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7日，在Carnegie Endowment频道的《The World Unpacked》节目中，国际政治学者丹·德雷兹纳（Dan Drezner）分析了特朗普政府在欧洲和伊朗面临的“双线危机”，探讨了美国对欧洲同时施加防务要求与文化价值观输出所引发的跨大西洋关系震荡，并深度评估了美军在伊朗周边集结重兵的潜在战略意图、政权更迭风险以及“美国优先”单边主义行动对全球秩序和盟友信任度的长期反噬。
特朗普深陷双线危机
眼下，特朗普正同时应对两场足以重塑全球格局的重大危机，而且这两场危机同时发酵，同时考验着华盛顿的战略定力。
一场在欧洲。特朗普公开宣称要夺取格陵兰岛——这片属于丹麦的自治领土。这句话不是玩笑，是正式表态。 这种说法前所未有地动摇了跨大西洋关系的根基，让欧洲盟友们直到今天仍在消化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另一场在伊朗。一支庞大的美国舰队正缓缓驶向波斯湾，不是演习，不是例行巡航，而是实实在在的兵力集结。 大战是否一触即发，谁也说不准。但军队开进这件事本身，已经传递了清晰的信号。
说实话，连专业外交观察人士都很难跟上这些事态的发展节奏，更遑论普通读者。 为此，我专程采访了全球政治领域的顶尖学者丹·德雷斯纳。他的著作在权力殿堂中广泛流传，刚从慕尼黑安全会议归来——那个汇聚各国总统、首相和外交部长的年度论坛。
我们深入探讨了三个核心问题：为何欧美依然如此相互关注；特朗普是否真会对伊朗动手，就像他对委内瑞拉那样做的； 以及在这个崇尚表演与赤裸权力的时代，理念究竟还有没有分量。
慕尼黑：一场消化震惊的大会
今年的慕尼黑安全会议，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与会者坐在那里，表面上在讨论政策，内心里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消化。
消化格陵兰岛事件。消化美国对欧洲防务承诺的动摇。消化自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发生的一切。 这不是正常的政策辩论，这更像是一场集体的心理重建。
从很多角度来看，美国以及特朗普政府所制造的混乱，已经成了整个欧洲讨论的绝对核心。 欧洲长期以来把跨大西洋纽带——也就是美国的安全保护伞——视为安全架构的基石。 公平地说，历届美国政府多年来都在抱怨欧洲应该分担更多责任，这不是特朗普发明的话题。
但本届政府的表达方式，烈度更高，而且带上了一种鲜明的文化色彩。 信息不再只是"你们要多花钱"，而是"我们不喜欢欧洲现在的走向，你们需要改变"。 这两种说法看起来相似，性质却大相径庭。
于是，与会的欧洲代表们，处于应对跨大西洋关系现状的不同阶段。 如果说达沃斯论坛上充斥着否认与愤怒，那么慕尼黑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讨价还价。 欧洲人开始认真评估：哪些可以给，哪些绝对不能让。
欧洲的两张账单：军费与文化
华盛顿同时向欧洲递出了两张账单，性质完全不同，欧洲的接受程度也大相径庭。
第一张是军费账单。特朗普要求欧洲将国防开支提升至GDP的5%。这个数字相当激进，远超北约此前2%的目标。 不过这里面有相当大的会计操作空间——基础设施支出、双重用途项目，都可以被纳入"国防"的定义之下。 欧洲人在这张账单上的接受度出人意料地高。
原因不难理解。乌克兰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多，这是二战以来欧洲大陆上规模最大的陆地战争， 持续时间甚至超过了苏联参与二战的年限。面对一个越来越具有攻击性的俄罗斯， 欧洲人有足够充分的理由重新审视自身的军事能力。
慕尼黑会议上，欧洲人确实表现出了更强的团结意愿。他们认识到，无论美国的承诺是否可信，欧洲必须具备更强的自主防御能力。 这条路怎么走、能不能走通，是另一个问题。但起码方向上，双方的共识比很多人预期的要多。
第二张账单，性质完全不同。这是一张文化账单，要求欧洲在移民政策、言论自由、审查制度等问题上向美国的立场靠拢。 这张账单，才是真正让欧洲人感到意外和震惊的部分。 一个主权大国的政府，公开干涉盟友的内政文化走向，并且毫不掩饰地表达不满——这在战后七十多年的跨大西洋关系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特朗普为何要插手欧洲文化
