而不同的胸襟。当时的主流观点是“以无为本”,也就是,世界的本源是无,王衍对此也极为推崇,但裴頠主张“崇有论”,万物的本源是有。王衍和他经常展开激战,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相互赏识。有一次有人向王衍请教哲学问题,恰好王衍身体不舒服,他就说裴頠就住在附近,可以去找裴頠咨询。王衍并没有因为观点不同而贬低对方,而是对裴頠充满了欣赏。这样的包容,恰恰是常常党同伐异的汉代儒生所欠缺的。正因如此,不少学者为清谈的污名化抱不平。
说完清谈,我们再来看看幽默。其实,和清谈一样,幽默也需要唇枪舌战,也是一种表演。在公共的场合下开玩笑,被开的一方会觉得受到了羞辱,而开的一方好像赚了便宜。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说,幽默也是一种竞争。更重要的是,幽默的关键在于言语的夸张而出人意料,也就自然成为了名士展示自己个性的绝佳途径——成功地开别人的玩笑固然是一种才华,而被他人开玩笑而不怒也是一种气度。让我们来看一个故事。有一次郗愔升了官,官拜北府手握兵权。作为外甥的王徽之(王羲之的儿子)前去祝贺。到了舅舅家,王徽之不断地说:“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这话乍一听,说的是郗愔不会打仗。郗愔的小儿子听了很不高兴,对兄长郗超说,今天是咱爸的好日子,可是王徽之出言不逊,是可忍孰不可忍。兄长郗超说,“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是陈寿在《三国志》中对诸葛亮的评语,人家把咱爸比作诸葛亮,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个故事中的幽默看起来以“损人”为乐。一向看不上舅父的王徽之,当然不会是真的在夸他像诸葛亮,但他又没有直接贬低舅舅。他所说的的确源自陈寿。如何理解他的调侃,就成为了郗家兄弟的试金石,也变成了他和郗家兄弟的一场比试。郗超的弟弟显然没有领会到王徽之的幽默引经据典,只是单纯地感到被冒犯。相反,郗超完全明白王徽之所说的字面含义、语句出处以及背后所蕴藏的玩笑,因而选择不做回应,也就让王徽之伸出去的拳头落了空。那么,王徽之到底是在夸还是在损呢?如果他不了解郗家兄弟,他的玩笑就会导致争吵。我们可以想象,他多半是在了解郗超的情况下,才敢开这样的玩笑。因此,他看似嘲讽的表演为郗超的见识和气度做了背景墙,以独特的方式向在场的众人展现了郗家后人的优秀。其实,魏晋名士绝不会满足于简单的嘲讽。嘲笑别人只是幽默的最低阶段,而自嘲才是幽默的最高境界。当一个人善于自嘲后,他会知道自己的缺点,于是面对他人的缺点也就会更加包容。
有一次东晋的丞相王导睡在周伯仁的膝盖上,指着周伯仁的肚子说,你的肚子里有什么?大概是周伯仁的肚子很大的缘故,王导才会故意开好友的玩笑。这时候周伯仁先是自嘲说,自己的肚子里“空洞无物”,然后反击说,可是像你这样的人可以装几百个。言下之意,王导你就是个“小”人。通过幽默,周伯仁承认自己的缺点,同时也开了朋友的玩笑。在不断的自嘲中,魏晋名士告诉我们这些一千多年后的观众,当你看到别人的缺点时,别人可能也看到了你的缺点,只有先自我否定,才可能去批评别人。因此,幽默是一种可以提升气度的良性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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