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九月,瑞士洛桑迎来一次国际数学家大会。会场上,德国学者康托尔在黑板写下几个汉字——“秦九韶”,并慨叹:“中世纪亚洲的光芒,欧洲到十九世纪才追上。”台下掌声热烈,这一幕也让许多远道而来的中国学者颇感错愕:在本国史书中声名狼藉的“恶吏”,竟被西方同行奉为传奇。
稍后,《自然》杂志刊出会议报道,称秦九韶对高次方程“有着先于高斯数百年的洞见”。英国学者李约瑟由此追索到南宋文献,惊讶不已:“欧洲曾以为自己首创的霍纳法,在东方早有影子。”一时间,关于这位南宋人的讨论从柏林延烧到剑桥,再蔓延到哈佛的课堂。反观国内,连《宋史》都没给他像样的传记,只留下“贪鄙”“酷虐”等零星字眼。
把视线拉回七百年前。公元一二一九年,四川安岳。十八岁的秦九韶随父亲秦季栖离开动乱的巴中,沿驿道辗转东下。当时四川战云密布,蒙古骑队正越过大散关,江山风雨飘摇。朝廷为了守住西南门户,准许地方募勇建寨。秦九韶自告奋勇,带着三千乡兵,日操骑射,夜修寨墙。乡民背后议论:“这小伙子,能写诗,会算账,还敢冲锋。”
史料记载,他年轻时“游戏、毬、马、弓、剑,无不娴熟”。箭矢飞来,他拨马回身,单臂举弓,弦声清脆;夜幕降临,他卷起图纸,指点工匠修筑堤坝。既能舞刀,又能画图,仿佛是一位脚踩战马的工科博士。有人疑惑:战场与算筹相隔千里,他哪来此本事?答案是家学所养——秦氏世代仕宦,藏书盈架,天文、律历、几何随手可触,少年自幼浸润其间,记性好,心思活络。
一二三一年夏,郪江发大水,两片三角形状的田地被洪流冲得狼藉,两家农夫当场扯破脸。秦九韶踏着泥水量边量角,片刻后在沙地写下几行数字,笑说一句:“各得其所,谁也不亏。”说罢挥剑在地面划界,双方握手言和。一桩山乡纠纷,让他的“勾股三斜求积”第一次显山露水。
他的仕途却让人捏把汗。入朝之后,宋理宗对他颇为另眼相看,屡次召见,让他主持修历、规划城防。可南宋中后期政局泥沙俱下,主战、主和两派缠斗不休。秦九韶靠近枢密使吴潜,替边军张目。官越做越大,朋友却越变越少。诗人刘克庄一句“暴如虎狼”,将他钉进“大恶人”的耻柱,从此传闻满天飞:贪地夺产、虐杀婢仆、恶毒弑子,种种版本,越编越离奇。
把这些笔墨横飞与真实功业放在天平上,史家至今争论不断。不可否认的是,秦九韶在数学上的成就冠绝一时。一二四四年起,他在南京守孝三载,闭门著书,二十余万字的《数书九章》终告完稿。全书分九大类、八十一题,从天文历算到军需运输,再到田亩赋役,几乎囊括社会运行的每个角落。卷内那条“大衍求一术”后世被麦辛和高斯再发现,连锁相除法也与英国人霍纳的多项式演算异曲同工,时间差超过五个世纪。
书成之后,他将手稿呈进御前。理宗披阅后感叹:“此人可为朕筹天下之数。”这一年,秦九韶四十三岁。可就在盛名之际,弹章铺天盖地。一次廷议上,他被同僚讥为“贪冒人”,刘克庄更借诗影射,“漫夸勾股贯星河,哪顾黎民血满坡”。若有其事抑或捕风捉影,已难追索。但在政治风浪里,他的倔强性子注定讨不了好。
一二四六年春,他被贬梅州知州,随后又贬至湖广监酒税。心高气傲的天才辗转南荒,心气渐衰。有人说他仍在灯下推算日月盈缺,也有人说他寄情弓马,常射猎山林。街头巷尾却只记住了“秦阎王”的外号。至一二六八年,巴蜀旧部赶赴梅州探视时,已见他病体羸弱,长眠未醒。
南宋终局来临前夕,秦九韶埋骨岭南,无人撰碑。直到清末,西方学者在东亚书肆淘得《数书九章》抄本,惊喜写下评语:“一部足与欧几里得并列的东方巨著。”随后,法、德、英三国的科学史家陆续发表论文,指出中国人在代数史上的贡献被长期忽视,而秦九韶正是那条被尘封的纽带。
国内学界上世纪二十年代开始重编《宋史》,陈寅恪在评议会上提到:“罔顾学术而论人短长,乃宋人一病。”此后,越来越多的数学家、史学家投身于《数书九章》的校注与推广,才让公众逐渐认识到南宋学界曾闪现的这颗星辰。安岳县近年建成纪念馆,陈列竹筹、拓片与天文仪,游客络绎不绝;然而秦九韶最想看到的,或许是少年学子在人声鼎沸的展厅里排队抄写那条“大衍求一术”。
他已无法把握自己的声名,幸而数字会说话。公式冷冰冰,却能穿越偏见;运算固执执拗,却能替他作证:在“一零二零零”年后重返世界视野的秦九韶,依旧是那个挥剑指天、以数字丈量宇宙的四川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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