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二年六月的一场夜雨刚停,长安城西的千秋门外依旧泥泞。二十三岁的临淄王李隆基收起雨衣,轻踱进崔府。他想亲自试探一下这位“美姿仪”的大才子——崔湜。灯火映着浓荫,竹影摇晃。里屋传来丝竹声,清亮婉转。李隆基微微皱眉:这样的人,若能为己所用,大事可期;若反其道而行,恐怕只余后患。谁也想不到,两年后,这段深夜造访成了大唐政局的转折伏笔。
崔湜当时三十出头,风度翩翩,出自博陵崔氏。祖父崔仁师曾为中书侍郎,父亲崔挹做到户部尚书。锦衣玉食,师友云集,他十七便可“口占成诗”,二十登进士第,随后入选拾遗,拜左补阙。说好听些是少年英姿,说难听点,不啻“千里驹”,却也锋芒毕露。
有意思的是,他仕途最早的转折点,却源于一次“卧底”任务。那年,他追随宰相桓彦范侦察武三思,结果见风使舵,转身倒向武氏。更进一步,他亲自撰写弹章,把恩主桓彦范送进了岭南。自此,朝野里无人再敢忽视这位年轻人的“灵活”。从此刻起,“投机”两个字,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随后的故事更像戏台子。武则天退位不久,上官婉儿凭才情与手腕,依旧握着诏敕之笔。她对俊朗才子情有独钟,而崔湜恰好一表人才。夜阑人静,太液池畔灯花摇曳,两人吟诗作对,不知不觉情火暗燃。《新唐书》用一句话点破:“湜附昭容,数与宣淫。”字数不多,分量极重。靠着这一层暧昧,崔湜从御史中丞跳升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手握铨选,卖官鬻爵亦有人护短。对他来说,风向远比节操重要。
不过,皇权角斗的舞台瞬息万变。景龙四年,李显驾崩,韦后挟幼主称制,上官婉儿仍旧翻云覆雨。崔湜眼见门风依旧,顺势再度高升。可惜,韦后只学来武则天的外壳,没有其魄力。很快,“唐隆政变”雷霆而至,李隆基与姑母太平公主共拨千钧,一举清洗韦后势力。上官婉儿刀下伏诛,朝堂新局初成。
崔湜没慌,他从来擅长“见招拆招”。上官婉儿去了,他又向太平公主递上折子,言辞恳切,暗示“情义可以延续,助殿下再造乾坤”。太平公主爱才,也爱美色,收下折子,留人于侧。自此,崔湜第二次成了女权力者脚下的红人。坊间便有揶揄:这位宰相早朝叩首谢恩,夜里却跪拜在另一张榻前。话虽难听,却并非空穴来风。
然而,太平公主与李隆基的同盟裂痕渐显。公元712年,睿宗禅位,李隆基是为唐玄宗。姑侄相持,朝局愈发诡谲。唐玄宗见崔湜位高望重,文采出众,仍旧存拉拢之心。于是便有了那夜登崔府的一幕。他略显急切地开口:“先生何不与朕同心?”崔湜摇扇作答:“臣早受太平殿下知遇,实难更易。”这寥寥一语,为他写下了诀别书。
开元元年六月,太平公主密会心腹。烛影晃动,她抛出“废帝”之策,众臣默然。崔湜低头片刻,最终轻声附和,甚至献出“毒弩”之计:给玄宗常用的角弓涂药,一箭便可万事俱休。提议落地的一刻,众人皆惊,太平公主却点头称善。历史就像拉满弓弦,箭矢迟早要发。
风声终究走漏。七月二日,玄宗先手出击,兵分数路,诛韦后一党残余,并围困太平府邸。太平公主自尽,党羽四散。崔湜被捕时,仍一袭红袍,衣冠楚楚,据说面色未改。玄宗对昔日赏识的对象尚余三分恻隐,下诏贬官岭南。崔湜弟弟崔涤伏地求情:“兄长断不可再执迷。”崔湜只是苦笑:“既负人,又岂堪自保。”
流放途中,朝中翻出旧案——那张涂毒的弓已成铁证。处置之诏自长安快马加鞭追至道州。日暮时分,传旨太监递上金盏,淡青毒酒,波光微漾。崔湜抬头望岭南天际,喟然饮尽。年仅四十三,客死驿馆。
值得一提的是,崔湜精擅书法,《兰亭后序》笔意清美,当年玄宗临摹数遍自娱。崔湜死后,玄宗偶取旧卷,叹曰:“人亡书在,可惜才情。”一句怅然,被史官默记,却未能改变对臣子的定论。
纵观他一生,出身贵胄,本可循武举文试之正途。却偏爱投机,又恃姿色邀宠。官运屡升,并非荣耀,而是一场场豪赌。赌赢一次,便要翻倍下注;终局来临,后路尽失,只有毒酒收场。李隆基对其风仪记忆犹新,并非怀念个人,而是把这一段波诡云谲的宫闱往事,留作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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