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联系你,不是因为忘了你

大年三十的晚上,陈建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客厅里,老婆在厨房忙活,儿子趴在沙发上打游戏,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可他不想进去,就想在这阳台上待着。

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银行的还款提醒。

三万二。

这个月的房贷、车贷、儿子的补习费,全算下来,刚好是这个数。他看了看银行卡余额,还差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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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他点开一看,是家族群的消息。

堂弟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满桌子的菜,配文“祝大家新年快乐”。下面稀稀拉拉几个回复,都是表情包。

他往上翻了翻,发现上次有人在群里说话,是三个月前。

二姨转发了一条养生文章,说“这些东西不能一起吃”。没人回复。

再往上,是中秋节。表哥发了一张月亮照片,说“中秋快乐”。下面有三个人点了赞。

然后就没有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和大哥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哥,中秋回来吗?”

大哥回:“不回了,单位忙。”

那是四个月前。

他又点开和三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姐发的:

“小弟,妈最近身体咋样?”

他回:“挺好的,你放心。”

那是半年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抽了一口烟。

老婆在身后喊他:“吃饭了,你还在那抽什么烟?”

他应了一声,把烟掐灭,站起来。

走进客厅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放一个小品,儿子笑得前仰后合。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老婆问他:“给你哥打电话了吗?”

他说:“没。”

老婆说:“大过年的,也不打个电话?”

他说:“他不打给我,我打给他干嘛?”

老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其实他知道,大哥为什么不打给他。

因为大哥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房贷,自己的烦心事。大哥的儿子今年高考,大嫂前年下岗了,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大哥自己在一家工厂当技术员,干了二十多年,工资还是五千出头。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去年大哥来他这儿借钱。

三万块,说是给儿子报补习班。

他借了。

他自己也不宽裕,但还是借了。三万块,他把定期存款取出来,少拿了两千多利息。

大哥拿了钱,说年底还。

年底到了,大哥没提,他也没问。

他知道大哥还不上。

所以大哥不打电话,是因为不好意思。借了钱还不上,有什么脸打电话?

可他想跟大哥说:哥,我不在乎那钱。你是我哥,三万块算什么?你当年供我念书,一年才挣多少钱?你现在有难处,我帮你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大哥更难受。

三姐也不打电话。

三姐嫁得远,在广东那边,一年回来一次都难。她老公是个货车司机,常年在外跑,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公婆。

三姐上次回来,是两年前,母亲做手术。

那一次,三姐待了七天。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去给他们做饭。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母亲五千块钱,说“妈你买点营养品”。

母亲不要,说你自己也不宽裕。

三姐说没事,我有钱。

后来他才知道,那五千块是三姐借的。

她老公那段时间没活干,家里本来就紧巴巴的,五千块是找邻居借的。

他知道这事之后,难受了好几天。

他想给三姐打电话,问问她还好吗,缺不缺钱。可他没打。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问她缺不缺钱?她说缺,他能怎么办?他自己也紧巴巴的。

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不好,他能怎么办?他帮不上忙。

所以他不打。

他不打,三姐也不打。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年又一年。

他想,三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不打电话,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打了电话,不知道说什么。问了情况,帮不上忙。说了想念,见不了面。聊了家常,解决不了问题。

那还不如不打。

不打,至少还能骗自己:他们都挺好的。

他把这些年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话,又翻出来想了一遍。

吃完年夜饭,他回到阳台上。

儿子在客厅里放烟花,那种小小的手持烟花,滋滋地冒着火星。老婆在旁边看着,笑得挺开心。

他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家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三间瓦房,住着他们一家五口。过年的时候,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哥在门口放鞭炮,三姐在厨房帮妈包饺子,他跟在二哥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那时候没有春晚,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红包。可那时候的年,比现在热闹一百倍。

后来二哥没了。

二哥是家里最聪明的,考上了大学,分到了城里,娶了城里的媳妇。他妈每次提起二哥,都笑得合不拢嘴。

然后有一天,二哥没了。

车祸。

他妈那一年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好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

从那以后,过年就少了个人。

再后来,他考上了大学,也去了城里。大哥留在老家,种地、打工、娶媳妇、生孩子。三姐嫁去了广东,一年回来一次。

他们家从一个院子,散成了三个省。

他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守着那三间瓦房。

他每年过年都回去,带着老婆孩子。大哥也回去,带着一家三口。三姐不一定,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他妈最高兴的时候,就是他们都在的那几天。

她会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晒腊肉、灌香肠、蒸年糕。把他们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蓬松松的。然后天天站在门口望,望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可他们走了之后,他妈就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年。

他想过把妈接到城里来住。可妈不来。说城里住不惯,说在老家自在,说不给他添麻烦。

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妈在等。

等大哥回去,等三姐回去,等他们一家团聚。

老房子是唯一能让所有人都回来的地方。如果她也走了,那个院子就空了,他们就再也没有理由回来了。

所以他妈不走。

她一个人守着那三间瓦房,守着他们所有人的根。

想到这儿,他把烟掐灭,拿起手机。

这一次,他没犹豫。

他先给大哥打。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很吵,有电视声,有小孩的叫声,有女人的说话声。

“喂?”大哥的声音有点哑。

“哥,过年好。”

“……哎,过年好。”

“嫂子呢?”

