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直到卢炎彬走进我和琳琳的生活。

他是我前夫周高澹的老同学,老朋友。

他说他不介意我的过去,他会把琳琳当成亲生女儿。

他确实做到了,甚至做得比我这个母亲更细致入微。

琳琳从怯生生叫他“叔叔”,到如今自然地喊他“爸爸”。

我们的小家温馨得让我时常恍惚,忘记第一段婚姻留下的伤。

我甚至开始相信,命运终究是眷顾我的。

直到那个匆忙的早晨。

我误拿了琳琳的粉色小书包。

在夹层深处,我摸到了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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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闹钟响了第三遍,我才挣扎着爬起来。

厨房已经飘来煎蛋的香味。

卢炎彬系着格子围裙,正在给琳琳的热牛奶调温度。

“妈妈早安。”琳琳坐在餐椅上,小口咬着吐司。

她今天扎了双马尾,发绳是卢炎彬上周新买的,带小草莓图案。

“书包整理好了吗?”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加班赶方案,睡下时已经凌晨两点。

“爸爸帮我整理好了。”琳琳指了指门口。

粉色的小书包端正地放在鞋柜上,水壶侧袋里插着保温杯。

卢炎彬端着盘子走过来,把煎成小熊形状的鸡蛋放在琳琳面前。

“你昨晚又熬夜了?”他看了我一眼,“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有个项目要收尾。”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豆浆,温度刚好。

“别太拼,身体要紧。”他把吐司涂好花生酱,推到我面前。

这个动作他做了快三年,自然得像呼吸。

琳琳三岁那年,周高澹失踪。

我带着女儿搬回娘家,花了两年时间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认识卢炎彬是在一个同学聚会上。

他说他是周高澹的高中同桌,最好的朋友。

“我听说过你的事。”那天他递给我一杯温水,声音很轻,“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起初我只是客气地道谢。

后来他经常来看琳琳,带玩具,陪她玩拼图。

琳琳怕生,却意外地不排斥他。

半年后,他向我求婚。

“我会对你们好。”他握着我的手,手心有汗,“给我个机会。”

我犹豫了很久。

最终点头时,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婚后这三年,他确实做到了承诺的一切。

甚至更好。

“妈妈,我吃好了。”琳琳跳下椅子,跑过去背书包。

卢炎彬蹲下身,帮她把肩带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水壶里是温水,记得课间喝。”

“知道啦爸爸。”

“午睡的小毯子在夹层里,今天降温。”

“嗯!”

他亲了亲琳琳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周高澹失踪后,琳琳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亲近男性。

连外公抱她,她都会哭。

可现在,她会主动扑进卢炎彬怀里,会撒娇要他讲故事。

这曾是我最欣慰的改变。

“我送琳琳去幼儿园。”卢炎彬拿起车钥匙,“你再睡会儿,今天周六,不用去公司吧?”

“有个线上会议,九点开始。”

“那也别太累。”他摸摸我的脸,“午饭我回来做。”

门关上了。

我坐回餐桌前,慢慢喝完那杯豆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这个家太温馨了,温馨得让我有时会害怕。

害怕这又是一场梦。

害怕醒来时,还是只有我和琳琳两个人。

手机震动起来,是工作群的消息。

我甩甩头,把那些不安的念头压下去。

起身去卧室拿电脑时,我瞥见鞋柜上还有一个书包。

灰色的,成人尺寸。

是卢炎彬的电脑包。

旁边歪着琳琳的粉色小书包。

他刚才拿错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拎起两个书包准备出门给他送去。

粉色书包很轻,我下意识拉开拉链,想确认水壶是否还在。

手指碰到夹层时,感觉到里面有硬物。

不是小毯子。

是几张折叠的纸。

02

会议开到一半,我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甲方对方案不满意,语气越来越差。

我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耳朵里嗡嗡作响。

“梁经理,我们需要的是创意,不是这种随处可见的模板。”

“抱歉,我会重新修改。”

“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视频挂断后,我瘫在椅子里,半天没动弹。

手机亮了一下,是卢炎彬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和琳琳去买菜。”

我打字回复:“随便,你们决定就好。”

“心情不好?会议不顺利?”

