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二十九分。

卢可馨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攥着背包带的手指微微发白。

身后传来规律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行政总监赵海波端着他的保温杯,停在电梯旁。

他瞥了一眼腕表,又抬眼看了看卢可馨。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叮。”

电梯门开,卢可馨侧身想让领导先行。

赵海波没动,只是又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三十分整。

卢可馨踏进办公室。

“你迟到了。”

赵海波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开放办公区瞬间安静。

卢可馨转头,看见他手指精准地指向打卡机旁电子钟的秒针。

“规定是八点半。”

“你晚了整整一分钟。”

“收拾东西吧。”

赵海波语气平淡,像在宣布一项常规工作安排。

“公司不需要没有时间观念的人。”

几个同事低下头,假装忙碌。

卢可馨站在原地,看着赵海波。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

过了一会儿,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按规矩,开除我需要办手续。”

“我的离职条件只有一个。”

她迎着赵海波略带讥诮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让你们董事长,亲自来给我办。”

01

晨光透过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斜斜地铺进走廊。

卢可馨刷卡进门时,办公室里还空荡荡的。

她习惯早到半小时。

放下背包,开电脑,用温水烫过杯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速溶咖啡。

动作轻缓,有条不紊。

咖啡的廉价香气刚刚飘散开,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实习生小陈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脸色发白地冲进来。

“卢、卢姐早……”

他声音有点抖,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最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

卢可馨点点头,没多问。

她知道今天上午总监要跟集团汇报季度行政费用情况。

那些装订好的报表,昨天下午小陈核对到很晚。

八点过五分,同事们陆续到来。

低声的交谈,拉椅子的声音,敲击键盘的脆响。

八点二十五分,那扇深胡桃木色的门准时开了。

赵海波走了出来。

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块款式老派但保养得很好的机械表。

手里端着那个黑色的保温杯。

目光扫过公共区域,像用尺子丈量过一样精确。

最后停在实习生小陈的工位旁。

“东西准备好了?”

小陈立刻站起来,双手把那份装订好的报告递过去。

“总监,都、都在这儿了。”

赵海波没接。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报告的一角,提起来。

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眯眼看了看装订脊。

然后翻开第一页,再是第二页,第三页。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页码顺序,”赵海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后背一紧,“谁教你的?”

小陈愣住了。

“从摘要到正文,到附表一、附表二、附表三,”赵海波把报告“啪”一声丢回小陈桌上,“你的附表二,为什么夹在正文和附表一中间?”

小张张了张嘴,脸色由白转红。

“我……我昨天装订的时候可能拿错了顺序……”

“可能?”

赵海波打断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集团领导看报告,先看摘要,再看正文,然后按顺序翻附表。”

“中间插错一页,所有人的阅读节奏都会被打乱。”

“这不仅仅是顺序问题。”

他顿了顿,保温杯轻轻搁在小陈的桌角。

“这是态度问题。”

小陈的头垂得很低,脖子通红。

卢可馨看见他放在腿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总监,我马上重新装订……”

“现在重装?”

赵海波看了一眼手表。

“我九点半开会要用。”

“你告诉我,现在重装,来得及晾干胶水吗?来得及确保每一页都平整吗?”

小陈说不出话了。

他眼眶迅速红起来,嘴唇抿得死死的,努力不让那点水光掉下来。

赵海波没再看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到门口时,他停下,没回头。

“今天下班前,写一份检查。”

“重点写清楚,以后如何避免这类‘低级错误’。”

门轻轻关上了。

开放办公区里死寂了几秒。

然后,敲键盘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密集,更用力。

小陈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份报告。

卢可馨站起身,走过去,抽了两张纸巾,轻轻放在他手边。

然后拿起那份报告,翻到装订错乱的地方。

“胶水还没干透。”

她低声说,手指小心地探进错页的缝隙。

“慢慢揭开,应该不会撕破。”

“我去楼下文印室借个热熔装订机,很快。”

小陈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用力点点头。

卢可馨拿着报告往外走。

经过总监办公室的玻璃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里面。

赵海波站在窗前,背对着外面,正在打电话。

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不像生气,倒像某种惯常的、紧绷的严肃。

02

午休的食堂总是喧闹的。

卢可馨和周雨婷找了个靠角落的卡座。

周雨婷扒拉着餐盘里的西兰花,压低声音,眉毛快飞到发际线里去了。

“又来了又来了!”

