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第二次高市内阁正式启航。新政权的上台,将对悬而未决的皇室继承问题产生何种深远影响?日本知名宗教学者、精通皇室史的岛田裕巳给出了一个看似悖论却极具洞察力的判断:“对《皇室典范》的实质性修订必将在国会掀起轩然大波,而这恰恰是只有保守派政权才能强行推动的重大历史变革。这一变革的最终走向,必将是引领‘爱子天皇’的诞生。”
高市政权撬动《皇室典范》的政治图谋
历史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
2月24日,日本历史上首位女性首相高市早苗在众议院全体会议的代表质询中明确答辩称:“期待关于修订《皇室典范》的国会讨论能取得实质性进展,并尽快达成跨党派共识。”事实上,早在18日特别国会开幕的施政方针演说中,高市首相就已针对稳定皇位继承的严峻课题,展现出了推动修订《皇室典范》的强烈政治意愿。其姿态之积极,令外界瞩目。
目前,首相阵营构想的核心方案是:允许现有皇室成员收养旧宫家(战后被剥夺皇族身份的旁系皇亲)的男性后裔,以此来补充日渐凋零的皇族人口。 这一方案在表面上,恰好与日本保守派长期坚持的“男系男子继承”这一政治底线不谋而合。
然而,历史的诡谲之处在于,一旦《皇室典范》被真正触动并付诸修订,保守派赖以生存的传统法理根基便会产生不可逆的动摇,这反而会在客观上为爱子内亲王(敬宫爱子内亲王)未来登基成为“女性天皇”铺平法理道路。
在《古事记》记载的创世神话中,为了引出赌气躲进天岩户的天照大神,天宇受卖命曾在洞外跳起喧闹的祭祀之舞。在当前的政治语境下,高市首相或许正在扮演着类似天宇受卖命的角色——因为在她的政治“舞蹈”之后,以天照大神为祖神的新一代“爱子天皇”极有可能随之登场。
《皇室典范》的法理漏洞与国会博弈
在二月份的众议院选举落幕后,出身自民党、占据众议院多数席位的新任议长森英介在就任记者会上公开定调,称关于稳定皇位继承的讨论“已是不容拖延的紧迫国家课题”,并承诺将尽最大努力促成国会尽快凝聚共识。
从目前的政治风向来看,国会似乎正朝着批准“旧宫家养子方案”的方向加速推进。此前,执政的自民党与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在此议题上存在根本性分歧,但随着立宪民主党所处的“中道改革联盟”在选举中大幅流失议席,自民党的保守主张似乎已扫清了在国会获得通过的重大障碍。
当然,这绝非单纯依靠多数决议就能轻易碾压的议题,它需要极其广泛的社会与政治共识。
我们必须厘清一个法理概念。高市首相虽然对修改《日本国宪法》表现出极大的政治野心,但修宪的门槛极高:必须同时获得众议院与参议院三分之二以上的赞成票。目前,自民党虽在众议院勉强拼凑出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但在参议院却远未达到此安全线。更何况,修宪草案最终还必须提交全民公投,若未能跨过半数支持的门槛便会彻底流产。
然而,修订《皇室典范》却不存在如此严苛的宪政壁垒。在战后的日本法律体系中,《皇室典范》被降格为“普通法律”,这意味着只要国会两院以普通多数通过,即可完成对其正文的修改。
但《皇室典范》的特殊性在于,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皇室法”。日本现行法律体系中,再无任何其他法律被冠以“典范”这般带有神圣色彩的名称。这种特殊命名的遗留,源于明治时期制定旧《皇室典范》时的历史局限——彼时,该法典根本未被纳入现代世俗法律体系的框架之内。
从绝对“家宪”到世俗法律的演变
1889年(明治22年),旧《皇室典范》在颁布之初,其明确的法理定位是天皇家族内部的绝对“家宪”。所谓家宪,即名门望族内部必须绝对遵循的生活与继承准则。例如,日本旧财阀之一的三井家族,便奉创始人三井高利留下的《宗笈遗书》为不可逾越的家宪。
既然旧《皇室典范》属于皇室私法范畴,它便从未刊载于面向普通国民的《官报》正刊,而是与同期制定的《大日本帝国宪法》一同屈尊刊登在《官报》的号外上。 更为关键的是,由于旧《皇室典范》凌驾于世俗法律之上,当时的帝国议会根本无权对其进行任何形式的审议或修订。因此,尽管旧《皇室典范》在后续的历史长河中曾有过零星的内部增补,但其核心正文却犹如一块不可触碰的政治活化石,原封不动地迎来了战后时代。
战后,随着旧宪法的崩塌,旧《皇室典范》亦被正式废止。1946年(昭和21年),《日本国宪法》颁布时,新版《皇室典范》作为宪法的附属普通法律被重新制定。这一法理地位的剧变,意味着《皇室典范》彻底剥离了天皇家族私家法典的神圣外衣,沦为一部可以被国会依程序任意修订的世俗法律。
如果战后立法者采用了“皇室法”而非保留“皇室典范”这一称谓,其后续在政治博弈中的处理方式或许会大不相同。然而,“典范”这一名称的刻意保留,使其在潜意识中依然承袭着战前神圣不可侵犯的传统光环。其核心内容与旧法相比,亦无实质性的颠覆。时至今日,新《皇室典范》依然固若金汤,未曾经历过哪怕一次字面上的修订。
