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岁,河北农村人,没什么文化,一辈子就靠出力气吃饭。之前在老家工地上打零工,风吹日晒,一天挣个二百多块,勉强够家里糊口。去年冬天工地停工,我在家闲得心慌,孩子要上学,老人要吃药,处处都得花钱,我天天盯着手机找活儿干。
后来同村一个老乡给我介绍,说深圳那边有个护工的活儿,照顾一个独居老人,管吃管住,一个月开一万二。一万二啊,我当时听见这个数,手都在抖。我在工地累死累活,一个月顶天了也就五六千,这活儿直接翻了一倍,我想都没想,就让老乡帮我报了名。
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县城,深圳对我来说,是电视里才有的大城市。我揣着家里仅有的几百块钱,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一路不敢吃不敢喝,满脑子都是一万二的工资,想着只要我好好干,熬上几个月,家里的难处就能缓一缓。
到了深圳,雇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挺体面,说话也客气,把我领到一个高档小区里。房子很大,装修得亮堂堂的,我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雇主跟我交代,要照顾的是她父亲,七十多岁,脑梗后遗症,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
她跟我说得很清楚:喂饭、擦身、翻身、端屎端尿、夜里陪着,不能离开人,只要把老人照顾好,一万二一分不少,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发。我听得连连点头,这些活儿我都能干,我在老家也照顾过生病的亲戚,不怕脏不怕累,只要能挣钱,怎么都行。
第一天上班,我就打起十二分精神。老人不能动,也说不清楚话,只会哼哼唧唧。我耐心地给他擦脸、喂饭、翻身,生怕他躺得不舒服长褥疮。夜里老人睡不安稳,隔一个小时就要醒一次,我不敢合眼,只要他一哼唧,我就立马起来查看,一整晚下来,我连眯都没眯一下。
我心里想着,累点怕什么,一万二的工资摆在那儿,值。
可到了第二天,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雇主对老人的态度,冷得让我心寒。
她每天回家,从来不会主动跟老人说句话,看老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累赘。我给老人喂饭,稍微慢了一点,她就在旁边不耐烦地呵斥:“吃个饭都磨磨蹭蹭,真是麻烦!”我给老人擦身,她嫌我弄得慢,嫌屋里有味道,动不动就皱着眉头捂鼻子。
有一次,老人不小心把尿弄到了床上,我赶紧去换床单,雇主回来一看,当场就炸了,指着老人骂:“你怎么这么没用!活着就是拖累人,还不如早点走了省心!”
我当时听得心里一揪。那是她亲爹啊,是生她养她的父亲,当年躺在襁褓里,老人也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怎么到老了,就成了拖累了?
我忍不住劝了两句,说老人病了身不由己,咱们多担待点。结果雇主直接把火撒到我身上,说我一个护工别多管闲事,拿钱办事就行。
更让我接受不了的是,她对老人的吃喝用度,抠得离谱。
一万二的工资都舍得开,却给老人买最便宜的流食,一天三顿都是稀得看不见米粒的粥,连点荤腥都没有。老人想吃口苹果,她都嫌贵,说病人吃不了浪费。我看着老人枯瘦的手,眼巴巴望着桌上水果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夜里,老人拉着我的手,用仅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我的胳膊,眼睛里含着泪。他说不出话,可我能看懂,他是难受,是委屈,是想有人疼有人爱。
我也是为人子女,我也有爹娘。我爹娘在老家,哪怕身体再不舒服,都舍不得麻烦我半分,我每次回家,都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他们。在我心里,爹娘在世,就是天大的福气,不管多累多忙,都得好好伺候,那是做人的本分。
可在这个家里,我看不到一点亲情,看不到一点孝心,只有嫌弃、不耐烦,把亲生父亲当成一个需要花钱雇人照顾的负担。
我干护工,是为了挣钱,我不怕脏、不怕累、不怕熬夜,可我不能昧着良心,在一个不孝顺的人家里,看着老人受委屈。我可以伺候老人吃喝拉撒,可以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身体,可我受不了,老人被自己的女儿如此冷落、嫌弃。
第二天晚上,等雇主回家,我跟她说,我不干了。
她很惊讶,问我是不是嫌工资少,说可以再给我加五百。我摇了摇头,我说不是钱的事,我干不了。
她问我为什么,我没多说,我不想指责她不孝顺,那是她的家事,可我有我的底线。
我说:“这活儿我干不来,你另找别人吧。”
她说:“你干了两天,不要工资了?”
我嗯了一声,拿起我来时带的那个旧行李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千块钱,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够孩子交半年的学费,够老人买好几个月的药。可我拿得不安心,拿得心里不踏实。我可以穷,可以苦,可以累,但我不能丢了心里的那点良知,不能看着老人受委屈,还为了钱装作看不见。
走出那个高档小区,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可我觉得,这里再繁华,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又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依旧没吃没喝,可我心里比来的时候踏实多了。
钱很重要,可良心更重要。活儿可以再找,饭可以少吃点,但做人的底线,不能丢。
我回到老家,继续去工地上搬砖,一天二百多块,风吹日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我睡得香,吃得踏实。
我始终相信,人这一辈子,有钱没钱,都要守着一颗善心。
钱没了可以再挣,良心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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