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春雨淅沥,我坐在暖黄的灯光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老家寄来的野山茶,味道清苦,回甘却长。这茶让我想起一个地方,一座大山,和山里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家。还有那两个考出大山后,十几年杳无音信的男人,以及他们突然归来的那个黄昏。这事儿,得从我们村的老李家说起,从他们家的三个孩子,尤其是那个被留下的大姐说起。
我们村藏在西南连绵的大山褶皱里,出村只有一条盘山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老李家就在村东头最靠山脚的地方,三间土坯房,低矮破旧。李家有三个孩子:大姐李秀云,大弟李建国,小弟李建军。名字是村里读过几天私塾的老先生起的,寄托着最朴素的愿望。
秀云姐比我大十岁,我记事时,她已经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了。李家婶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李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沉默得像山里的石头。秀云姐就像这个家的另一根顶梁柱。她没上过几天学,早早就辍学回家,帮着喂猪、砍柴、做饭、照顾母亲和两个弟弟。她个子不高,但手脚麻利,眼神里有种山里姑娘特有的韧劲和早熟。
建国和建军是双胞胎,比我大五岁。他们是村里有名的“读书苗子”,从小成绩就好。可家里穷,供一个都吃力,何况两个?秀云姐十五岁那年,主动跟父母说:“让弟弟们读吧,我回家帮忙。我是女的,读再多书也得嫁人。”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但我知道,她书包里那张几乎满分的期末试卷,被她偷偷藏在了箱底。
从此,秀云姐的人生就和那座大山、那个家牢牢绑在了一起。她起早贪黑,种地、养猪、采山货,换来的钱,一分一厘都攒着,变成弟弟们的学费、书本费、住校的生活费。她自己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吃的是最差的,把细粮和偶尔的肉腥都留给弟弟和父母。村里人都说:“老李家亏欠这闺女啊。” 秀云姐只是笑笑:“我弟有出息,比啥都强。”
建国和建军也确实争气。他们知道姐姐和家庭的付出,读书格外拼命。晚上点着煤油灯学到深夜,夏天蚊虫叮咬,冬天手脚冻疮。他们共用一套洗得发白的校服,轮流穿;一本字典,翻得起了毛边。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考出去,离开这座大山。
终于,那年夏天,喜讯传来,像惊雷一样炸响了小山村——李建国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李建军也过了本科线,被一所不错的师范学院录取!一家出了两个大学生,这在村里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放榜那天,李叔蹲在门口抽了一下午旱烟,眼圈红红的。李婶躺在床上,拉着秀云姐的手,眼泪直流。秀云姐忙里忙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骄傲,张罗着借钱、请客,虽然只是最简单的饭菜,但那份喜气,感染了全村。
送弟弟们去县城坐车那天,秀云姐起了个大早,煮了十几个鸡蛋,烙了一沓饼,塞满他们的行囊。她送他们到村口,土路扬起灰尘。她反复叮嘱:“到了外面,互相照应,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建国和建军背着行囊,看着姐姐晒得黝黑的脸和粗糙的手,眼圈都红了。建军哽咽着说:“姐,等我们出息了,一定接你出去享福!” 建国重重地点头。秀云姐推了他们一把:“快走吧,别误了车。家里有我呢。”
车开远了,扬起一路尘土。秀云姐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了很久很久。那时我们都以为,这只是短暂的离别,等两个弟弟学成,就会回来,或者接走姐姐,一家人总有团聚的一天。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漫长的十几年,音讯渐稀。
头两年,建国和建军还常写信回来,报告学业,问候家人。信里也会提到城市的见闻,字里行间充满新奇和抱负。秀云姐不识字,每次都让我或村里老师念给她听,听完就小心地把信收好,脸上带着笑。她依旧拼命干活,除了供弟弟们学费生活费(后来弟弟们有了助学贷款和兼职,负担轻了些,但她还是坚持寄钱),还要给父母治病,偿还为庆祝和送行欠下的债。
第三年,信少了。第四年,几乎没有了。只是每年过年,会有一笔不算多的汇款单寄回来,附言栏写着“过年好”。秀云姐拿着汇款单,去镇上邮局取钱,手指摩挲着那几个打印的字,眼神有些空。村里开始有闲话:“老李家那俩小子,怕是出去了就不想回来了。”“翅膀硬了,瞧不上这穷山沟了。”“秀云白苦了这么多年。”
秀云姐从不辩解,只是更沉默地干活。李叔李婶身体越来越差,先后病倒。秀云姐一个人伺候两个病人,还要操持田地,几年下来,刚三十出头的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背都有些佝偻了。有媒人上门提亲,对方要么是死了老婆的,要么是年纪大或有残疾的,秀云姐都摇头拒绝了。她说:“我得守着爸妈,等弟弟们回来。” 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怕嫁了人,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弟弟们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李叔李婶没能等到儿子归来,相继去世。葬礼是秀云姐一个人操持的,简单而凄凉。她给弟弟们发了电报,但直到下葬,也没见人影,只收到一笔汇款。