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我坐在新家的书房里,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膝盖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这样的宁静,在一年前,是我无法想象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脸颊——那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但记忆的灼痛,偶尔还会在阴雨天隐隐浮现。一年前的今天,就在那个我称之为“家”的地方,我的婆婆,将一整盘刚出锅、滚烫的饺子,泼在了我的脸上。而我的丈夫,用一句话,让那个瞬间还狰狞得意的她,像被抽掉脊梁骨一样,瘫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那是我婚姻的终点,却也是我真正人生的起点。
我和前夫周磊结婚五年。我们是大学同学,恋爱时觉得他温和、体贴,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对我很好。他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父亲早逝,是母亲,也就是我婆婆王桂芝,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婆婆是个非常强势、控制欲极强的女人,用周磊的话说,他妈妈为他付出了全部,吃了很多苦。所以,从恋爱到结婚,周磊挂在嘴边最多的就是:“我妈不容易,我们要孝顺她。”“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你就让让她,她年纪大了。”
我们结婚后,和婆婆住在一起。那是周磊家早年的单位房,三室一厅。从踏进那个家门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是女主人,甚至连平等的家庭成员都算不上。我是这个“母子共同体”之外的一个闯入者,一个需要被审视、被管教、被同化的“外人”。
婆婆掌管着家里的一切。从每天吃什么菜,到周磊穿什么衣服,从家里的财政大权(周磊的工资卡一直在她手里),到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她催得很紧),事无巨细,都要听她的。我有任何不同的意见,就是“不懂事”、“不孝顺”、“挑拨他们母子关系”。周磊呢?他永远只有三句话:“妈,你别生气。”“秀秀,你少说两句。”“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我试过沟通,试过忍耐,试过讨好。我包揽了大部分家务,记得婆婆的生日和喜好,给她买衣服买补品。但换来的,是她变本加厉的挑剔和理所当然的使唤。她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是我“高攀”了她儿子,就该用劳动来弥补。而周磊的沉默和回避,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断我对这段婚姻所有的期待和温度。
矛盾的彻底激化,是因为孩子。结婚第三年,我怀孕了,婆婆欣喜若狂。但怀孕四个月时,一次意外,孩子没保住。我身心遭受重创,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婆婆的反应却是埋怨和指责:“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们周家的香火怎么办?” 她的冷漠和刻薄,让我心寒彻骨。而周磊,除了唉声叹气,就是劝我“想开点”,“妈也是着急”。
那次之后,我的身体需要调养,医生建议暂时不要急于再次怀孕。婆婆却认为我是故意不想生,是“矫情”,是“拿乔”。她开始四处打听偏方,逼我喝各种古怪难闻的汤药,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符水。我拒绝,她就哭闹,说我不孝,要断了周家的后。周磊夹在中间,痛苦不堪,最后总是哀求我:“秀秀,你就喝了吧,让妈安心,就当是为了我。”
为了他?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我忽然看清,在这个三角关系里,我永远是被要求牺牲和妥协的那一个。他的“不容易”,成了绑架我的最正当理由。
去年春节,大年初三。按照惯例,婆婆那边的亲戚要来家里吃饭。从前一天起,婆婆就指挥我准备。我一个人,要打扫整个房子,要准备十个人的饭菜。周磊被婆婆派出去采购和接亲戚。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不敢有怨言,因为知道任何一点懈怠,都会引来婆婆的责骂。
那天中午,亲戚们陆续到了。婆婆热情地招呼他们,把我支使得团团转。我在厨房里煎炒烹炸,油烟呛得我咳嗽,汗湿了后背。最后一道主食,是婆婆点名要的猪肉白菜馅饺子,她说她亲手调的馅,但和面、擀皮、包、煮,全是我一个人。
饺子煮好,我端着热气腾腾的一大瓷盘,小心翼翼地往客厅的餐桌上送。亲戚们已经围坐好,正在喝酒聊天。我刚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婆婆突然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声音尖利:“秀秀,你这饺子怎么包的?一个个歪瓜裂枣,馅都露出来了!让人怎么吃?端回去,重煮一盘!”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盘饺子。虽然我忙中出错,有几个确实捏得不太好看,但绝没有到“露馅”不能吃的地步。而且,这是最后一盘,馅和皮都用完了,重煮?拿什么煮?
“妈,馅和面都用完了。这几个不好看的,挑出来就行,其他的都挺好的。” 我尽量语气平和。
“用完了?你怎么做事的?不知道多准备点?我看你就是成心!不想让我亲戚吃好!” 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热闹的饭桌上显得格外刺耳。亲戚们都停下了筷子,看着我们,眼神各异,有看热闹的,有尴尬的,但没人出声。
周磊坐在婆婆旁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
屈辱和连日来的疲惫、压抑,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冲撞。但我还是强忍着:“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忙了一上午,可能有点疏忽。这饺子味道应该没问题,大家先尝尝吧?”
“尝什么尝!看着就倒胃口!” 婆婆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那盘饺子。那盘子很烫,我本能的松了一下手。就在这一瞬间,婆婆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她双手端起盘子,没有任何犹豫,朝着我的脸,狠狠地泼了过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滚烫!难以形容的滚烫!不是热水,是带着油星、刚离火的面汤和饺子!黏腻、滚烫的液体和固体,劈头盖脸,砸在我的脸上、头上、脖子上、前胸!剧烈的刺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瞬间扎进皮肤,穿透神经!