“在旁边呢。你侄子也在。”

“帮我给他们拜个年。”

“行。”

沉默了几秒。

他说:“哥,那三万块不着急,什么时候有了再说。”

大哥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有压力,咱们是兄弟。”

大哥说:“嗯。”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三姐。

三姐接得很快,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小弟,过年好啊!”

“姐,过年好。”

“妈那边咋样?”

“挺好的,我明天就回去。”

“替我多陪陪妈。”

“嗯。”

“姐,你那边咋样?”

“挺好的。你姐夫今天回来了,孩子也乖,包了饺子。”

“那就好。”

“小弟,姐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姐可能明年不回来过年了。来回太远,两个孩子也折腾不起。等暑假,我带他们回去看看妈。”

他愣了一下,说:“行。”

“你别怪姐。”

“不怪。”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的烟花,发了很久的呆。

他不怪三姐。

他谁都不怪。

他知道,大哥不打电话,是因为还不上钱。三姐不打电话,是因为顾不上。妈不打电话,是因为怕打扰他们。

他们不是感情淡了。

他们只是……活得太累了。

每个人都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苦水没处倒。打电话能说什么?说这些烂摊子?倒这些苦水?让对方跟着一起难受?

算了。

不如不打。

不如各自扛着,各自撑着,各自活着。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很想他们。

很想那个大院子,那三间瓦房,那个小时候的年。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

老房子还是那个老房子,瓦还是那片瓦,门还是那扇门。只是门口的树长高了,院子里的井填平了,墙上的春联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他应了一声,跟着妈往里走。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摆着腊肉、香肠、年糕,都是妈提前准备好的。

他妈说:“你哥说下午到。”

他愣了一下:“大哥回来?”

他妈说:“回来。他说今年不忙了,回来多待几天。”

他没说话。

他知道大哥为什么回来。

因为昨晚那个电话。

下午,大哥一家到了。

两兄弟见面,也没多说什么。大哥拍拍他的肩膀,他点点头。嫂子在旁边跟妈说话,侄子跟着他儿子去院子里玩。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子围坐在一起。他妈坐中间,他和大哥坐两边,嫂子挨着大哥,他老婆挨着他。三个孩子在旁边的小桌上吃,叽叽喳喳的。

他妈说:“要是有你三姐在,就更好了。”

他说:“妈,三姐暑假回来。”

他妈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见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吃完饭,他和大哥到院子里抽烟。

大哥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抽了几口,大哥忽然说:“那三万块,我明年肯定还你。”

他说:“哥,真不着急。”

大哥说:“我知道你不着急。但我得还。我是你哥,不能欠你钱。”

他没说话。

大哥又说:“小弟,这些年,哥对不住你。”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呢?”

大哥说:“哥混得不好,帮不上你什么忙。有时候还让你操心。我这个当哥的,不合格。”

他说:“哥,你别这么说。”

大哥说:“是真的。我知道你心里苦,你也不容易。咱们都一样。可我没本事,帮不上你。”

他看着大哥,忽然觉得大哥老了。

头发白了,背驼了,眼角都是皱纹。比他记忆中那个带着他满村跑的大哥,老了太多太多。

他说:“哥,我不需要你帮。咱们兄弟,能好好的,就行了。”

大哥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抽完烟,回到屋里。

他妈还在收拾碗筷,他老婆和嫂子在旁边帮忙。三个孩子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不是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满。是那种温温热热的满。

他想,这就是家吧。

不完美,不富裕,不团圆。可还是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扛着自己的担子。可聚在一起的时候,那些难处和担子,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第二天,他们待了一天。

第三天,他该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送他们。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还是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路上慢点开,到了打电话。”

他点点头,上车,发动。

后视镜里,他妈一直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老婆在旁边说:“妈又哭了。”

他没说话。

他知道。

他知道妈每次都会哭。也知道妈从来不让他们看见。

他踩下油门,车子开得飞快。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儿子在后面睡着了,老婆靠着窗户看风景。他一个人开着车,想着这些年的这些事。

想着大哥,想着三姐,想着妈。

想着那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兄弟姐妹不主动联系你,不是因为感情淡了。

是因为大家都活得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去维系那些需要维系的感情。累到连打个电话,都要掂量一下有没有必要。累到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难处。

可这不代表他们不想你。

不代表他们忘了你。

不代表他们不在乎你。

他们只是,太忙了。

忙着还房贷,忙着养孩子,忙着应付生活里的那些烂摊子。忙着在中年人的战场上,多活一天是一天。

你也是。

所以,别怪他们。

也别怪自己。

等哪天大家都不那么忙了,不那么累了,不那么喘不过气来了。那些失联的感情,会自己回来的。

就像那个大年三十的晚上,一个电话,就把他和大哥、三姐重新连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儿看的:

“成年人的感情,不是不在了,是藏起来了。藏得太深,有时候连自己都找不到。”

可他今天找到了。

在老家那个院子里,在妈做的腊肉里,在大哥递给他的那根烟里。

那些藏起来的感情,还在那儿。

一直都在。

他拿起手机,给三姐发了一条微信:

“姐,暑假早点回来,妈想你。”

三姐很快回了两个字:

“我知道。”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远处有山,有云,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春天。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