“页码顺序!我的天,小陈昨晚弄到十点多!”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核对数字,眼睛都快瞎了。”

“就为了一页纸的顺序?”

她用筷子戳着米饭,愤愤不平。

“赵总监是不是早上没喝到他那口‘神仙水’,非得找个人撒气?”

“神仙水”是她们私底下给赵海波保温杯里东西起的代号。

没人知道里面泡的是什么,只看到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端着,像端着什么圣物。

卢可馨安静地吃着饭,没接话。

“上个月,财务部小李,报销单上贴的发票,”周雨婷继续倒苦水,“边缘没对齐,超出粘贴单一毫米。”

“被他打回来三次。”

“小李跑去洗手间哭,妆都花了。”

“还有上周,保洁阿姨换垃圾袋,声音大了点。”

“他特意出来说,以后请在上班前完成。”

“阿姨愣了半天,嘀咕‘俺不就是上班前来的么’……”

卢可馨听着,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周雨婷快空了的餐盘里。

“少说两句,吃饭。”

周雨婷叹了口气,把排骨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可馨,还是你稳得住。”

“我看你从来没被他挑过刺……哦不对,挑过,但你不往心里去。”

卢可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杯子里腾起的热气,一晃就散了。

“做好分内事,他想挑,也总得有个由头。”

周雨婷左右看看,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老员工说,赵总监以前不是这样的。”

“挺和气一个人。”

“好像是……三四年前吧?集团那边空降了一个管运营的副总过来,跟他挺不对付。”

“后来那位副总不知怎么,干了不到一年就离职了。”

“从那以后,赵总监就越来越……”

她没说完,撇了撇嘴,意思到了。

卢可馨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想起母亲黄玉娥偶尔在家提起公司人事时,那种略带疲惫又果决的神情。

“集团里,位置动一动,人心就跟着歪几分。”

“有些人,把规矩当成了自己的刀。”

她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那位副总,”卢可馨状似无意地问,“叫什么?”

“姓……姓胡吧?记不清了,走的时候挺突然的。”

周雨婷摆摆手。

“都是陈年旧事了。”

“我就是觉得,他现在这么抓着鸡毛蒜皮不放,是不是怕……”

怕什么,她又没说出来。

但卢可馨听懂了。

怕别人觉得他这位子坐得不稳,怕别人挑战他那点可怜的权威。

所以才要用更严苛、更不容置疑的规矩,把自己裹起来。

“对了,”周雨婷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让我帮忙悄悄打听的,赵总监那个读国际学校的儿子……”

卢可馨抬眼。

“学费确实不便宜,一年够我们挣两年。”

“他老婆好像全职在家,之前是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后来辞了。”

“光靠他总监的工资……”

周雨婷耸耸肩,没再说下去。

这话题有点危险,她们都懂。

卢可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剩下的饭菜。

离开食堂时,周雨婷挽住卢可馨的胳膊。

“我就是憋得慌,跟你叨叨。”

“你可别学我,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份工作虽然憋屈,但待遇还行,丢了可惜。”

卢可馨拍拍她的手。

“知道。”

电梯上行,金属壁映出两张年轻的脸。

一张明媚外向,此刻却带着点忧虑。

另一张沉静温和,眼神望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03

下午,卢可馨去三楼法务部送一份盖章的合同副本。

回来时,在二楼通往行政部的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后退半步,抬起头。

“许主任。”

许全大概五十出头,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蓝色夹克,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高层身边工作养成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小卢啊。”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正要去什么地方。

“刚去法务部?”

