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发现那个秘密的。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排列规整,像一串冰冷的密码。
每个月十四号,一笔固定数额的支出,精确到分。
它在那里躺了三年,无声无息。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夕阳把客厅染成一片暖橘色,他常坐的那张沙发扶手有些磨损了。
我没哭,也没闹。
甚至没有问他一个字。
只是在下一个月的第一天,我拿起自己的手机,取消了那个设置了四年的自动转账。
八千块钱。
给公婆的生活费。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但有些东西,比平静更重要。
01
“换车?”
我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陶瓷相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魏俊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看我,目光落在清蒸鲈鱼的尾巴上。
“爸那辆电动三轮,不是才买了三年多吗?”
“妈说……冬天漏风,夏天晒得慌。”他说话有点含糊,像嘴里含着东西,“再说,年纪大了,想换辆带顶棚的电动四轮,安全点儿。”
“安全?”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上次回去,我看爸开着它在村道上跑得飞快,可没觉得不安全。”
客厅的吊灯光线很白,照得他额角有些发亮。
他抬手蹭了蹭,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瑶瑶,老人嘛,有点想法也正常。”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他们辛苦一辈子,现在有条件了,想……”
“想换辆好的。”我替他说完,“这次预算多少?”
他报了个数。
我放下筷子,金属筷架在瓷盘上磕出更响的一声。
“魏俊杰。”我叫他全名的时候不多。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准备迎接温和抵抗的耐心。
“上个月,你妈才打电话说老房子要翻修厨房,我们拿了三万。”
“再上个月,你爸心脏不舒服,住院检查,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八千五。”
“年初,你侄子来城里念书,择校费、住宿费,两万。”
我语速不快,每个数字都清晰。
“现在,又要一辆至少六七万的车。”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的‘条件’,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拿起汤勺,往自己碗里添汤。
汤汁摇晃,差点洒出来。
“又不是一次性要这么多。”他的声音低了些,“可以慢慢来嘛。而且……他们是我爸妈。”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了餐桌上。
“我知道他们是。”我也放轻了声音,但没退让,“所以每个月,我工资一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八千过去,雷打不动,四年了。”
“可我们呢?”我环顾这套住了六年的房子,“房贷还有二十年,车贷刚还清一年,我的车也该换了,保险、物业、水电燃气……”
“好了好了。”他打断我,眉头皱起来,是那种被琐事烦扰的疲惫,“别算这些了,头疼。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问。
“加班,接点私活。”他揉了揉眉心,“总会有办法的。”
我看着他那张斯文却已爬上细纹的脸。
当初吸引我的那份温和与担当,现在看起来,像一张被无形绳索拉扯得有些变形的网。
“俊杰,”我忽然觉得很累,“我们今年三十四、三十六了,不是二十四、二十六。‘总会有办法’这种话,不该一直说。”
他没接话,端起碗,默默把汤喝完。
碗底磕在桌面,一声闷响。
“车,先别急着答应。”我最后说,“过两天,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情况。”
他点了点头,没再看我,起身收拾碗筷。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冲淡了屋里凝滞的空气。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没怎么动的菜。
那笔每月十四号的固定支出,像幽灵一样,又飘回了我的脑海。
在这个家里,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办法”?
02
周末下午,韩雯静不请自来。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家庭收支的Excel表格最小化。
她拎着一盒红丝绒蛋糕和一袋子水果,风风火火地进来。
“烦死了,跟老陈吵了一架,出来透透气。”她把东西往我家餐桌上一放,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找水杯。
“又为什么?”我给她倒了杯柠檬水。
“还能为什么?钱,孩子,他们家那堆破事儿。”她灌了一大口水,瘫在椅子上,“我真羡慕你,公婆在乡下,清净。魏俊杰又是个省心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省心吗?也许吧。
至少,他不会像韩雯静的老陈那样,把七大姑八大姨的麻烦事都往家里揽。
“哎,对了,”韩雯静切着蛋糕,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前天在万达,好像看见魏俊杰了。”
我捏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哦?可能吧,他说最近有个项目在那边。”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是一个人。”韩雯静叉起一块蛋糕,腮帮子鼓动着,“旁边有个女的,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神……啧,挺稀罕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客户吧。”我说,“或者是哪个亲戚?他老家那边偶尔也有人带孩子进城看病,他会帮忙。”
我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事实。
韩雯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探究,但很快被蛋糕的甜腻冲淡了。
“可能吧。”她耸耸肩,“那女的长得还挺清秀,就是脸色不太好,瘦瘦的。小孩嘛,虎头虎脑的,就是看着不太爱说话。”
她又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家的糟心事,公婆怎么偏心小叔子,老公怎么和稀泥。
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
魏俊杰的旧笔记本电脑,就放在书桌抽屉里。
他已经很久不用了。
“瑶瑶?”韩雯静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是不是也让你家魏俊杰气着了?”