平成时代的“退位危机”与隐秘防线
在战后漫长的岁月中,唯有一场政治危机曾险些逼迫国会撕开修订《皇室典范》的口子——那便是现任上皇(明仁天皇)的生前退位事件。
平成时代末期,当时仍居天皇大位的明仁因年事已高、健康抱恙,自感难以继续充分履行宪法赋予的“象征天皇”之繁重职责,遂通过视频讲话向国民含蓄表达了强烈的退位意向。
然而,现行《日本国宪法》严厉规定天皇“不拥有国政相关权能”。因此,天皇主动就自身的去留发表具有政治约束力的意见,在法理上已经游走在违宪的边缘。这一事件的处理难度堪称史无前例,安倍政府为此不得不紧急成立专门的专家会议进行闭门研讨。
现行《皇室典范》第四条白纸黑字地明文规定:“天皇崩逝时,皇嗣应即位”,全篇根本未设立任何关于“生前退位”的条款。旧版《皇室典范》同样堵死了这条路。 但必须澄清的是,“终身在位”并非日本皇室自古以来的绝对传统。
在明治维新之前,天皇在世时主动让位于储君实属政治常态。日本历史上历代退位的天皇多达58人,几乎占到了历代天皇总数的近一半。在平安时代,藤原氏摄关政治衰落后,退位的上皇以“治天之君”的身份在幕后执掌国家最高政权(即院政),这种政治架构正是依托退位制度才得以合法运转的。
然而,明治维新确立了绝对君主制后,天皇便被制度性地捆绑在了皇座之上,必须终身在位直至驾崩。甚至在大正天皇因严重的精神与身体疾病完全无法履行天皇职责时,日本政府依然死守底线,未曾允许其退位。这对当时的日本政治体制而言,堪称一场空前的宪政危机。
绕开《典范》的政治妥协与保守底色
大正时期的危机,最终是通过任命皇太子(即后来的昭和天皇)担任摄政才得以勉强化解。
到了平成时代,当现任上皇表达退位意向时,保守派政府也曾试图故技重施,提出设立摄政的替代方案,但遭到了上皇本人的坚决拒绝。既然《皇室典范》没有退位条款,最彻底的解决路径本应是通过国会启动修订程序。
然而,保守派政客内心充满了深深的恐惧:若在法律上彻底允许天皇依个人意愿自由退位,恐将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未来极可能出现政府利用该条款施压迫使天皇退位,或者天皇反过来以退位作为政治筹码暗中干预内阁政权的可怕局面。 因此,经过激烈的内部博弈,《皇室典范》的绝对不可侵犯性被再次保全,政府最终选择通过制定一部仅适用于明仁天皇本人的“一次性”特别法(《皇室典范特例法》),以这种政治妥协的方式实现了近代史上的首次生前退位。
死守《皇室典范》不作修订,除了防范政治风险的现实考量外,更深层的潜意识因素,无疑在于其作为天皇家族绝对“家规”的传统历史分量。在旧《皇室典范》统治的战前时代,天皇是至高无上的“君主”,而普通国民仅仅是匍匐其下的“臣民”。臣民通过议会擅自修改君主亲自制定的神圣典章,在传统伦理中实属十恶不赦的“大不敬”。这种深植于保守派骨髓的阶级与伦理观念,至今似乎仍在暗中发挥着强大的威慑力。
回顾旧《皇室典范》的诞生背景,它与《大日本帝国宪法》是相伴相生的双生子。在创立日本首部现代国家宪法的宏大工程中,主导这项工作的伊藤博文等明治元勋有着极为冷酷的政治计算:他们审视欧美列强,发现这些国家无一例外地以基督教作为凝聚国民精神、支撑国家机器运转的绝对“轴心”;而当时的日本缺乏一种占据绝对统治地位的统一宗教来承担此项重任,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将这一“国家轴心”的政治功能强行寄托在了皇室身上。他们坚信,唯有历经千年未曾断绝的皇室血脉,方能成为支撑日本现代国家崛起的绝对政治与精神基础。
保守派的自我毁灭与“女性宫家”的暗门
正因承载着这样的历史重托,《大日本帝国宪法》开篇第一条便以毋庸置疑的口吻强调,天皇是万世一系、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对存在。尽管战后的《日本国宪法》在字面上彻底清除了此类带有浓厚神权色彩的表述,但依然在开篇第一条确立了天皇作为“日本国象征”及“日本国民统一象征”的特殊宪政地位。由此可见,即便在历经战败与民主化改造后的现代日本,皇室依然在国家认同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政治图腾”作用。
日本保守派阵营始终死守着一条底线:支撑皇室作为国家图腾的法理与传统根基,正是日本历史上始终由“男系男子”(即父亲必须是皇族)独占皇位继承权的铁律。
然而,一旦这届保守派内阁真的亲手修订了规定此原则的《皇室典范》,哪怕初衷是为了引入旧宫家男系养子,其实质上也等同于在法理上推翻了历代天皇确立的绝对祖制。 为了解决眼前的“皇嗣断绝”危机而擅自动刀修订《皇室典范》,这本身就是一次极具破坏性的“反传统”政治冒险。
保守派内部难道没有意识到这种饮鸩止渴的矛盾吗?