“是,送了份合同。”

“你们赵总监最近忙吧?我看集团要的几份行政支撑材料,交得都很及时。”

许全语气平常,就像随口聊起天气。

“总监要求比较严格,我们都提前准备。”

卢可馨答得也很平常。

许全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深,不像普通寒暄,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在基层多看看,多听听,是好事。”

“有些东西,报告上看不到。”

他说得有点含糊。

卢可馨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应了声“是”。

“好好干。”

许全笑了笑,侧身让她过去。

卢可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许全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她转回头,走向行政部大门。

在她身后,走廊另一头,赵海波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后。

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赵海波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

他看着卢可馨和许全分开,看着许全站在原地没动。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许全是集团总裁办主任,黄董身边最近的人。

他很少直接到子公司楼层来。

即便来,也多是直接找总经理,或者几个业务总监。

行政这块,向来是直接对接集团行政部,够不到总裁办那边。

他找卢可馨一个基层专员,能聊什么?

看上去只是偶然碰上,寒暄两句。

可许全那个停顿,那个眼神……

赵海波想起上个月,许全来检查安全工作时,也“偶然”问起过新员工适应情况。

当时他顺口提了几个名字,其中好像就有卢可馨。

是巧合吗?

还是这个平时不声不响、做事挑不出毛病的女孩子,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地方?

门被轻轻敲响。

下属送进来一份需要签字的采购申请。

赵海波接过来,扫了一眼,拿起笔。

落笔时,力道有些重,纸背透出深深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卢可馨入职时的简历。

名校毕业,专业对口,实习经历也漂亮。

但背景一栏很普通,父母都是“普通职工”。

面试时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眼神却很稳。

当时觉得是性格沉稳,能坐得住,适合行政这种琐碎工作。

现在看……

他合上笔帽,把签好的申请递回去。

“下次这种小额采购,走快速流程,别什么都堆到我这儿。”

下属连忙点头,拿着文件出去了。

赵海波重新走到窗边。

楼下,许全正好走出大楼,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车子平稳地驶离,汇入车流。

他收回目光,落在外面开放办公区,卢可馨的工位上。

她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侧脸平静专注。

赵海波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百叶窗。

室内光线暗了下来。

他坐回宽大的办公椅里,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温热的、略带苦味的液体。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人事部吗?”

“我是行政赵海波。”

“麻烦把卢可馨的入职档案,再调给我看一下。”

04

周五下午,天气有些阴沉。

积攒了一周的倦意,悄悄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键盘声稀疏了不少,有人开始小声商量周末的安排。

卢可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袋,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前。

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赵海波正在看电脑,头也没抬。

卢可馨把文件袋放在他桌角空着的地方。

“总监,这是我根据这半年跟各部门对接,还有观察日常流程,整理的一份建议。”

“主要是关于文件流转、办公用品申领、会议室预约这几个常出小问题的环节。”

“里面有一些优化步骤的想法,还有简化的表格设计。”

赵海波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他看了一眼那个朴素的文件袋,没伸手去拿。

“放那儿吧。”

语气听不出喜怒。

卢可馨没动,继续说。

“我粗略估算过,如果按建议调整,这几个环节平均能节省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时间。”

“而且能减少很多重复沟通和确认。”

赵海波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审视着她。

“卢可馨,你入职快半年了吧?”

“是。”

“觉得行政工作怎么样?”

“琐碎,但很重要。是保证公司其他部门能顺畅运转的基础。”

回答得很标准,挑不出错。

赵海波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有想法,是好事。”

“但你要知道,公司的流程,是多年运行下来,最适合现状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一个新人,看到的只是一个点,改一个点,可能会引发其他你没看到的问题。”

他伸手,终于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但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又放下了。

“而且,你的本职工作是执行。”

“不是设计流程。”

“昨天下午的部门联席会议,纪要整理好了吗?”