秀云姐跪在父母坟前,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有多少是对父母的哀悼,有多少是对弟弟们无声的质问,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父母走后,老屋更显破败。秀云姐一个人守着。弟弟们彻底没了音讯,连汇款也停了。村里人都说,那俩小子是彻底忘了本,不会回来了。秀云姐有时会坐在门槛上,望着出山的路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有人劝她:“秀云,别等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你为自己打算打算吧。” 她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时间一年年过去,大山外的世界日新月异,但大山里似乎变化很慢。秀云姐成了村里最沉默、最辛苦的女人之一。她种点口粮,养几只鸡,采山货换零钱,日子清苦得让人心酸。关于建国和建军的消息,偶尔会从外面打工回来的人嘴里听到一星半点,说好像在省城混得不错,一个当了官,一个做了生意,都成了家。但这些消息传到秀云姐耳朵里,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哦”一声,继续忙手里的活计。好像那两个曾经让她倾尽所有、寄予厚望的弟弟,真的成了遥远世界里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变故发生在去年秋天。村里要修一条旅游公路,规划线路正好要经过老李家那一片,包括他家的老屋和几分薄地。补偿标准下来,钱不算多,但对于秀云姐来说,是一笔巨款,足以让她翻修老屋,或者到镇上买个小房子安度晚年。
就在这时,十几年没露面的堂叔李老歪跳了出来。李老歪是李叔的远房堂弟,游手好闲,嗜酒好赌,在村里名声很臭。他声称,老李家的房子和地,当年李叔曾口头答应过,如果自家儿子不回来,就过继给他儿子(其实他儿子也在外打工,很少回来)。现在补偿款下来了,理应归他。他带着几个本家的闲汉,几次三番上门闹事,堵着门骂秀云姐是“克父克母的扫把星”、“占着李家财产的外人”,逼她签字放弃补偿款,甚至扬言要把她赶出老屋。
秀云姐一个孤身女人,哪里是这群无赖的对手?她讲道理,对方耍横;她去找村干部,李老歪就胡搅蛮缠,说村干部偏袒。有几次冲突激烈,李老歪甚至推搡秀云姐,把她推倒在地,家里的锅碗也被砸了几个。村里人看不过眼,但李老歪耍起混来不要命,大家也不敢深管,只能私下劝秀云姐:“要不,吃点亏算了,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秀云姐咬着牙,不肯让步。那不是钱的问题,那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她守了半辈子的家。她变得越发憔悴,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那段时间,我常去看她,她握着我的手,手冰凉,喃喃地说:“秀秀,他们……他们真的不回来了吗?爸妈走了,家也要没了吗?”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事情越闹越大,李老歪甚至放话,限秀云姐三天内搬走,否则就要“动真格的”。村里气氛紧张,大家都为秀云姐捏把汗。
第三天下午,天色阴沉,山雨欲来。李老歪果然又带着三四个人,吆五喝六地来到老李家门口,用力拍打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秀云姐躲在屋里,门闩着,没有声音。
就在李老歪不耐烦,准备让人撞门的时候,村口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吼声。不是常见的摩托车或拖拉机,是那种低沉有力、山里很少听到的引擎声。两辆黑色的越野车,裹挟着山路的尘土,缓缓驶入了这个几乎被时光遗忘的小山村,径直停在了老李家门前的土坪上。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为首的两个男人,穿着质地精良的夹克和西裤,皮鞋上沾了些尘土,但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眼神锐利,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岁月和阅历留下的痕迹,但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两个瘦弱少年的影子。
是李建国和李建军。
他们真的回来了。在离开大山十几年后,在大姐被欺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出现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李老歪和他那帮人愣住了,拍门的手僵在半空。围观的村民也惊呆了,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连躲在屋里的秀云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建国和建军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李老歪等人身上,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破木门。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平静,但眼神里的寒意,让李老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建军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李老歪回过神来,虽然心虚,但仗着人多和多年的无赖习性,梗着脖子说:“你……你们是谁?这是老李家的事,跟你们外人没关系!”
