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徐童 文：风中赏叶
2023年4月，我爸做了一年一度的体检。空腹血糖、血脂四项、肿瘤标志物、腹部B超，全套下来花了两千多。一周后拿到报告，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B超提示轻度脂肪肝，跟他前几年一样。医生说没啥大问题，注意饮食，多运动。
我爸把报告拍了个照发家庭群，附文：“体检合格，身体杠杠的。”我回了个大拇指表情。那会儿我正忙工作，心想这老头子身体挺好，还能再折腾二十年。
谁能想到，三个月后他就躺进了肿瘤科。
一
我爸今年63，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身体底子不错。退休后迷上了钓鱼，天天骑着电动车往水库跑，晒得跟煤球似的。偶尔咳嗽几声，他说是烟抽多了，戒不掉，没办法。
2018年他开始每年体检，都是我给他约的套餐。选最全的那种，两千多块钱，图个心安。五年下来，报告都差不多：血压偏高，血脂偏高，脂肪肝。医生让少吃油腻，他不听，说“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
2023年4月那次的报告，我看了一眼，肿瘤标志物那一栏都是正常范围。CA19-9是12.3，参考值是0-37。CEA是2.1，参考值是0-5。都好好的。
我还特意问我爸：最近身体咋样？他说好着呢，上周钓了条五斤的鲤鱼。我说行，注意安全。
二
6月份开始，他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刚开始是吃完饭后胀气，以为是消化不良，买了盒健胃消食片。吃了几天没用，又说有点疼，隐隐约约的，说不上来是哪儿疼。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等几天，约了老伙计去钓鱼。
7月份，他开始瘦了。裤腰明显松了一扣，他挺高兴，说减肥成功了。我说你别光高兴，称称体重。上秤一看，一个月掉了八斤。他说夏天出汗多，正常。
8月初，他开始吃不下饭。以前一顿能吃两碗，现在一碗都费劲。吃完就恶心，有时候吐。我妈打电话跟我说，你爸不对劲，赶紧回来一趟。
我从北京赶回老家，进门看见他吓了一跳。三个月不见，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都没肉了。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像换了个人。
当天就带他去医院。
三
CT做完了，医生让我去办公室。片子调出来，指着屏幕说：你看这儿，胰腺头部，这个肿块，4公分多了。肝脏上这些亮点，考虑转移。
我问是啥意思。医生说：晚期胰腺癌，已经扩散了。没法手术了。
我说不对啊，他4月份刚做的体检，啥事儿没有。医生翻出来体检报告看了看，说肿瘤标志物确实正常，B超也没报异常。但你看这个指标——CA19-9，4月份是12.3，在正常范围。但你知道他以前是多少吗？
我一愣。以前的我没注意过。
医生说：这种指标，单独看一次可能没问题。但如果一个人往年都是5左右，突然涨到12，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但趋势已经变了。很多医生只盯着“超没超标”，忽略了“动态变化”。有些肿瘤长得很慢，指标会提前半年就开始往上爬，只是还没爬到红线而已。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这也是事后诸葛亮。当时那个数值，谁都不会在意。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四
我回去翻了他这几年的体检报告。2019年CA19-9是4.8，2020年是5.2，2021年是6.1，2022年是7.5，2023年是12.3。
五年翻了三倍，但一直在参考范围内。五年来没有一个医生说过这有问题，我自己也没想过这能有问题。
我把这些报告拿给另一个医生看。医生说：确实，很多人的肿瘤标志物会逐年缓慢上升，最后几年才突然加速。如果早几年做增强CT或者内镜超声，可能就发现了。但那时候没有任何症状，谁也不会想到去做这些检查。
我问：那现在怎么办？
医生说：先明确病理，看看能不能做化疗或者靶向治疗。但已经转移了，治愈的可能性不大，主要是延长生存期。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把五年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12.3那个数字刻在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
五
接下来是漫长的确诊过程。
增强CT、内镜超声、穿刺活检。每一道检查都像在等判决。我爸瘦得越来越厉害，已经走不动路了，轮椅推着去检查室。他还不知道啥情况，问我就说是胰腺炎，得好好治。
我说治，肯定治。
穿刺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跟我谈治疗方案。胰腺导管腺癌，晚期，多发转移。可以用化疗，也可以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靶向药机会。有效率不高，副作用不小，费用也不低。让我考虑清楚。
我问我爸的意见。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瞒不住，病友之间啥都聊。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话：
“花了多少钱了？”
我说你别管钱。他说我管，我有退休金，都给你攒着呢，别乱花。
我说没乱花，咱治。
他沉默了很久，说：治也行，但别太折腾。该吃吃该喝喝，活一天算一天。
六
最后还是化疗了。每三周一次，每次住院三天。第一次化疗后他吐得厉害，胆汁都吐出来了。我守在床边，他吐完躺下，喘着气说：这玩意儿，比喝酒难受多了。
我说那咱不喝了。他说戒了，早就戒了。
第二次化疗后，他问我：还能钓鱼吗？我说等你好了去。他说好了吗？我说快了。
第三次化疗后，他开始便血。医生说是肿瘤进展，也可能是化疗导致的胃肠道损伤。安排检查，调整方案。那天晚上他疼得睡不着，打了两次止疼针才勉强眯一会儿。
凌晨三点多，他突然叫我：你过来。我走过去，他握着我的手，说：儿子，别治了。
我说你说啥呢。他说我自己知道，这病治不好。你妈身体也不好，别让她跟着熬。你请这么多天假，工作咋办？回去上班吧。
我没说话，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天亮。
七
2023年11月，他走了。从确诊到离开，整整三个月。
最后那几天他已经不太认人了，偶尔清醒一会儿，说的也是些小时候的事。说我第一次考双百，他高兴得请全办公室吃饭。说我高考那天，他在考场外站了一上午，热得中暑。说我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对得起他妈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他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体检报告，别老看。看也没用。
然后就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我不知道他那句话是啥意思。是想说体检没啥用，还是想说看了也白看？是想怪自己没早点发现，还是想安慰我别自责？他走了，我也没法问了。
八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好几个医生。关于肿瘤标志物，说法不太一样。有人说参考价值有限，很多人指标正常也得癌。有人说趋势比单次数值重要，年年涨就得警惕。但共识是：任何指标都不是绝对的金标准，结合影像学检查才更可靠。
我爸那五年的CA19-9，每年涨一点，涨了五年。但凡有一年有人提一嘴，说做个腹部CT看看，可能就不是今天这样。但没有人提。我自己也没想过。
医生说得对，那个数字早就警告了，只是我们都没看懂。
现在每年体检，我都会把父母去年的报告翻出来，一项一项对比。指标正常不够，得看涨了还是跌了。涨了就得问医生：为啥涨？要不要查？
我妈说我神经过敏。我说不是过敏，是吃过亏了。
九
前几天收拾我爸的东西，翻出他那个钓鱼包。里面还装着鱼线、鱼钩、浮漂，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有个小本本，记着每个水库的鱼情：哪个位置出鱼，什么天气好钓，用什么饵料。
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字：4月体检正常，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时候已经不好了。只是我们都没看出来。
他这辈子就这点爱好，退休后好不容易能天天钓鱼了，没钓几年就走了。那个体检报告上的“正常”两个字，让他多钓了三个月鱼。值不值，我也不知道。
但每次想起他说的那句“体检报告，别老看”，我就觉得他早就想通了。看与不看，日子都得过。能活一天是一天，能钓一条是一条。
我爸这辈子教了无数学生，最后教会我的，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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