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临睡前,靠在床头刷手机,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突然就划到了那条视频,手指头顿住了,再没往下滑。

视频里光线有点暗,像个老房子的卧室,一个老头,头发白得跟棉花似的,背弓着,侧身坐在床沿,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低着头,特别慢地给床上的人擦胳膊,床上躺着一位更老的老人,头发稀疏,陷在枕头里,只剩下很小的一团,老头擦得很仔细,擦完胳膊,又把被子掖好,伸手理了理老人额前那几根稀疏的头发,他的动作那么轻,好像怕手重一点,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底下那行小字写着,擦身子的儿子,七十六了,床上是他妈,九十八。

我捏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七十六岁,该是什么光景呢,我大伯去年七十三,家里晚辈给他过寿,他坐在上席,笑得满脸褶子,只需要端杯喝茶,听大家说吉祥话,可眼前这个同龄的老头,他还穿着深蓝色的旧棉衫,袖子挽着,在给他九十八岁的妈妈当保姆

这时候,老头擦身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好像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视频都仿佛静止了,然后他背塌下去一点,整个人靠过去,把脸凑到老人耳朵边,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录得清楚,带着一种喘不上气似的哽咽,他说,妈,您要是走了,我也跟您一起走,咱们一起走吧

我耳朵里嗡嗡的,这句话就这么直愣愣地砸进心里,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远远传来几声车鸣,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堵。

我脑子里闪过我爷爷的影子,奶奶去世得早,爷爷最后那几年,糊涂了,谁也不认识,我爸和我叔轮流守着,有一年除夕,爷爷躺在床上,我爸给他喂粥,爷爷突然抬起颤巍巍的手,碰了碰我爸的脸,含糊地喊了一声他大哥的小名——那是我爸早逝的兄长,我爸当时就僵在那儿,眼圈红了,但还是轻轻哎了一声,小心地把一勺温粥送进爷爷嘴里,那时候我爸也快六十了,那一刻他好像不是个快退休的干部,也不是我眼里那个有点严肃的父亲,他只是他父亲面前一个无措的、想哭的孩子。

人好像就是这么回事,不管你自己年纪多大,头上顶着多少名头,只要父母还在,哪怕他们老得忘了全世界,你在他面前,就总还藏着一点当孩子的身份,这点身份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像个锚,把你定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最原始,最安全的地方,那个七十六岁的儿子,他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大概就是那个锚要被拔走的恐慌,他不是想死,他是怕那个有妈的世界塌了,他不知道剩下自己一个,该怎么站着。

视频下面有很多留言,有一条我看了很久,是个中年男人写的,他说他母亲瘫了八年,都是他伺候的,最后一年,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疼得哼哼,他就整宿整宿坐着,握着母亲的手,他说那一年他觉得自己也快熬干了,但心里从没想过放弃两个字,母亲走后,他有天下午在空荡荡的屋里坐着,阳光照进来,灰尘飞舞,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平静,也感到一种巨大的空,他说,任务完成了,可自己也好像被掏走了一大块。

这就是生命的账吧,一笔一笔,算不清楚,也没法算,你小的时候,他们一夜起来多少次,给你喂奶,给你换尿布,摸着你的额头担心发烧,他们老了,糊涂了,瘫在床上了,就轮到你一夜起来多少次,给他们翻身,喂水,处理那些腌臜的事情,这中间没有什么孝顺的大道理,就是很自然地接过手,就像天黑点灯,天亮开门一样自然。

那个七十六岁的儿子,他累吗,怎么可能不累,他那把老骨头,弯下去再直起来,怕是骨头缝里都咯吱响,他烦吗,日复一日面对一个没有回应、日渐枯萎的生命,心里那份苦,外人想一下都觉得沉,可他擦身子的手还是那么稳,眼神还是那么专注,因为他知道,他现在是那道墙,是那张网,得兜住母亲在这世上最后一段路,他所有的力气,都化成了一点耐心,一点细致,都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里了。

我关掉视频,把手机放下,黑了的屏幕映出一点房间的轮廓,我想起上周给我妈打电话,她又在电话里唠叨,说我总吃外卖不健康,说我熬夜眼睛要坏,我听着有点不耐烦,随口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现在想想,她那啰嗦里藏着的,不就是怕吗,怕我照顾不好自己,怕我走得比她早,就像视频里那个老头,他怕的,也不过是母亲一个人走会孤单。

人这一生,开头是迎,结尾是送,我们跌跌撞撞长大,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父母就慢慢退成我们身后的影子,直到某一天,我们转过身,发现那道影子变得很淡,很薄,需要我们走回去,牵起他们干枯的手,带他们走完最后一小段路。

有些声音,听一次就少一次了,有些茶,趁热喝,味道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