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美国国家安全机构的官员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 去干涉他们所描述的欧洲文明的未来走向？这些人难道不应该更关注传统的外交政策问题吗？
对此有两个层次的答案，一个在台面上，一个在台面下。
台面上的解释，是外交政策逻辑的延伸。本届政府对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持深刻怀疑态度，对多边主义整体也保持强烈的戒心。 他们认为，多边机制只会人为放大小国的力量，让这些国家可以联合起来对抗美国。 他们更偏好一种"轮辐式"安排——每个国家单独跟美国谈，而不是抱团取暖。
如果接受这一逻辑，欧盟就构成了一种生存层面的挑战。 欧盟本质上是一个多边超国家机构，它把一批中小型国家凝聚在一起， 在贸易、监管标准乃至地缘政治上，都可能成为美国有效的制衡力量。 本届政府不喜欢这个。
鲁比奥慕尼黑演讲之后，他专程飞去了匈牙利和斯洛伐克——而匈牙利，正是欧盟内部那颗最难缠的钉子。 扶植那些经常拖欧盟后腿的成员国，对华盛顿的跨大西洋谈判是有战略价值的。 你不得不承认，这套逻辑在现实政治层面是自洽的。
更阴暗的逻辑：这是文明战争的预演
但仅仅用外交政策逻辑来解释，远远不够。还有更黑暗的一面，而且不能被轻易忽视。
本届政府中，有一些人不喜欢欧洲，是因为他们认为大规模移民正在使欧洲变得"不那么白人、不那么基督教"。 这不是推测，这可以从鲁比奥的演讲中直接读出来。 他在台上大谈"西方文明的荣耀"，发表了一篇可以毫不夸张地称之为"亲帝国主义"的演说。
他谈到，欧洲曾经用了500年时间扩张其边界，成就了伟业。然后1945年之后，你们停下来了。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1945年之后发生了什么？是去殖民化运动，是亚非拉民族独立的浪潮。 顺便说一句，那个过程，当年的美国是支持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鲁比奥对"西方文明"的定义极其狭隘。他三次提及基督教，没有提到任何其他宗教， 甚至连"犹太-基督教传统"这个美国政界常用的说法都没有出现。 他谈了文化成就，但只字不提洛克、亚当·斯密、约翰·斯图尔特·密尔——那个真正构成西方自由主义政治传统的思想谱系。
他描述的文明认同，不是基于公民身份，而是基于血统与信仰。这是民族主义的种族版本，而非公民版本。 这种区别，欧洲人太熟悉了，也太清楚它意味着什么。 万斯去年在慕尼黑的演讲比鲁比奥更为直白激烈，而今年鲁比奥的版本虽然措辞相对温和， 但骨子里传递的是同一套世界观。连欧洲的极右翼政党，对某些表述都公开表示无法认同，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势力范围论：一个站不住脚的逻辑
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最新版本，清晰地勾勒出本届政府的世界观：以势力范围划分秩序。 美国的势力范围是西半球，欧洲被视为次要战区。听上去清晰，但内在矛盾重重。
你在慕尼黑能听到鲁比奥说，我们追求美国的国家利益，我们理解其他国家也会追求各自的国家利益。 这句话作为外交辞令是成立的，但作为政策逻辑，它带来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如果欧洲人也追求自己的国家利益，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欧洲可能在某些问题上跟美国的利益背道而驰。
更严峻的逻辑困境在于另一端。美国说自己在西半球有影响力范围，那其他国家呢？ 你是否也承认它们有各自的影响力范围？ 美国高级国防官员布里奇·科尔比在慕尼黑被直接问到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 不，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影响力范围，但我们不承认其他国家有它们的影响力范围。