“外人?” 建国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李老歪,十几年不见,连你两个侄子都不认识了?我是李建国,这是李建军。这里,是我们家。”
“建……建国?建军?” 李老歪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人也开始骚动。他们没想到,这两个传说中“忘本”的侄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
“听说,你要把我大姐赶出去?还要抢我家的补偿款?” 建军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他个子比建国略高,此刻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那……那是你爸当年答应过的!你们这么多年不回来,这家产……” 李老歪还想狡辩。
“我爸答应过?” 建国打断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纸张复印件,“这是当年分家的字据,白纸黑字,还有村里老辈人的见证。这房子,这地,清清楚楚是我父母的名下。你那份所谓的‘口头承诺’,有证据吗?有证人吗?”
李老歪哑口无言,他哪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寻衅滋事,强占他人财产。” 建军接过话头,他拿出手机,对着李老歪等人拍了几张照片,又环视四周,“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你们之前几次来闹事、推搡我大姐的证据,我们都掌握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报警,让镇上的派出所来处理?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老歪,“我直接给县里分管政法和旅游开发的领导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在重点旅游项目征地期间,纵容亲属欺压孤女、强占补偿款,该是什么性质?”
李老歪的脸彻底白了。他再混,也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这两个侄子,看来是真的在外面有了能耐。他带来的那几个人,更是缩着脖子,悄悄往后退。
这时,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秀云姐站在门口,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看着门口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建国和建军看到大姐的瞬间,脸上那层坚冰般的平静终于碎裂了。建国的眼圈红了,建军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他们快步走上前,在秀云姐面前停下。十几年隔阂,岁月沧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秀云姐,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建国的胳膊,又碰了碰建军的,像是确认这不是梦。她哽咽着,终于说出话来:“回……回来了?饭……吃饭了没?”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没有诉说委屈,开口第一句,依然是山里姐姐最朴素的牵挂:吃饭了没?
这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两个男人的心上。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姐,对不起……我们回来晚了。”
建军也转过身,紧紧握住秀云姐那双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喉结滚动:“姐,我们回来了。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李老歪那帮人,早已趁他们说话时,灰溜溜地溜走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后来,我们知道,建国和建军并非完全忘了家。他们初到城市,面临巨大的生存和发展压力,城乡之间的鸿沟、价值观的碰撞、内心的自卑与挣扎,让他们一度选择了逃避,用忙碌和所谓的“成功”来麻痹自己,也切断了与过去的联系。他们彼此之间也甚少提及老家,仿佛那是一个不愿触碰的伤疤。直到不久前,建国一个偶然的机会,从一位来省城办事的家乡干部那里,听说了村里修路和姐姐被欺负的事。那一刻,积压了十几年的愧疚、思念和血脉亲情,终于冲垮了所有心防。他们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驱车几百公里,赶了回来。
他们处理了补偿款的事,让秀云姐拿到了应得的部分。他们没有接秀云姐立刻离开(秀云姐暂时还舍不得老屋),但留下了足够的钱,请了人帮忙翻修房子,安装了电话,买了手机,教会秀云姐使用。他们联系了镇上的领导,打了招呼。更重要的是,他们郑重地向姐姐道歉,忏悔这些年的缺失。他们承诺,以后会常回来,等秀云姐愿意,随时接她去城里住。
那个黄昏,两个考出大山后十几年未归的男人,因为大姐被欺负,突然出现,像山一样挡在了姐姐面前。他们用成熟男人的方式,解决了问题,也找回了丢失已久的根。
如今,秀云姐的房子修葺一新,生活有了保障,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建国和建军真的开始定期回来,虽然依然忙碌,但电话和视频不断。那座大山,那个他们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家,因为姐姐的坚守和他们的回归,重新有了温度和牵挂。
所以你看,有些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归来;有些遗忘,或许只是为了在某一天,更用力地想起。血脉亲情,就像这大山里的野山茶,生长于贫瘠,历经风霜,味道清苦,但那份回甘,终究会穿越时间和距离,抵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两个男人考出大山后,再没回过家,直到大姐被欺负后,他们出现了。他们出现,不仅是为了保护姐姐,更是为了找回那个差点被自己弄丢了的、最初的自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