他总是很敏锐。

“有点累而已。”

“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汤。”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座城市进入雨季,连续一周都是阴天。

像极了我遇到周高澹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沉闷的下午,他在图书馆帮我捡起散落一地的书。

“同学,你的借阅卡掉了。”

那是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结婚,生下琳琳,一切都顺利得像童话。

直到琳琳三岁生日那天。

他说要出去买个蛋糕,从此再没回来。

警察找了三个月,最后定性为失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婆婆叶玉芳哭晕过去好几次,拉着我的手说:“玉婷,他一定还活着。”

我也曾那样相信过。

但一年,两年,希望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光了。

卢炎彬出现时,我刚把周高澹的衣服打包捐掉。

他说:“你得向前看,为了琳琳。”

他说得对。

下午五点,我提前离开了公司。

到家时,屋里飘着香菇鸡汤的香味。

琳琳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听见开门声,抬头冲我笑。

“妈妈回来啦!”

卢炎彬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菜马上好。”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幼儿园怎么样?”我给琳琳夹了块鸡肉。

“老师表扬我画画好看。”琳琳扒着饭,腮帮子鼓鼓的。

“是吗?画了什么?”

“画了我们家。”她吞下饭,声音小了些,“有爸爸,妈妈,和我。”

我看向卢炎彬。

他正盛汤,动作顿了顿。

“琳琳画了三个人。”他把汤碗放在我面前,“我,你,还有她。”

“画得可好了。”琳琳眼睛亮亮的,“老师说要贴在走廊上。”

“真棒。”我摸摸她的头。

饭后,卢炎彬收拾碗筷,我陪琳琳洗澡。

浴室里水汽氤氲,琳琳坐在小浴盆里玩泡泡。

“妈妈。”她突然叫我。

“嗯?”

“爸爸今天去接我的时候,给我买了草莓蛋糕。”

“是吗?”

“他还问我……”琳琳戳着泡泡,“问我记不记得以前的爸爸。”

我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记得一点点。”琳琳歪着头,“以前的爸爸也给我买蛋糕,但他不常回家。”

“然后呢?”

“爸爸说,以后他会天天陪我。”琳琳笑了,“我喜欢现在的爸爸。”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给琳琳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哄她躺下。

卢炎彬拿着故事书进来,坐在床边。

“今天想听哪个故事?”

“《猜猜我有多爱你》。”

“好。”

他开始读,声音低沉温柔。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读书声。

卢炎彬对琳琳的好,有时让我觉得不真实。

不是说他做得不好。

是太好了。

好到记得琳琳对芒果过敏,好到知道她怕黑要开小夜灯,好到清楚她每一件衣服的尺码。

这些细节,连我这个母亲都会偶尔忘记。

他却像是刻在了脑子里。

厨房传来水声,他在洗水果。

我起身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低着头,仔细地清洗草莓,一颗一颗去掉叶子。

“炎彬。”我开口。

“嗯?”他没抬头。

“你以前……真的和高澹很要好吗?”

水流声停了。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走进厨房,“琳琳说,你今天问她记不记得高澹。”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是随口问的。”他声音很平静,“怕孩子心里有结,想疏导疏导。”

“你考虑得真周到。”

“毕竟我是她爸爸。”他端起果盘,“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我想尽力做好。”

他走过我身边时,我闻到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和我用的是同款。

“去吃水果吧。”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背。

和周高澹完全不同的身形。

高澹更瘦削,更单薄。

他们真的是好朋友吗?

我忽然想不起来,周高澹是否提过“卢炎彬”这个名字。

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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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下午,门铃响了。

琳琳跑去开门,惊喜地叫出声:“奶奶!”