“没有。”我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累。你刚说,那孩子看着多大?”
“三四岁吧,走路挺稳了。”韩雯静随口答,“怎么,真怕是你们家亲戚啊?”
“问问清楚好。”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些凉了,“万一真是老家来的,没招待好,落埋怨。”
韩雯静撇撇嘴:“就你想得周到。要是我,管他谁呢,自己家事都一堆。”
她又坐了一会儿,抱怨够了,接了老陈的求和电话,拎包走了。
送她到门口,关上门。
客厅恢复寂静,只有冰箱低低的运转声。
我走回餐桌边,看着那吃了一半的蛋糕。
鲜红的奶油,腻得晃眼。
万达。女的。小男孩。三四岁。他稀罕的眼神。
这些词像散落的珠子,在我心里滚来滚去。
我拿起手机,点开家庭记账软件。
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给公婆转过去。
平时,我都是在每月一号准时转账。
今天已经五号了。
魏俊杰没问,他爸妈也没打电话来催。
也许他们觉得,这钱迟早会到,就像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自然。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确认转账”的按钮上方。
几秒钟后,我退出了软件。
03
加班到晚上十点。
写字楼里空了大半,电梯下行时,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着,是魏俊杰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应酬,晚点回。”
我回了句“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个“少喝点酒”。
他没再回复。
开车回家的路上,电台放着舒缓的老歌,霓虹灯的光流掠过车窗。
我应该直接回家的。
但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个弯,车子驶向了万达的方向。
周末的夜晚,商场外依旧热闹。情侣,家庭,年轻人聚在广场上。
我把车停在不远的停车场,没下车。
车窗摇下一半,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我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魏俊杰,没有清秀的女人,也没有三四岁的小男孩。
只有陌生的人潮,来了又散。
坐了很久,直到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才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
我以为他回来了,喊了一声:“俊杰?”
没人应。
走到客厅,才发现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光。
我轻轻走过去。
门缝里,魏俊杰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又有些恍惚的轮廓。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一下。
我正要推门进去,问他要不要吃宵夜。
他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像是猛地惊醒。
紧接着,他有些慌乱地移动鼠标,快速点击了几下。
屏幕上,某个窗口被最小化,另一个工作用的图纸界面弹了出来。
动作太快,带倒了桌边的水杯。
半杯水泼在桌面上,溅湿了他的衬衫袖口。
“哎呀!”他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
这时,他才仿佛察觉到门口有人,猛地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他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完全藏好的惊慌。
虽然只有一瞬,就被惯常的温和笑容取代。
“瑶瑶?你……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他站起身,用纸巾胡乱擦着袖子,挡住了桌面的水渍。
“加班。”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你呢?应酬这么早就结束了?”
“嗯,客户今天有事,改期了。”他解释着,绕过书桌朝我走来,自然地揽住我的肩,“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汤?”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还有一点点酒气。
应酬应该是真的。
但刚才电脑屏幕前那个恍惚、慌乱的背影,也是真的。
“吃过了。”我由着他把我带出书房,“你袖口湿了,去换件衣服吧。”
“好。”他松开我,走向卧室,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桌面上的水渍还在,反着光。
那台被快速切换了界面的电脑,屏幕暗了下去,进入待机状态。
幽蓝的光,映着空荡荡的椅子。
04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周一上午,魏俊杰打来电话,语气有点急。
“瑶瑶,我那份重大疾病保险的单子,是不是在你那儿?”
“哪份?”我正对着电脑核对报表。
“就去年买的那份,保额五十万的。公司有个什么福利申报要用到复印件,我找不着了。”
我想了想:“可能在我这边收着呢,家里保单都放在一起。你急用?”