“啊——!”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本能地双手捂住脸,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摔倒在地。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视线被糊住,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一片模糊的红色和嘈杂。
我听到亲戚们的惊呼,听到碗筷掉地的声音。我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合着滚烫的汤汁往下流,却不敢去擦,怕碰到更疼。
然后,我听到了周磊的声音。不是往常那种懦弱的、劝和的声音。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嘶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绝望和毁灭气息的声音。
“妈。”
就这一个字,让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连我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声音里的寒意冻住了一瞬。
我勉强睁开刺痛的眼睛,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到周磊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母亲,那个刚刚把滚烫饺子泼向妻子脸上的女人。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极致的、压抑到极点终于爆发的愤怒和……崩塌。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冷,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你记不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你出去打麻将,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
婆婆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儿子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陈年旧事。她脸上的凶狠还没完全褪去,又添上了错愕:“你……你提这个干什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磊没理她,继续用那种平直得可怕的语调说:“我躺在床上,渴得喉咙冒烟,想喝水,暖瓶是空的。我爬下床,想去厨房接自来水,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我趴在地上哭,喊‘妈’,喊到嗓子哑了,你也没回来。后来是邻居张奶奶听到动静,翻阳台进来,给我倒了水,擦了血,守了我一下午。”
亲戚们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周磊。婆婆的脸色开始变了,嘴唇哆嗦着:“我……我那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出去挣点……”
“你记不记得,我高考前三个月,你因为我爸留下的那点赔偿金,跟你娘家兄弟吵翻了,天天在家摔东西、骂街,说我爸没用,说我是拖油瓶?我每天在屋里,听着你的骂声复习,模拟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差。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我不敢说。”
“磊子!你闭嘴!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 婆婆尖声打断,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慌乱。
“旧账?” 周磊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里没有一点温度,“对,是旧账。那我跟你说点新的。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敢把工资卡从你那里拿回来吗?不是因为我孝顺,不是因为我信任你。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我一拿回来,你就会像当年对我爸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跑到我单位去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不孝子’。我害怕你那些‘为我好’的控制,我害怕你永远不满意、永远在挑剔的眼神。我甚至……我甚至害怕你。”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还蜷缩在地上的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悔恨:“我更害怕的,是我自己。我害怕面对秀秀,害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害怕承认,我就是一个懦夫,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的废物。我用‘我妈不容易’当借口,麻痹自己,也绑架秀秀。我以为只要我忍,只要秀秀忍,这个家就能维持下去。可我错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直到今天,直到你把这盘滚烫的饺子,泼到她脸上!妈!你看清楚!这是滚烫的饺子!是能烫伤人、烫毁容的东西!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法律上要共度一生、要保护的人!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她?!”
他猛地抬手,指向婆婆,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就因为你是我妈?就因为你‘不容易’?你的不容易,是你的人生!不是秀秀欠你的!更不是你伤害她的理由!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是你一个人的王国!我和秀秀,都是你王国里没有尊严的奴仆!”
“今天,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我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我受够了!”
周磊转过身,不再看他的母亲,而是快步走到我身边。他蹲下来,想碰我,又不敢,手悬在半空,声音哽咽了,充满了小心翼翼和破碎的温柔:“秀秀……秀秀,对不起……对不起……我送你去医院,我们马上去医院……”
而我的婆婆,王桂芝,在儿子那一连串冰冷、绝望、如同最后审判般的控诉中,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看着儿子,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我,再看看周围亲戚们或震惊、或鄙夷、或复杂的目光。她张着嘴,似乎想反驳,想哭闹,想像往常一样用母亲的权威压服儿子,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气音。
周磊最后那句“我受够了”,像最后一根稻草,也可能是压垮她全部信念和支撑的巨石。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瘫坐在地上。不是晕倒,就是那么瘫坐着,眼神空洞,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刚才那股泼辣、凶狠、得意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被彻底击垮的颓败。她似乎不明白,也不愿意相信,那个一直被她牢牢掌控、视为生命支柱和所有物的儿子,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怎么会说出那些话,怎么会……为了另一个女人,如此彻底地背弃她。
后来,周磊坚持送我去医院。我的脸和颈部有浅二度烫伤,需要治疗和恢复,会不会留疤,医生说不确定。那段时间,周磊放下了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照顾我,处理医药费,面对他母亲后来的哭求、威胁、甚至以死相逼,他第一次没有妥协。他坚决地提出了离婚,并把他的工资卡、我们婚内的一些财产,大部分都留给了我,作为补偿。他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虽然远远不够。
我没有原谅他。有些伤害,发生时他不在场,就已经无法弥补。他最后的觉醒,救赎不了我五年的煎熬和那一刻身心的剧痛。但我接受了他的安排。我们和平离婚。
如今,一年过去了。我的伤疤恢复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我有了新的工作,新的朋友圈,新的生活。听说前婆婆后来身体和精神都垮了,住了一段时间院,现在跟着一个远房亲戚生活,脾气似乎也没那么大了,或许是没了可以操控的对象。周磊去了另一个城市,我们很少联系。
“婆婆把滚烫的饺子泼我脸上,老公一句话让她瘫坐在地。” 这句话,概括了那场惨烈闹剧的高潮。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那之后的寂静和新生。那一泼,泼醒了我;老公那句话,击垮了婆婆,也最终斩断了我和那个畸形家庭的最后一丝联系。疼痛是真实的,伤害是深刻的,但走出那片泥沼后,呼吸到的空气,是如此的自由和清新。我终于明白,女人的尊严和幸福,从来不是靠忍耐和牺牲换来的,有时候,需要一场灼痛,和一句足够决绝的“受够了”,才能换来真正的解脱。#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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