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机场吻了别人

十二月的机场,冷气开得很足。

我站在到达出口,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纽约飞来的CA982,已抵达。

手机震了一下。

“落地了,等我。”

是傅延舟的消息。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

三年了。

三年异地恋,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视频里看着他的脸从清晰变模糊再从模糊变清晰。他说等他拿到博士学位就回来,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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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是一个月前办的。

他没能到场。

“实验走不开。”他在视频里说,带着歉意的笑,“老婆,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

我妈说我有病。结婚证是领了,婚礼也办了,新郎不在场算怎么回事。我说他忙,我妈说再忙能忙过结婚?我说你不懂,搞科研的都这样。

其实我也没那么懂事。

新婚夜我一个人睡的,抱着手机等他视频。他没打来,我发消息问他忙完了吗,他第二天早上才回:“昨晚实验到凌晨三点,怕吵醒你。”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就习惯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有时候闺蜜问我想不想他,我说想有什么用,他又不在。她说你真行,换我早疯了。

我想我大概是很行的。

行到可以去机场接他,行到可以站在出口等着,行到可以在心里排练待会儿见面要说什么话。

“路上辛苦了。”

“饿不饿?先吃饭还是先回家?”

“欢迎回来。”

最后一句太生分了,像接待外宾。应该说得随意一点,像老夫老妻那样。

我还没想好,人群已经涌出来了。

推着行李箱的旅客,牵着孩子的父母,举着牌子的接机人员。我往里面张望,踮起脚,在人群里找那张熟悉的脸。

他瘦了。

这是我第一个念头。

头发剪短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穿着那件我见过无数次的黑羽绒服。他低着头看手机,大概是又在回消息。

我抬起手,准备喊他。

他抬起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认识。

是真心实意的、眼睛里带着光的笑。三年来他在视频里对我笑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那样的。那种笑不是“你还好吗”的客气,不是“今天过得怎么样”的习惯,是忍不住的、藏不住的欢喜。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我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从他身后的人群里走出来,穿一件米色大衣,长发披肩。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见她也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们拥抱。

他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她的脚微微踮起来。

然后他低头。

吻她。

那个吻很长。

长到旁边有人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长到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长到我想起三年前他在机场送我的那天。

那天他也吻我了。

在安检口,人来人往,他捧着我的脸说等我回来。我信了。

原来他说的“回来”,不只是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脚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步一步,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推着行李箱的旅客,穿过那个还在继续的吻。

他先看见我。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那女人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踉跄着站稳。

“知意?”

他的声音是抖的。

我笑着走上前,步子不紧不慢。

“老公。”

他僵在原地。

“不介绍一下吗?”我看向那女人。

她比我年轻。这是第一个念头。皮肤很白,眼睛很大,脸上还残留着被打断的茫然。她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

傅延舟开口,声音干涩。

我笑着等他。

他推开了她。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本能反应。他的手从她胳膊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知意,这是姜晚,我实验室的师妹,正好也回国……”

“师妹。”我点点头。

“我们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他说不出话。

那女人——姜晚,这时候好像回过神来了。她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嫂子好。”她说,声音软软的,“延舟哥常提起你。”

延舟哥。

我听见这三个字,笑容更深了一点。

“是吗?提我什么?”

“说你特别懂事,从来不管他。”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像在说什么亲昵的话,“我们在实验室经常熬夜,他说要是换了别人,早查岗了,就你从来不问。”

我垂下眼,点点头。

“那是挺懂事的。”

傅延舟的脸色变了:“姜晚,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啊,”她眨眨眼,“你自己说的嘛,说嫂子信任你,从来不多想。”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上面的慌乱和懊恼。

原来如此。

不是忙,是有人在陪他。不是怕吵醒我,是不想被我吵醒。不是我不查岗,是我太懂事,懂事到他可以在大洋彼岸跟别人“经常熬夜”。

“知意,”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回去说。”

“不用。”

我笑着看他。

“我就是来接你的,”我说,“现在接到了,可以回去了。”

他愣住。

姜晚也愣住,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傅延舟,你是跟我走,还是跟她走?”

“跟你。”

他说得很快,快到我差点笑出来。

“那就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很快,像是怕走慢了我就会反悔。

走出机场,冷风扑面而来。

我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空气里。

“知意。”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停。

“知意,你听我解释。”

我继续走。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刚才搂过别人。

他像是想起什么,飞快地松开。

“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他。

“对不起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对不起亲了她,还是对不起被我撞见?”

“知意……”

“傅延舟,”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多久了?”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没有多久……”

“多久?”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一年多。”

一年多。

我算了一下,我们结婚才一个月。结婚前,他回来过一趟,待了三天。那三天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有人了。

“你喜欢她吗?”

他猛地抬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你,喜欢她吗?”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从里面看到挣扎、愧疚,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叫什么,我不想知道。

“行了。”我说,“我知道了。”

“知意——”

“你不用解释。”我笑了笑,“其实也挺好的。”

“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觉得对不起你了。”

他愣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

离婚协议。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

“我本来想,你要是回来,我们就好好过。”我说,“要是过不下去,就把这个给你。现在看,是用不着等了。”

“知意,不要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一年多?”

他卡住。

“傅延舟,”我说,“我等你三年,你让她等了你一年多。你说我回去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等你?”