叶玉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她瘦了很多,鬓角全白了。

“妈,您怎么来了?”我连忙迎上去。

“来看看琳琳。”她把袋子放下,弯腰抱住孙女,“长高了,也胖了。”

卢炎彬从书房出来,看见叶玉芳,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阿姨来了,坐,我去泡茶。”

“不用麻烦。”叶玉芳松开琳琳,在沙发上坐下。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

照片是去年拍的,我、卢炎彬、琳琳,三个人笑得灿烂。

叶玉芳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妈,您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她从袋子里拿出几件小衣服,“琳琳小时候的,我收拾屋子翻出来的,想着拿来给她看看。”

那是琳琳一两岁时穿的连体衣,洗得发白。

还有一个小拨浪鼓,红色的鼓面已经褪色。

琳琳好奇地拿起来摇了摇,咚咚的声音很闷。

“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叶玉芳摸摸琳琳的头,“你爸爸给你买的。”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卢炎彬端着茶过来,放在叶玉芳面前。

“阿姨喝茶。”

“谢谢。”叶玉芳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捧着,“炎彬,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老样子。”

“你和玉婷过得……挺好的吧?”

“挺好的,您放心。”

两人一问一答,礼貌而生疏。

我坐在旁边,觉得空气有些凝滞。

叶玉芳以前对卢炎彬态度很冷淡。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直接问:“你是高澹的朋友?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你?”

卢炎彬当时回答:“我和高澹是高中同学,后来联系少了。”

“是吗?”叶玉芳的眼神带着审视,“高澹失踪前,可没提过什么老朋友。”

那次见面不欢而散。

后来叶玉芳很少来,来了也总是匆匆就走。

“琳琳,来。”叶玉芳招手,“奶奶给你带了红豆糕,你最爱吃的。”

琳琳看看我,我点点头。

她跑过去,接过油纸包着的糕点。

“谢谢奶奶。”

“乖。”叶玉芳眼眶红了,“要是你爸爸在,该多好。”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安静的空气里。

卢炎彬站起身,“我去切点水果。”

他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叶玉芳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我说:“玉婷,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我知道炎彬对你们好,琳琳也喜欢他。”她攥着衣角,“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妈,炎彬他真的很好。”

“我知道,我知道。”她叹气,“可能就是我想多了。高澹失踪得不明不白,我这当妈的,一辈子都放不下。”

她抹了抹眼睛。

“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高澹在叫我。玉婷,你说他会不会还活着?”

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遍。

我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警察找了那么久……”

“我知道。”她打断我,“可万一呢?万一他在哪个地方,回不来呢?”

厨房门开了。

卢炎彬端着果盘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姨吃水果。”

“谢谢。”叶玉芳站起身,“不早了,我该走了。”

“我送您。”我也站起来。

“不用,你们陪琳琳。”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卢炎彬。

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探究,又像是……恐惧?

琳琳吃着红豆糕,嘴角沾着碎屑。

卢炎彬抽了张纸巾,蹲下身给她擦嘴。

动作温柔细致。

“爸爸,奶奶为什么不常来?”琳琳问。

“奶奶住得远,不方便。”他说。

“我想奶奶。”

“那我们下次去看她。”

他抱起琳琳,往儿童房走,“来,爸爸陪你画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叶玉芳刚才的眼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到底想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叶玉芳发来的消息。

“玉婷,有些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高澹失踪前一个月,跟我说过他欠了钱,压力很大。我问他欠谁的,他不肯说。只说是老朋友。”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后来他不见了,我整理他房间时,发现了一张借条。借款人那里写的是‘卢’字,后面被涂掉了。我一直不敢确定。”

“今天看到炎彬,我忽然想起这件事。玉婷,你多留个心眼。高澹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消息到这里停了。

我抬起头,儿童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琳琳的笑声。

卢炎彬在逗她玩。

笑声那么真切,那么温暖。

而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片冰凉。

04

琳琳从幼儿园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低着头换鞋。

卢炎彬蹲下身,捧起她的小脸。

“告诉爸爸,谁欺负你了?”

琳琳嘴一瘪,眼泪掉下来。

“他们说……说我没有爸爸……”

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谁说没有?”卢炎彬把她抱起来,“我不是你爸爸吗?”

“他们说你是后来的……”琳琳抽泣着,“说我的真爸爸不要我了……”

卢炎彬的脸色沉了下去。

“哪个孩子说的?”