“挺急的,下午就要交。”他顿了顿,“要不……你中午回家找找?或者告诉我放哪儿,我自己回去拿。”
“我中午回去一趟吧。”我说,“你那份单子我记得,应该好找。”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有点出神。
中午,我提前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屋子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我没先去翻放保单的文件盒。
而是走到书房,拉开了书桌那个很少用的抽屉。
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黑色的外壳,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我把它拿出来,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
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亮起,进入系统。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本图标。
我点开“我的电脑”,各个磁盘分区几乎都是空的,除了系统文件。
他确实很久没用过了。
但我知道他有云端备份的习惯,尤其是手机换新时,旧数据会传上去。
我尝试着输入了几个可能的密码。
他的生日,我的生日,我们结婚纪念日,都错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片刻。
我输入了他老家座机的号码,后面加了他母亲名字的缩写。
密码错误。
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口气的感觉,刚冒出头。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恋爱时,他有个用了很久的网络昵称。
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带着点那个年纪特有的矫情意味。
我凭着模糊的记忆,敲了下去。
回车。
登录界面跳转,进去了。
心跳漏了一拍。
云端相册里,大多是多年前的老照片,我们的,他和同学的,还有一些风景。
没什么异常。
我点开了备份的“购买记录”文件夹。
最近几年的记录,大多是我熟悉的——家庭用品,他的衣物,偶尔给我的礼物。
但有一条筛选出来的规律,很快抓住了我的眼睛。
近三年,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个固定的日期。
不是我的生日,不是纪念日,也不是任何节日。
14号。
每个月14号,都有一笔来自同一个购物平台的订单。
订单内容不是实物商品,而是“足金999转运珠”或“足金小金片”,克重很小,但单价不低。
折算下来,每笔订单的支付金额,恰好是……
我的呼吸放缓了。
是那个数字。
那个我最近在银行流水里,每个月14号都会看到的数字。
订单的收货地址,被刻意模糊处理过,只显示了城市和我们所在的区,具体门牌号和收件人电话,都被隐藏了。
但有一个信息,没有被完全抹去。
收件人姓:萧。
一个不常见的姓氏。
像一枚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我的指尖。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直到楼下传来孩童放学追逐嬉笑的声音,才猛地回神。
我退出了云端,清除了浏览记录,关掉了电脑。
把它原样放回抽屉,推上。
然后,我走到客厅,从文件盒里很快找到了他要的保单。
拿着保单走出家门时,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保单找到了,下午我给你送公司去。”
他很快回复:“谢谢老婆,辛苦了。”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按熄了屏幕。
金属外壳的手机,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发烫。
05
保单风波过去没几天,公婆来了。
事先没打招呼,直接提着大包小裹上了门。
是魏俊杰开的门,我正从阳台收了衣服进来,看到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诧异。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啊?”婆婆赵玉霞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有点尖,人还没进来,先递进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快接着,都是地里新摘的菜,沉死了。”
魏俊杰赶忙接过去。
公公许德厚跟在后面,背着手,踱步进来,扫了一眼客厅,点点头:“家里收拾得还行。”
我放下衣服,走过去:“爸,妈,坐。吃饭了吗?没吃我这就去做。”
“路上垫了点,不饿。”婆婆换了拖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最软和的位置,舒了口气,“还是你们城里舒服,暖气足。老家那破屋子,入秋就阴冷。”
我去厨房倒了茶,端出来。
婆婆接过,吹了吹,没喝,眼睛看着我:“瑶瑶啊,最近工作忙不?”
“还行,老样子。”
“哦。”她点点头,抿了口茶,“我听俊杰说,你想缓缓,先不给我们换车?”
来了。
我放下茶壶,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妈,不是不换,是觉得爸那车还挺新,能开。而且最近我们手头也确实有点紧。”
“紧什么紧?”公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你们两个,一个经理,一个主管,一个月挣得比我们老两口一年退休金都多。供套房子,还能紧到哪儿去?”
