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浩 文：风中赏叶
2022年9月，女儿升入高三。
开学那天她穿着校服，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说爸，我头发是不是剪太短了。我说好看，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她翻个白眼，背着书包出门了。
那年她17，成绩中等偏上，老师说冲一冲能上一本。
2022年10月，我开始不舒服。
胃疼，吃完饭胀，打嗝。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就有胃炎，没当回事。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了管几天，过几天又疼。
2022年11月，疼得厉害了。有天晚上疼出一身汗，躺床上睡不着。老婆说你得去医院查查。我说等过年吧，现在闺女高三，不能分心。
2022年12月，瘦了十斤。皮带往里缩了两个扣眼。老婆急了，非拉着我去医院。
我说再等等，等她一模考完。
2023年1月，一模结束那天，我去医院做了胃镜。
做胃镜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大夫在里面看了很久，取了七八块活检。出来的时候老婆问我咋样，我说没事，等结果。
1月15号，结果出来。
我一个人进的医生办公室。胃癌，低分化腺癌，局部晚期，淋巴结有转移。需要尽快手术，术后化疗。
医生问家属来了吗。我说来了，在外面。医生说叫进来吧，一起说。
我说不用，您跟我说就行。
那天我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老婆问我咋样，我说没事，慢性胃炎，开点药就行。
她信了。
2023年2月，住院手术。
我跟单位请了假，说出差。跟老婆说单位培训，封闭一个月。跟女儿说爸出差，你在家好好学习。
手术那天我一个人进的医院。签术前同意书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家属忙，我自己签。
切了三分之二胃，住了12天院。出院的时候瘦得脱了相，回家老婆看见，问你怎么瘦成这样。我说培训累的，天天开会到半夜。
2023年3月，开始化疗。
第一次化疗完，第三天开始吐。我躲在卫生间里吐，把水龙头开着，怕她听见。吐完照镜子，脸色蜡黄。
老婆问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我说最近加班多，累的。
头发开始掉。我去理发店剃了个光头，回来她说你怎么剃光头了。我说天热，凉快。
2023年4月，女儿二模。
考前一天晚上，她复习到半夜，我坐在客厅陪着。她出来喝水，看见我，说爸你怎么不睡。我说睡不着，陪你。
她看看我，说爸你是不是瘦了。我说瘦了好，减肥。
2023年5月，第六次化疗。
那天做完输液，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缓了半个小时。旁边一个病友问我，你家属呢。我说没来。他说你这病，得有人陪着。我说闺女高考，不能让她知道。
他愣了一下，说，你闺女多大。我说17，高三。
他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
2023年6月，高考前一周。
女儿开始紧张，晚上睡不着。我陪她坐在阳台上，看外面的路灯。她说爸，我万一考砸了怎么办。我说考砸了也是我闺女。
她说那你也得养我。我说养，养一辈子。
那天晚上她靠着我，说爸你身上怎么有股药味。我说最近贴膏药，腰疼。
2023年6月7号，高考第一天。
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对着镜子，把假发戴好，把脸洗干净，把衣服穿整齐。镜子里的那个人，瘦，但精神。
老婆还在睡，不知道我化疗的事。
女儿六点起来，看见我，说爸你今天真精神。我说那当然，我闺女高考，必须精神。
吃早饭的时候她吃得很少，说紧张。我说多吃点，有力气考试。她扒拉了两口，不吃了。
七点二十，出发去考场。
路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出汗。我说别紧张，你行。
七点四十，到考场门口。人山人海，全是送考的父母。她下车，回头看我。我站在人群里，冲她挥了挥手。
她突然跑回来，抱了我一下。说爸，等我出来。
我说好，等你。
她跑进考场，消失在人群里。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我坐在考场对面的台阶上，等了一个半小时。期间胃疼了一阵，忍过去了。想吐，忍过去了。没劲，靠墙坐着。
旁边有个家长跟我聊天，说你闺女考得咋样。我说还行。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紧张。我说有点。
十一点半，考试结束。她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跑过来，说爸你还在这儿。
我说说好等你。
那天中午回家吃饭，她吃了两碗。老婆说你今天胃口真好。她说考得好，饿了。
2023年6月8号，最后一科。
早上送她进考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还是很好，人还是很多。我站在那儿，忽然想，等她考完了，该告诉她了。
考完出来那天，她特别高兴，说爸我终于解放了。
我说嗯，解放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饭。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考题，说同学，说暑假去哪玩。
我听着，一直笑。
吃完饭，我说，闺女，爸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看我脸色，愣住了。
我说，爸这几个月，其实是在化疗。胃癌，去年查出来的。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老婆在旁边，也愣了。问我，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我说去年。
那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哭了很久。
后来她问我，爸你化疗多少次了。我说24次。
她说24次，你还天天送我，陪我。
我说那必须的，你高考。
现在。
2026年，女儿上大学了，大二。我的治疗还在继续，复查定期做，情况稳定。
那天她放假回家，我们爷俩坐在阳台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些路灯。
她突然说，爸，你那年要是没瞒着我，我肯定考砸。
我说所以不能告诉你。
她说24次化疗，你是怎么扛下来的。
我说想到你在考场里，就扛下来了。
她靠着我，没说话。
远处有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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