“王小虎……还有李朵朵……”琳琳越哭越凶,“他们笑我,说我爸爸死了……”

“别听他们胡说。”卢炎彬声音很轻,但握着拳头,“爸爸在这儿,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

他抱着琳琳在客厅里踱步,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在旁边看着,喉咙发堵。

周高澹失踪后,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琳琳在学校被嘲笑,怕她因为缺少父爱而自卑。

所以我拼命工作,想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

可有些东西,物质替代不了。

“琳琳乖,不哭了。”卢炎彬用纸巾擦她的眼泪,“明天爸爸送你去幼儿园,跟你们老师说。”

“不要……”琳琳摇头,“他们会更笑我的……”

“那爸爸教你,下次他们再说,你就告诉他们——”卢炎彬看着她的眼睛,“你说,我有两个爸爸,一个在天上看着我,一个在地上陪着我。我比你们多一份爱。”

琳琳的哭声小了些。

“真的可以这样说吗?”

“当然可以。”卢炎彬亲了亲她的额头,“而且地上的爸爸会一直陪着你,陪你长大,送你上学,接你放学。等你结婚的时候,爸爸还要牵着你的手,把你交给最喜欢的人。”

琳琳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

“爸爸……”

“嗯,爸爸在。”

我转过身,悄悄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琳琳不肯一个人睡。

卢炎彬抱着被子去她房间,打地铺。

“爸爸今天陪你睡,好不好?”

“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琳琳安心地闭上眼睛。

卢炎彬坐在她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她的手。

“睡吧,爸爸在这儿。”

等琳琳呼吸平稳了,他才轻手轻脚地躺到地铺上。

我关上门,回到主卧。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起来喝水。

经过琳琳房间时,听见里面还有声音。

很轻,像在说话。

我悄悄推开一条门缝。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

琳琳睡着了,侧躺着,怀里抱着小熊玩偶。

卢炎彬坐在地铺上,背靠着墙。

他没睡。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复摩挲。

我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是一个皮夹。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琳琳的睡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表情。

那不是平时的温柔慈爱。

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像是愧疚,又像是痛苦。

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伸手,轻轻拨开琳琳额前的碎发。

动作那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对不起。”我听见他低声说。

声音太轻了,轻到我以为是自己幻听。

“我会好好对她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把照片收回皮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

回到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卢炎彬刚才的表情,一直在我眼前晃。

他说对不起。

对谁说?

对琳琳吗?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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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晚上,几个朋友来家里聚餐。

都是我和卢炎彬共同的朋友,结婚后认识的。

琳琳很兴奋,穿着新裙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琳琳慢点,别摔着。”卢炎彬在厨房里喊。

“知道啦爸爸!”

朋友小雅拉着我,压低声音说:“玉婷,你真是捡到宝了。”

“怎么说?”

“炎彬对琳琳,比亲爹还亲。”她朝厨房努努嘴,“你看他,连琳琳不吃葱都知道,特意把葱挑出来了。”

我看向厨房。

卢炎彬正在拌凉菜,动作熟练地把葱花一颗颗拣出来。

“琳琳小时候被葱呛过,后来就不吃了。”我说。

“这你告诉他的?”

“没有,他自己发现的。”

小雅啧啧两声,“这观察力,绝了。我家那位,结婚八年都不知道我不吃香菜。”

饭桌上,大家聊得热闹。

琳琳坐在卢炎彬旁边,他时不时给她夹菜,擦嘴,倒饮料。

“炎彬,你这继父当得,可以出教科书了。”朋友老陈开玩笑。

卢炎彬笑了笑,“应该的。”

“琳琳跟你真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父女呢。”

琳琳抬起头,“爸爸就是爸爸呀。”

一桌人都笑了。

卢炎彬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饭后,男人们在客厅喝茶,女人们在阳台聊天。

小雅问我:“说真的,琳琳的生父……有消息吗?”

我摇头。

“一点都没有?”

“没有。”

“也是怪事。”小雅皱眉,“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我没接话。

“不过也好,现在有炎彬,琳琳也算有完整的家了。”她拍拍我的手,“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疼琳琳。”

真心吗?