话题转得突兀。

卢可馨顿了一下。

“整理好了,已经发到您邮箱,抄送了参会各位领导。”

“措辞我看了。”

赵海波打开邮箱,点开那份纪要,拖动鼠标。

“关于市场部提出增加推广预算的讨论部分。”

“你写的‘与会人员进行了充分讨论,存在不同意见’。”

“太模糊。”

“当时财务部王经理明确表示了反对,理由是上半年利润率未达标。”

“你应该直接写‘财务部王某某经理认为,鉴于上半年利润指标完成情况,暂不支持大幅增加预算’。”

“写清楚谁,说了什么,理由是什么。”

“这才是合格的纪要。”

卢可馨安静地听着。

那份纪要,她是故意写得模糊的。

当时会上,财务王经理和市场总监争论得很激烈,几乎有些火药味。

她本能地觉得,把这种直接的对抗白纸黑字记下来,放进存档文件,不太妥当。

“我明白了。”

她没有争辩。

“回去我会修改,突出关键分歧点和具体发言人意见。”

赵海波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

“年轻人,有精力,多花在打磨基本功上。”

“别总想着一步登天,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去吧。”

卢可馨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赵海波的目光落回那个浅蓝色文件袋上,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推到了办公桌角落那堆不太紧急的待处理文件下面。

几乎被完全盖住。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处理下一封邮件。

窗外,天色更暗了,看样子要下雨。

开放办公区里,卢可馨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打开那份会议纪要文档,按照赵海波的要求,开始逐句修改。

把那些温和的“讨论”,改成明确的“争议”。

把“不同意见”,落实成“某某某的反对意见”。

文字变得清晰、直白,也生硬了许多。

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点击保存。

然后侧过头,看向总监办公室。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赵海波模糊的侧影。

他正打着电话,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点着头。

卢可馨转回头,看着自己电脑屏幕上,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纪要。

又看了一眼自己电脑旁,那个用了很久、边角有些磨损的笔记本。

本子某一页,记录着她一些零散的想法,关于流程,关于效率。

她合上了笔记本。

雨点开始敲打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周末要来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沉在了这个阴雨的午后,一时半会浮不起来。

05

周六加班,是行政部不成文的惯例。

虽然公司明面上不提倡,但总有干不完的琐事。

下午四点多,办公室里人已经很少了。

曹惠子坐在卢可馨斜对面的工位,正埋头核对一叠供应商发票。

她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曹惠子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喂?妈?怎么了?爸他……”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她听着电话,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碰倒了旁边刚接满水的杯子。

大半杯水倾泻出来,直接泼在了桌面上那几份刚刚签好字、还没来得及归档的年度服务合同上。

深蓝色的字迹,立刻在水渍下晕染开来。

“啊!”

曹惠子短促地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抓纸巾,可越急越乱,反而把合同从桌沿扫落在地。

沾了水,又沾了灰。

卢可馨立刻起身走过去。

她先扶住浑身发抖、眼看就要瘫软的曹惠子,把她按回椅子上。

“别慌,惠子,别慌。”

“叔叔怎么了?慢慢说。”

曹惠子抓着卢可馨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语无伦次。

“我爸……摔了,从梯子上……我妈说流了好多血……他们叫了救护车……”

“在、在老家县医院……我得回去,我得马上回去……”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腿却一软。

卢可馨用力按住她。

“听着,惠子。”

“你现在这样不能开车,也不能赶路。”

她语气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先给你妈妈回电话,告诉她你知道了,正在想办法往回赶。”

“问清楚具体是哪家医院,哪个科室,爸爸现在什么情况,意识清不清楚。”

“然后,你马上用手机订最近的高铁票,或者查查有没有晚一点的航班。”

“如果都没有,我帮你叫个可靠的网约车,直接送你回去。”

曹惠子茫然地看着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好像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头。

卢可馨松开她,快速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几份湿漉漉、脏兮兮的合同。

纸质很厚,但水浸得厉害,字迹糊了一大片,尤其签名和盖章的地方。

她抽出干净的纸巾,小心地吸掉表面多余的水分。

然后快步走到文印室,找到平时用来紧急烘干轻度湿损文件的暖风机。

调低温度和风速,对着合同最关键的部分,缓缓吹拂。

同时,她用自己的手机,找到了合同另一方联系人的电话。

拨通。

“您好,我是广晟公司行政部的卢可馨。”

“很抱歉周末打扰您。”

“我们这边一份刚刚签署好的合同原件,发生了一点意外,被水浸湿,部分字迹模糊了。”

“情况我们已记录,绝对不会影响合同效力。”

“为了流程完备,可能需要麻烦您那边,在我们重新打印的版本上,帮忙补签一下。”

“您看是否可以?”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歉意又不过分卑微,把事情原委和解决方案说得明明白白。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表示了理解,约好下周具体处理。

这边,曹惠子已经打完电话,稍微镇定了一点。

“可馨……车票,晚上七点最后一班高铁,来得及吗?”