魏俊杰站在一旁,搓了搓手:“爸,话不是这么说,城里开销大……”
“开销大,那是你们不会计划。”婆婆截过话头,眼睛还是看着我,“瑶瑶是管财务的,最懂精打细算。我们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开销。可有些钱,该花就得花,尤其是给老人的,那是本分。”
“妈,每个月八千的生活费,我们一直没断过。”我看着她说。
“那八千是生活费不假。”婆婆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可那是过日子买菜做饭的钱。现在要换车,那是大件,是改善生活,能一样吗?”
她的目光像小刷子,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再说了,瑶瑶,”她话锋一转,语气“语重心长”起来,“你和俊杰结婚也这么多年了,钱的事,不能分那么清。你的,俊杰的,不都是这个家的?俊杰心软,顾家,对谁都实诚,有时候该花不该花的,抹不开面子。你这当媳妇的,得多替他掌掌眼,该省的地方得省,该支应的,也得支应。总不能光想着自己小两口的日子,忘了根在哪儿吧?”
根在哪儿?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婆家,你永远是外人,做得再多也是应该的,稍有差池,就是你的错。”
以前我觉得这话偏激,现在却品出点别样的滋味。
“妈,您这话说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和俊杰一直都很孝顺。”
“孝顺不是用嘴说的。”公公又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看行动。你大姐家儿媳妇,每个月工资直接交一半给婆婆管。人家那才叫一心为家。”
空气凝住了。
魏俊杰终于出声,带着恳求:“爸,妈,说这些干嘛。车的事,我们再商量,肯定给爸换。”
“商量什么?”公公脸一沉,“我看你就是耳根子软!”
“行了行了,老头子。”婆婆拍了拍公公的腿,又看向我,脸上堆起笑,“瑶瑶啊,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就是直性子。我们这次来呢,也是想看看你们。另外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了。
“趁我们还年轻,能帮把手,你们是不是……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这房子,这日子,不都得有个孩子才热闹,才像个家嘛!”
生孩子。
这个话题,像一把适时出现的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妥协,仿佛都必须指向这个终极目标,才算有了正当理由。
魏俊杰站在他父母身后,垂着眼,没看我,也没说话。
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又或者,在这套他熟悉无比的逻辑里,他默认了这种审判。
我感到一种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清晰的、被置于某种天平上反复衡量的冰凉。
在这个家里,我的付出是砝码,他们的索取是刻度,而魏俊杰的沉默,是那个不偏不倚的支点。
“孩子的事,顺其自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我有点累了,先去收拾下厨房。俊杰,你陪爸妈说话。”
我站起身,走向厨房。
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婆婆撇了撇嘴,公公摇了摇头。
魏俊杰则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厨房的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没什么表情。
只是心里,某个原本还带着些许温度的地方,彻底凉了下去,冻硬了。
我知道,那每月八千的自动转账,在我心里,已经不再是“生活费”。
它变成了一样更清晰的东西。
06
查证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也复杂。
简单在于,当我真的决心要弄清楚时,一些模糊的信息会自己浮现出轮廓。
复杂在于,每靠近真相一步,心就往更深的冰水里沉一寸。
我没用韩雯静那条线,太刻意,也容易打草惊蛇。
我想起公司合作银行的一位客户经理,姓林,因为业务往来,还算熟悉。
有次闲聊,他提过一嘴他们内部有非正式的查询渠道,能核实一些基础信息,但再三强调不能用于违规用途。
我犹豫了几天。
公婆回去后,魏俊杰对我格外体贴了两天,绝口不再提车的事,晚上也准时回家。
甚至主动洗碗,还给我买了束花。
白色百合,插在花瓶里,香气浓郁得有些闷人。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这愧疚,是因为换车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周五下午,我给林经理打了个电话,约在银行楼下的咖啡馆。
寒暄几句,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林经理,有个事,可能得麻烦你帮个小忙,不太合规矩,但我实在有点担心。”
“吴主管您说。”林经理很客气。
“我老公……他可能遇到了点麻烦。”我斟酌着词句,眉头适当地皱起,“我发现他每个月定期给一个账户转一笔钱,数额不大,但固定。我问他,他支支吾吾的。我怕他是不是被人骗了,或者……卷进什么不好的事情里。就想托你帮我看看,那个账户的户主名字,是不是我认识的。如果不是,我也好提醒他。”
我拿出手机,翻出早已准备好的截图——那个每月14号出现的收款账户,前几位和后几位数字被我遮住了,只露出中间一部分和银行名称。
