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17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我永远记得那个时间。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了三次我都没理。第四次震动时，我瞥了一眼屏幕，是我爸。我爸这辈子几乎不给我打电话，有事都是让我妈转达。我心里咯噔一下，跟领导说了声抱歉，走出会议室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在发抖："你妈……你妈查出来了，胃癌，你快回来。"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问了一句："什么？"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回到老家县城医院的。一路上我给我姐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我没哭，我觉得这一定是搞错了，我妈前两天还给我发微信，说她包了韭菜馅饺子，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
一个前两天还在包饺子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得了癌症？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看到我爸，他蹲在墙角，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我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姐从病房里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拉着我的手说："妈睡着了，医生说是晚期，已经扩散了。"
晚期。扩散。这两个词像两把刀子，直地扎进我的胸口。
我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我妈躺在病床上。她瘦了，我这才发现她瘦了很多。明明上个月回家时还没觉得，现在看她的脸颊都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像变了一个人。
她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居然笑了一下："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截树枝。我说："妈，我吃了。你感觉怎么样？"
她说："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检查检查就好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病情，还是在安慰我。我不敢问，我怕一问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我才从我爸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我妈的胃其实不舒服很久了，大概有小半年。但她一直说是老毛病，吃点胃药就好了。我爸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不想花那个钱。后来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没力气，我爸硬拉着她去县医院做了个胃镜。
胃镜结果出来，医生的脸色就变了。说是胃里有个肿块，建议马上做进一步检查。CT、验血、各种检查做下来，确诊了：胃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肝脏和淋巴。
从做胃镜到确诊，只用了一个上午。
我爸说，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说实话：情况很不好，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爸当时就懵了，他说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腿都是软的，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面对我妈。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都没睡。我姐守在病房里陪我妈，我和我爸在走廊里坐了一夜。我爸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这辈子对不起我妈，说他年轻时脾气不好，没少让我妈受委屈。说我妈这个人太要强，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人诉苦。
我听着我爸说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突然意识到我的父母真的老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鲜红的血染红了整个枕头。我姐吓得尖叫起来，我冲出去喊医生。医生和护士跑进来，把我们都推出了病房。我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一片忙乱，我妈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后来医生出来，递给我爸一张纸。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病危通知书"五个字。
从确诊到病危通知，仅仅24个小时。
我爸的手抖得握不住笔，最后是我替他签的字。签完字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我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姐抱着我，我们俩哭成一团。我爸站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他说他要是哭了，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我妈被转进了ICU，每天只能探视两次，每次十五分钟。我们一家人就守在ICU门口，等着那扇门打开。每次进去，我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我妈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心电监护仪、输液管，各种机器发出滴滴的声音。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会用眼神找我们。
有一次她醒过来，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地说："儿子，妈对不起你，妈没能看到你结婚。"
我说："妈，你别说这些，你会好的，等你好了，我马上找对象，让你抱孙子。"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柔。她说："好，妈等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说完整的话。
我们开始四处求医问药。我在网上查各种治疗方案，联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问能不能转院。我姐找了所有认识的人，看有没有什么关系能帮上忙。我爸把家里的存款都取了出来，说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救我妈。
但现实是残酷的。
我们联系的几家大医院都说，这种情况转院意义不大，晚期胃癌已经扩散，手术的机会已经没有了，只能保守治疗。有个医生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实话：现在能做的，就是让病人少受点罪，尽量延长一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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