这其中隐藏着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政治逻辑——如果是由右翼色彩浓厚的高市早苗首相来主导这场《皇室典范》的修订,它将被包装为一场为了“延续男系血脉”而不得不进行的伟大变革。毕竟,这可是打破了这部法典逾130年未曾被世俗权力触碰的历史禁忌。试想,倘若是由左翼政党组成的内阁试图推动同样的修订,保守派必将倾巢而出,以“数典忘祖”、“破坏国体”为由予以最严厉的政治谴责与殊死阻挠。
换言之,正是因为只有保守派拥有足够的政治信誉去触碰这根高压线,高市首相才敢于抓住这个历史机遇,试图在自己的任期内强行闯关。
正如她在解散众议院时所展现出的政治手腕一样,高市早苗是一位极其渴望个人政治建树、且敢于进行政治豪赌的领导人。作为日本首位女性首相,她迫切需要缔造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政治功绩。如果能在她的任内成功推动《皇室典范》的破冰修订,她必将名垂青史;如果她甚至能借此势头完成战后政客梦寐以求的“修宪”大业,那将是足以颠覆日本战后政治版图的惊天事件。
但是,保守派的如意算盘存在着致命的盲区:即便《皇室典范》被成功修改,允许现有皇族收养旧宫家的男性后裔,也根本无法保证在现实中一定能找到愿意主动放弃平民生活、自愿跳入皇室这个“镀金鸟笼”成为养子的合适人选。退一步讲,即便有旧宫家后裔愿意挺身而出,但由于这些旁系家族的皇室男系血统必须极其勉强地向上追溯至数百年前的室町时代,为了向当今的日本国民证明其继承的合法性与亲缘的切近性,保守派舆论就不得不极力强调这些候选人母系血统中与明治天皇的渊源。
这种对“母系血缘”的妥协与宣扬,实际上已经在法理和舆论层面上为“女性天皇”乃至“女系天皇”的合理性打开了致命的缺口。如果在耗费巨大政治资源修法后,旧宫家养子方案依然因为无人应募或缺乏国民认同而彻底破产,日本政界便只能被迫转向那个被保守派视为洪水猛兽的最终选项。
在这个最终选项中,国会持续拉锯的另一个核心议题——创设“女性宫家”制度(即允许女性皇族在与平民结婚后依然保留皇族身份,并设立独立宫家)——将成为关键的转折点。
围绕“女性宫家”的政治核心争议,从来不在于女性皇族本人的去留,而在于是否赋予其平民配偶及未来生育的子女合法的皇族身份。一旦保守派主推的“旧宫家养子方案”受挫,导致皇族人数继续断崖式下跌至无法维持皇室日常运转的临界点,日本政府将别无选择,只能全盘接纳“女性宫家”方案,并赋予其配偶和子女皇族地位。否则,皇室的自然消亡将成为不可逆转的物理现实。
更为深远的影响在于,只要《皇室典范》被高市内阁成功撕开了“可被修订”的口子,其作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传统制度的绝对权威性便会瞬间土崩瓦解。未来,为了应对更加严峻的现实危机,后续内阁对这部法律进行更加激进的持续修订,在法理上将变得畅通无阻。
一旦设立“女性宫家”并使女性皇族的子女顺理成章地成为合法皇族,其实质上就等同于在法律层面正式承认了“女系继承”的合法性。这不仅直接为爱子内亲王登基成为“女性天皇”铺平了红地毯,更将彻底轰开通往“女系天皇”(即天皇的皇族血统源自母亲一方)的世代继承通道。
修订《皇室典范》,本质上就是一次亲手摧毁旧有传统,并在废墟上催生新传统的宪政裂变。这种极具政治风险的操作,注定只能在高市首相上任初期、支持率尚处高位时强行推动。由此可见,保守派为何将此视为必须火速拿下的当务之急。
特别国会已于2月18日正式召集,本次超长国会的会期定为150天,将一直持续至7月17日。在这场注定硝烟弥漫的长期国会博弈中,《皇室典范》修订案必将接受极其严苛的审议与撕扯。虽然受制于政治现实,实质性的修法落地或许会被拖延至下届国会,但在保守派盲目的政治自信与自保操作中,日本的时代车轮,已经阴差阳错地朝着实现“爱子天皇”的历史方向,迈出了无可挽回的坚实一步。
作者:岛田裕巳
来源:だから「愛子天皇」は保守から生まれる…高市首相が踏み込む"最後の聖域"皇室典範とそれが導く女系天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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