这个答案说得通吗？完全说不通。这不是战略，这是傲慢的单边主义披上了理论的外衣。 日本不会接受，韩国不会接受，欧洲不会接受，中东盟友也不会接受。 本届政府在这方面的内部分歧显然远未弥合，不同成员对同一问题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而这种不一致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这场危机还衍生出另一个矛盾：一方面是在意识形态层面鼓励欧洲的民族保守主义势力， 另一方面是希望欧洲成为对抗俄罗斯的强大军事盟友。 这两个目标，南辕北辙。德国选择党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这个得到特朗普政府某种程度认可的政党， 恰恰是最不可能支持德国大幅增加国防预算、最不可能支持北约强硬对抗俄罗斯的那股力量。
伊朗：战鼓擂响，目标却模糊
与此同时，一支庞大的美国舰队正朝波斯湾方向集结。这不是常规部署，规模超出了正常威慑的需要。 通常来说，军队调动到这个量级，背后一定有行动意图——除非打算动用武力，否则不会集结如此大的兵力。
但问题在于：行动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这一点至今模糊。不排除本届政府自己也没有想清楚。
从逻辑上推断，最可能的目标是一份新的核协议——通过极限施压，迫使伊朗接受美国满意的条件， 从而消除伊朗在该地区获得核威慑的威胁。这在结构上类似于第一任期的"最大压力"战略，但这次兵力集结的烈度更高。
委内瑞拉的先例值得参照。美国在委内瑞拉附近集结了庞大军力，一位前驻委内瑞拉大使曾直言： 你既然这么做了，就很难不用它。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美国确实用了。 同样的逻辑很可能在伊朗重演。
不过有一个特朗普式的模式值得注意：他不喜欢拖泥带水的战争，倾向于速战速决、一次性的军事打击。 如果真的对伊朗发动空袭，绝不会是一次打完就结束的事情，后续的反弹和升级几乎不可避免。 伊朗有能力在整个中东地区进行非对称报复。
还有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因素：海湾国家的态度。海湾君主国对伊朗政权毫无好感， 但他们更倾向于"已知的可控的恶魔"，而非"未知的无法预测的混乱"。 如果特朗普政府轰炸伊朗的目标之一是推动政权更迭，那么这绝对不是海湾邻国想要的结果。 政权更迭之后的权力真空，对他们来说比伊朗现政权更危险。
预测市场目前显示，伊朗最高领袖在三月末前离职的概率约为25%。 这个数字，既不离谱，也说明没有人真正确信事态会走向哪里。 这种不确定性本身，才是当下最值得警惕的事情。
信息战：自由的名义，最新的战场
还有一场更低烈度、但同样值得关注的战争正在成形。 据报道，特朗普政府正在筹建一个名为"自由"的网站，目的是让欧洲人能够通过工具， 绕过当地的法律限制，访问更接近美国风格的未经审查的互联网内容。
这个政策手段并不陌生。Tor匿名软件、突破审查的代理工具，历史上一直是美国国务院用来对付伊朗、俄罗斯的标准工具箱。 但现在，这套工具要对准欧洲盟友了。 这是第一次有类似措施指向民主国家，而这些民主国家的言论管制，往往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 德国的纳粹标志禁令，源于二战的血腥教训，这不是愚昧，这是历史的疫苗。
为什么不把这些资源更集中地用于对付俄罗斯？这是一个合理的战略问题。 一个可能的辩护逻辑是：威权政体根深蒂固，美国对其信息生态的影响力极其有限， 而在盟友中间施加影响，有时反而更容易成功。 但这种逻辑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公开的施压往往适得其反。 把盟友逼到墙角，只会让对方领导人更难做出让步，因为那样做的政治代价太高。 更有效的做法历来是私下的对话，而非公开的羞辱。
特朗普政府在向各方传达意图方面的混乱，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证明。 从格陵兰岛到伊朗，从慕尼黑到海湾，这个政府一次次用强硬姿态开场，又让所有人猜测它究竟是否会跟进。 美国说它在乎欧洲，说它深感文明的亲缘关系，但它选择的表达方式， 正在摧毁它声称要捍卫的那种伙伴关系。这才是这场危机真正的核心悖论。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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