“来得及。”

卢可馨看一眼墙上的钟。

“你现在收拾东西,证件、钱包、充电宝。”

“合同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路上一定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曹惠子抓着背包,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感激。

“可馨,谢谢你,真的……”

“快走吧。”

卢可馨推了她一下。

“到家报个平安。”

曹惠子踉跄着冲出了办公室。

卢可馨回到那几份合同前。

暖风机轻声嗡鸣,纸张边缘卷翘起来,墨迹虽然不再扩散,但想完全恢复原样是不可能了。

她仔细检查了每一处模糊的地方,用便签纸标注好。

然后回到电脑前,调出合同的电子存档,开始重新打印。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规律地响着。

等她处理好所有后续事宜,把能挽救的文件整理好,锁进抽屉,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

她关掉电脑,收拾好背包,锁上门。

走到地铁站时,最后一班地铁刚刚开走。

站台空旷冷清,只剩下明亮的灯光和保洁人员拖着工具车走过的声音。

卢可馨在站台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晚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

她拿出手机,想叫个车。

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最终,她站起身,背着包,慢慢朝公司附近那个她租住的小区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缩短,又拉长。

周六的夜晚,城市依旧喧嚣。

但这一角,很安静。

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回到租住的一居室,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很累,但心里很平静。

洗澡的时候,温热的水流冲过肩膀,带走一些疲惫。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曹惠子发来的信息。

“可馨,我到了。爸爸已经做完手术,还在观察,但医生说没生命危险了。谢谢你,真的。合同的事,回头我给你写情况说明。”

卢可馨回了两个字:“平安就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依然零星亮着。

明天是周日,可以好好睡一觉。

然后,就是周一了。

她忽然想起赵海波那张严苛的脸,和他对“规矩”不容置疑的坚持。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看不出什么情绪。

06

周一早晨,卢可馨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出门。

周末的奔波和放松,让身体有些懈怠。

更主要的是,昨晚曹惠子又发来信息,说父亲情况稳定了,但还有些细节想拜托她周一帮忙处理一下。

她回复安抚,又耽搁了一点时间。

地铁一如既往地拥挤。

人贴着人,空气浑浊。

她看着车厢上方不断闪动的站点提示,心里计算着时间。

应该刚好。

从地铁站到公司大楼,通常需要步行八分钟。

她今天步子迈得快了些。

走进大堂时,正好看见几部电梯门缓缓关上。

她快跑几步,还是没赶上。

只好站在原地,等下一趟。

电梯从地下车库升上来,门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都是陌生面孔,可能是其他楼层的。

她走进去,按下行政部所在的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

数字不断跳动。

她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慢慢清晰起来。

八点二十九分。

电梯“叮”一声,停在行政部楼层。

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同事应该已经到岗了。

卢可馨快步走出电梯。

一抬头,脚步顿住了。

赵海波端着那个黑色的保温杯,像一尊门神,正正地站在电梯口不远处。

他显然不是刚来,也不是正要离开。

就是站在那里。

目光平直地看着电梯门,或者说,看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她。

然后,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动作很慢,很清晰。

眉头随即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卢可馨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侧过身,想从他旁边走过去,低声说了句:“总监早。”

赵海波没应。

在她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卢可馨停下脚步,转过身。

“电梯刚好……”

“公司规定,上午上班时间是八点三十分。”

赵海波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抬起手腕,把手表表面转向她。

秒针正不偏不倚,划过最上方的“12”。

“现在是八点三十一分。”