他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我点点头,收下这三个字。

“协议你签一下,”我说,“车我开走了,你自己打车吧。”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这一次他没追上来。

坐进车里,我没发动。

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发呆。挡风玻璃上落了几滴雨,慢慢滑下来,拉成细长的痕迹。

手机响了。

是闺蜜。

“接到了吗?你老公帅不帅?”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接到了,顺便办了个离婚。”

没发出去。

删掉。

我又打了一行:“他出轨了,被我撞见。”

还是没发出去。

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笑着的小猫。

“接到了,挺好的。”

发动车子,倒出车位。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往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像一尊雕塑。

雨下大了。

我打开雨刮器,一下,两下,三下。

视线变得清晰,然后又模糊,然后又清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嫂子。”

是姜晚的声音。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有事?”

“延舟哥哭了,”她说,声音有点急,“你把他一个人扔机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回来接他一下?雨这么大……”

“姜晚,”我打断她,“他是我老公,还是你老公?”

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

“你要是心疼他,就去接他。要是舍不得,就去陪他。要是觉得他可怜,就好好对他。反正以后都是你的事了。”

“嫂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说,“你想要的人,我给你了。”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上,重新发动车子。

雨刮器还在一下一下地扫。

我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我没理他们,就那样慢慢地开,看着雨水从挡风玻璃上滑下去。

想起三年前送他出国那天。

也是雨天。

他进安检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等我。

我也笑着说好。

那个笑容在脸上挂了很久,久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久到我走出机场,久到坐进出租车里,久到司机问我姑娘去哪儿。

我说了一个地址,然后发现脸上湿了。

不是雨。

是泪。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信了所有的谎言,等了所有的空头支票,忍了所有的孤单。

换来机场一个吻。

不是吻我的。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衣服。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房子是他爸妈买的,说是给我们结婚用。住了不到一个月,也该还了。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把护肤品装进化妆包,把床头柜上那张合影拿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里我们站在海边,他搂着我笑,阳光很好。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里,没带走。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没动。

门铃又响,这次一直按着不放。

我叹口气,走过去开门。

傅延舟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白。

“知意。”

“协议签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已经皱成一团,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

“我没签。”

我看着他。

“知意,求你听我说几句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说完你要我签,我就签。”

我让开门口。

他进来,站在玄关,水顺着裤腿流下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就站那儿说。”我说,“说完赶紧走。”

他点点头。

“姜晚是我师妹,进实验室就跟着我。”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水,“去年圣诞节,实验室聚餐,大家都喝多了。她送我回宿舍,然后……没走。”

我靠在墙上,听他讲。

“第二天我后悔了,跟她说就当没发生过。她答应了。后来她又来找我,说喜欢我,不要求我负责,只要偶尔陪陪她就行。我说我有老婆,她说她知道,她不在乎。”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拒绝过她很多次,真的。但她一直都在,每天在实验室陪着我,给我带饭,帮我整理数据,我实验失败的时候她比我还难过。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就习惯了。”我替他说完。

他点头。

“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这三年,我没想过要离开你。每次跟她在一起之后,我都后悔,都觉得恶心。可下一次,她又出现,我又……”

“你又管不住自己。”

他没说话。

“傅延舟,”我说,“你爱过她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有时候觉得是喜欢的,”他说,声音很低,“她陪着我,对我好,我也对她好。可每次想到你,我就知道不是那样的喜欢。”

我笑了一下。

“那是怎样的喜欢?”

他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

“是看到她会高兴,看到你会心慌。是她哭了我心疼,是你哭了我恨不得死。”

我愣住。

“刚才在机场,你转身走的时候,”他说,“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知意,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只是你离得太远了,远到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存在。而她在身边,每天都能看见。我知道这个理由很恶心,但这是真的。”

我低下头,看着地板。

那滩水越洇越大,从玄关漫到客厅。

“说完了?”

他点头。

“说完就走吧。”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说,“但她陪了你一年多,这是事实。你每次后悔完还是会去找她,这也是事实。我离得远,不是你的错,但你用这个当借口,就很没意思。”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怪你,”我说,“真的。换我在那边,一个人待三年,有人天天对我好,我也未必把持得住。但你得承认,你没那么爱我。”

“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

他闭嘴。

我等你三年,是因为我以为你也一样在等我。”我说,“今天我看到了,你在等的不止是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走到玄关,打开门。

“协议你回去签,签完寄给我。房子是你爸妈的,东西我收拾好了,你找时间扔了就行。”

他站在门口,没动。

“傅延舟。”

他看着我。

“别让我恨你。”

他的眼泪流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哪是哪。

他走出去。

我关上门。

门外有脚步声,很慢,很重,一步一步走远。

我靠在门上,听那个声音消失。

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雨还在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

“晚上出来吃饭?给你接风,顺便见见你老公?”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手指按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

“不用了。”

发出去。

又打了一行。

“他不是我老公了。”

发出去。

过了几秒,电话打进来。

我没接。

任由它响着,一遍一遍。

窗外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里,雨水斜斜地落。

有人撑着伞经过,匆匆忙忙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

“爱情是奢侈品,能拥有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只是搭伙过日子。”

那时候不信。

现在信了。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你好?”

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我。”是姜晚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等着。

“他刚才来找我,”她说,“说他还是放不下你。让我以后别找他了。”

“哦。”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我不该那样。我以为他不说爱我就是不爱,我以为我可以慢慢等。今天在机场看见他看你的眼神,才知道我等不到的。”

我没说话。

“他真的很爱你,”她说,“你们好好过吧。我不会再出现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

站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路灯下的水洼映着光,亮晶晶的。

我打开窗,冷风灌进来。

深吸一口气。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