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折叠桌,两个保温桶,一筐刚出锅的油条——趁热吃最香。豆浆一块五,油条一块,这个价,从我记事儿就没变过。

去年我表弟结婚,她全款给买了套新房。亲戚们都炸了:卖早餐能攒这么多钱?

我姑一边往锅里下油条,一边慢悠悠地说:“你们算的是账,我算的是人。”

她那客人啊,我姑给分了三类。

第一类是医院的。早上七点交班,六点半之前必须吃上嘴。这么多年,谁吃啥样她门儿清:张医生不要葱花,李护士得多放辣,王主任那鸡蛋——必须溏心,一点都不能过。她说这些人啊,二十年了没换过几家。你说他们是图便宜吗?不是,是图省心。

第二类是病人家属。有的从乡下赶来的,舍不得住店,在走廊里蹲一宿。早上过来,两块五,喝口热豆浆,吃根油条,她说那滋味,“能暖到心里去”。这种人,我姑从来不催。桌子不够?自己搬凳子坐呗。吃完再坐会儿,医院八点才上班呢。

还有一类是过路的——出租车司机、送快递的、晨练的老头老太太。这些人今天来明天走,但口碑就这么传出去了。有个跑出租的,现在去省城了,每次回来还专门绕过来吃。说外面的油条,没这个味儿。

算成本这事儿,外人算不明白。

面粉是隔壁村现磨的,比批发价便宜两毛,但人家给留的都是好面。油是定点买的菜籽油,贵是贵了点,炸出来那个香啊。有人劝她用便宜的,说能多赚一倍。我姑摇头:那不行。人家吃坏了肚子,我睡不着觉。

摊位费?二十年没交过。不是不交,是城管老周也是她老客。他说你这儿方便,早上执勤正好先来碗豆浆。我姑说行啊,咱俩互相方便。

最赚钱的时候,你猜啥时候?疫情那两年。

医院门口不让摆摊了,她把保温桶推到围墙拐角。病人出不来,家属进不去,就那么隔着栅栏递。那时候没人讲价,有人给十块不让找。我姑说人家是心疼她,但她不能要。该两块五,就两块五。

疫情过去,她客人翻了一倍。都说她仗义,她自己说:啥仗义啊,本分事儿。

去年买房,八十万,全款。

儿子说要不加媳妇名吧,她说加呗,我挣的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但她加了个条件:每年除夕,必须回来吃她炸的油条。你们住你们的新房,我还住我的老院子。但年三十那天,一家人得齐全。

我那天问她:二十年了,就没想过涨涨价?

她往油锅里又下一筐油条,滋滋响。“后悔啥?我要是涨价,那些老客人吃不起了,我挣谁的钱去?”

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现在也不靠这个挣钱了。我靠的是——他们离不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