开放办公区里,几个已经坐下的同事,此刻都僵住了。

没人抬头,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微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卢可馨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了严厉、不满,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终于等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冷硬。

“总监,我……”

她想解释周六曹惠子的事,想说自己并非无故迟到。

但赵海波没有给她机会。

“我不想听理由。”

“迟到就是迟到。”

“一分钟和半小时,性质上没有区别。”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离她更近了些。

保温杯里飘出淡淡的、类似药材的气味。

“最近公司正在强调纪律,整顿作风。”

“上周五的例会,我记得你也参加了。”

“上面三令五申,要抓典型,树规矩。”

赵海波的目光扫过她,然后转向开放办公区,声音提高了一点,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卢可馨。”

“你的工作表现,一直以来……还算过得去。”

“但规矩就是规矩。”

“今天你迟到一分钟,我可以网开一面。”

“明天别人迟到两分钟,我管还是不管?”

“整个部门,以后还怎么管理?”

他的语调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可话里的意思,却像刀子。

卢可馨的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

她明白了。

这不是针对她迟到这一分钟。

这是在立威。

需要一个“典型”,来彰显他赵总监的铁面无私,管理有方。

而她,恰好在这个早晨,迟到了这一分钟。

恰好,落在了他的眼里。

成了最合适的那一个。

“所以,”赵海波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按公司规定,屡次违反纪律,或造成不良影响的,公司有权解除劳动合同。”

“你收拾一下东西吧。”

“去人力资源部办手续。”

走廊里死寂。

针落可闻。

卢可馨感觉到背后,那些工位方向,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

有同情,有惊愕,有松一口气,也有事不关己的麻木。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看着赵海波,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忽然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瞬间就消失了。

赵海波被她这一笑,弄得怔了怔。

眉头皱得更紧。

“你笑什么?”

卢可馨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微微扬起脸,声音清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听清。

“按规矩,开除员工,需要办理离职手续。”

“赵总监。”

“我的离职条件,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赵海波变得锐利起来的审视。

一字一句,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07

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

然后,是极力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从某个工位传来。

赵海波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卢可馨,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失心疯的陌生人。

或者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试图用最拙劣方式挑衅他的蠢货。

那点错愕很快被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恼怒的情绪覆盖。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扯出一个极其冷淡、近乎讥诮的弧度。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加重,带着警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让你收拾东西走人,是按规定办事。”

“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卢可馨没动,也没移开目光。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我也很确定,这是我的条件。”

她的平静,和赵海波刻意压制的怒气,形成了古怪的对峙。

旁边已经有胆大的同事,悄悄侧过身,用眼角余光瞄向这边。

赵海波显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

他脸色更加阴沉。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点了点头。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侧身,朝着部门小会议室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动作僵硬,带着明显的怒意。

“我们进去谈。”

“别在这里影响其他人工作。”

卢可馨没说什么,转身走向那间小小的、通常用来进行个别谈话或面试的玻璃隔间。

赵海波跟在她身后。

进门后,他反手关上了门,但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好像刻意要让外面的人,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动静,却又听不真切。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

卢可馨在其中一把上坐下。

赵海波没坐。

他站在桌子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发出“笃、笃”的轻响。

“现在没有外人了。”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但那股冷意更明显了。

“说说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以为胡搅蛮缠,闹一闹,就能让我改变决定?”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不可能。”

“今天你这个‘典型’,我树定了。”

“谁来求情都没用。”

卢可馨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像秋日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我没有想胡搅蛮缠。”

“我也没打算求情。”

“我的条件,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赵海波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拉近和她的距离。

盯着她的眼睛。

“让董事长亲自给你办离职?”

“卢可馨,你是没睡醒,还是电视剧看多了?”

“你以为你是谁?”

“董事长日理万机,会来管你一个基层专员被开除的小事?”