我看着客厅里,卢炎彬正在陪琳琳玩跳棋。

他故意走错一步,让琳琳赢。

琳琳开心得拍手,他看着她笑。

笑容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如果这不是真心,那什么才是?

朋友们走时,已经快十点了。

琳琳玩累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卢炎彬轻轻抱起她,送回房间。

我收拾着餐桌上的残局。

洗碗时,卢炎彬走进来,接过我手里的盘子。

“你去休息,我来洗。”

“没事,一起吧。”

我们并肩站在水池前,他洗,我冲。

水声哗哗,谁也没说话。

“今天开心吗?”他忽然问。

“嗯,挺开心的。”

“那就好。”他低头洗碗,泡沫沾到了手腕上。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炎彬。”

“你为什么对琳琳这么好?”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是你女儿,我对她好不是应该的吗?”

“可好到这种程度……”我斟酌着用词,“有时候连我都自愧不如。”

他沉默了一会儿。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哗哗地响。

“玉婷。”他关掉水,转过身看着我,“有些事,可能我没跟你说清楚。”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事?”

“我和高澹……”他顿了一下,“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们曾经像亲兄弟。”他靠在料理台上,眼神飘向窗外,“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闯祸。他帮我挡过打,我替他背过黑锅。”

“后来呢?”

“后来……”他扯了扯嘴角,“后来我们长大了,有了各自的生活。联系就少了。”

“他失踪前,你们有联系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我紧紧盯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他说,“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出国前,大概是……八九年前了吧。”

八九年前。

周高澹失踪是三年前。

时间对不上。

“怎么了?”他问,“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对他女儿这么好,他如果知道,应该会很高兴。”

卢炎彬没接话。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啊,他应该会高兴的。”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周高澹回来了,站在我家门口。

他瘦得脱了形,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说:“玉婷,我回来了。”

我想去开门,手却怎么也够不到门把手。

琳琳在屋里喊:“爸爸!爸爸!”

她喊的是卢炎彬。

周高澹听见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绝望。

“原来……已经不需要我了。”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楼道尽头的黑暗里。

我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

卢炎彬睡在身边,呼吸平稳。

我侧过头看他。

熟睡中的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轻轻起身,想去喝点水。

经过他那边时,看见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短信预览。

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到。”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凌晨三点,谁会给一个已婚男人发信息?

而且是这么简短的两个字。

像是某种确认。

某种……交接完成的确认。

06

周一早晨,兵荒马乱。

琳琳要迟到了,卢炎彬今天上午有重要会议。

“书包!水壶!”琳琳在门口跳脚。

“来了来了。”卢炎彬从书房冲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包。

他把粉色的小书包递给琳琳,灰色的电脑包挎在自己肩上。

“快走快走!”

门砰地关上。

我松了口气,坐下来喝咖啡。

今天我也要早点去公司,改那个该死的方案。

九点整,我拎着包出门。

电梯里,接到卢炎彬的电话。

“玉婷,我好像拿错包了。”

“什么?”

“琳琳的书包,我拿成我的电脑包了。”他声音有些急,“她的课本和作业都在里面,今天第一节就要用。”

“那怎么办?”

“你能不能回家一趟,把她的书包送过来?我现在在去公司的路上,来不及折返。”

“好,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重新上楼。

开门,进屋。

粉色的小书包躺在玄关的地上,刚才卢炎彬走得急,没放稳。

我拎起来,准备出门。

走到电梯口时,忽然想起什么。

那天叶玉芳的短信。

借条上的“卢”字。

还有卢炎彬凌晨收到的那个“收到”。

我折返回家,关上门。

心跳得有些快。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琳琳的房间。

书包放在她的小书桌上。

粉色的,印着卡通公主图案。

琳琳最喜欢这个书包,用了快一年了。

我拉开拉链。

里面是课本,作业本,铅笔盒。

还有她午睡用的小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的手伸向夹层。

指尖触到硬纸板时,我停了停。

深吸一口气,我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几张纸。

叠得很仔细,边角都对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