林经理看了看,面露难色:“吴主管,这个……我们确实有规定,不能随意查客户信息。”
“我明白。”我点头,语气恳切,“所以我只想知道户主名字,一个字就行。如果不是骗子,我也就放心了。纯粹是家里人担心。你放心,出了这个门,我绝对没找过你。就是……心里不踏实。”
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和无助。
也许是我平时给人的印象太冷静持重,偶尔流露的脆弱反而更有说服力。
林经理犹豫片刻,又看了眼那张截图,叹了口气:“行吧,吴主管,我信你。就只查名字。不过您得等会儿,我回办公室用内网悄悄看一下,不能用自己工号。”
“太感谢了,林经理。”我由衷地说。
“别客气,谁家没点烦心事。”他站起身,“你坐这儿等我一下,很快。”
他走后,我盯着桌上的咖啡。
拉花已经散了,糊成一片褐色的泡沫。
心跳得很稳,一下,又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只有一种接近终点的平静。
大约二十分钟,林经理回来了,神色有些微妙。
他坐下,压低声音:“吴主管,我查了。那个账户……户主姓萧,萧孝琳。”
萧孝琳。
三个字。
像三颗早就悬在头顶,终于落下的冰雹,砸在地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回响。
果然是她。
韩雯静在商场看到的女人,云端记录里的“萧”姓收件人,银行流水里每个月14号的“1314”。
都对上了。
“吴主管?”林经理担忧地看着我,“这个人……你认识吗?是你家亲戚?”
我慢慢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大概不太自然。
“认识。”我说,“一个……老朋友。谢谢你,林经理,这下我放心了。应该没什么事。”
“那就好,那就好。”林经理明显松了口气,“不过,夫妻之间,还是得多沟通。”
“嗯,我会的。”我拿起包,“今天太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小事小事。”
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我点开了手机银行APP。
找到了那个设置多年的定期转账——每月1号,自动向许德厚的账户转账8000元。
我的手指悬在“管理”选项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点了下去。
选择“终止该定期转账协议”。
系统弹出确认框:“终止后,下个周期将不再自动执行转账。是否确认?”
傍晚最后的天光,透过车前窗,落在我的手指上。
我按下了“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提示操作成功。
下个月一号,不会再有钱转过去了。
我关掉APP,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07
第一周,风平浪静。
或许公婆的账户里还有余钱,或许他们觉得只是延迟了几天。
魏俊杰也毫无察觉,他正为一个新项目焦头烂额,早出晚归。
家里的气氛有种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闷热的午后。
第二周的星期二晚上,电话来了。
当时我正在厨房煮面条,魏俊杰在客厅看新闻。
他的手机响起来,铃声是他特意为他妈设的民歌调子。
他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便没开免提,我也能听到婆婆尖锐急促的语调。
“……怎么回事?啊?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没打过来?”
魏俊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方向。
我关了火,擦擦手,走了出去。
“妈,您别急,是不是银行系统延迟了?”魏俊杰对着电话说,眉头皱着。
“延迟什么延迟!今天都几号了?八号了!往常一号上午就到账!我跟你爸还等着这钱去交暖气费呢!是不是吴璐瑶忘了?你赶紧问问她!”
魏俊杰捂住话筒,看向我,眼神带着疑问:“瑶瑶,这个月给爸妈的生活费……你转了吗?”
“没有。”我平静地说。
他愣住了。
电话那头,婆婆显然听到了我的回答,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听筒:“没转?为什么没转?魏俊杰!你听见没有?她说没转!”
“瑶瑶,”魏俊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解和一丝火气,“你怎么回事?这事怎么能忘?”
“我没忘。”我看着他,“是我停掉了。”
“什么?”他像是没听清。
“我说,”我清晰地重复,“我把每个月给你爸妈的八千块钱生活费,停掉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是公公的怒吼隐约传来,还有婆婆尖利的哭腔:“反了天了!她什么意思!魏俊杰!你媳妇她什么意思!”
魏俊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妈,爸,你们别急,我问问清楚。”就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胸口起伏着,盯着我。
“吴璐瑶,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发怒的前兆,“无缘无故,停掉给爸妈的生活费?你想干什么?”
“无缘无故?”我重复着这个词,忽然觉得很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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