“你知不知道,我只要一个电话打到人事部,你的离职流程立刻就能启动。”

“根本不需要惊动任何人。”

他的话语像冰锥,试图凿开她脸上那层平静的壳。

“你现在起来,去收拾你的私人物品。”

“然后去人事部。”

“按正常流程,该给你的补偿,公司一分不会少你。”

“体面地离开,对你最好。”

“别把事情弄到无法收场,最后一点脸面都保不住。”

他说完,直起身,抱着手臂,等待她的反应。

仿佛已经给出了最大限度的“仁慈”和“警告”。

卢可馨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稍微明显了一些。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

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无需多言的了然。

“流程,当然可以走。”

“您也可以现在就打电话给人事部。”

“但我还是那句话。”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礼貌的询问。

“在我的离职手续上,最终审批人那一栏。”

“能不能,麻烦您……”

“请黄玉娥董事长,亲自来签字?”

赵海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听到的不是“董事长”这个笼统的称呼。

而是“黄玉娥”这个具体的名字。

集团董事长的名讳,在公司内部,尤其是中基层,很少有人会直接、如此清晰地说出口。

通常都是用“董事长”、“黄董”代替。

这个刚入职半年的年轻专员,用如此自然、甚至带着点家常的语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顺着赵海波的脊椎爬上来。

他盯着卢可馨。

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带着审视和惊疑地,打量这个他原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下属。

她的穿着很普通,通勤的衬衫和西裤,料子看得出一般。

脸上脂粉未施,头发简单扎在脑后。

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件能彰显特殊身份的饰品。

可是她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虚张声势的慌乱,没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还有那种……仿佛在等待什么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般的笃定。

难道……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进脑海。

不,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

黄董的女儿?隐姓埋名来基层体验生活?

这太可笑了。

那是只会发生在蹩脚都市小说里的桥段。

现实里,哪个集团千金会来受这种气?干这种琐碎工作?还被他这样训斥?

绝无可能。

一定是她想诈他。

对,一定是这样。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董事长的名字,此刻用来唬人,试图争取一线生机。

赵海波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那丝骤然升起的不安。

他站直身体,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冷硬的管理者面具。

甚至,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此刻的冰冷里,更多了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好。”

“你不是要见董事长吗?”

“我现在就……”

他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平稳而清晰的脚步声打断了。

脚步声停在会议室门口。

然后,是两下不轻不重、极有分寸的敲门声。

“笃,笃。”

赵海波即将冲口而出的狠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皱眉,不耐烦地看向门口。

谁这么没眼色?

卢可馨也转过头,看向那扇磨砂玻璃门。

门被轻轻推开了。

08

先探进来的是许全那张带着惯常温煦笑容的脸。

“赵总监,在谈事情?”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只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

但赵海波的心,却莫名地往下一坠。

许全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恰好出现在这里?

没等他回答,许全已经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外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中年女性。

身材匀称,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里面是浅米色的丝质衬衫。

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

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细纹,但皮肤紧致,眼神清亮锐利,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

她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步伐不快,却自有分量。

走进这间狭小的会议室,目光平静地扫过。

先落在赵海波瞬间僵住的脸上。

然后,转向坐在椅子上的卢可馨。

眼神接触的刹那,那锐利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柔软了一瞬。

像坚冰表层,被阳光照到,微微化开一丝。

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赵海波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脸上的肌肉完全僵住了,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张开,保持着半句话没说完的口型。

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随着他手指无意识的颤抖,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他认出来了。

虽然只在集团年度大会的远端主席台上,以及公司内部宣传资料的照片上见过。

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黄玉娥。

广晟集团的董事长。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许全陪着,直接来到行政部这间小小的、用来处理“刺头”员工的会议室?

电光石火间,刚才卢可馨那平静的脸,那清晰的“黄玉娥”三个字,那有恃无恐般的笑容……

所有的碎片,以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方式,拼接在了一起。

不……

不可能……

那个荒诞的、被他嗤之以鼻的念头,此刻变成了最恐怖的现实,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碴子。

手脚冰凉,指尖发麻。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黄玉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责备或愤怒的情绪,却让赵海波觉得像被剥光了站在探照灯下,无所遁形。

然后,她转向卢可馨,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工作场合特有的清晰和稳定。

“怎么回事?”

这句话问得很平淡,没有特定的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