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三年,金知府到任新城府整一年。这一年里,他断过"石头案"、破过"空盒计",百姓都说来了个"金青天"。可有人恨得牙根痒痒——城隍庙后街住着的钱鬼手,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钱鬼手大号钱德旺,生得五短身材,满脸麻子,一双绿豆眼专在阴司事上打转。因他能通"鬼神"、会写"阴状",人送外号"钱鬼手",专靠给"鬼市"写契约、造假亡文书吃血馒头。这"鬼市"可不是卖纸钱的,是地下人口黑市,专做三样缺德买卖:拐良家妇女、卖"鬼崽"(夭折孩童充作药引)、贩"哑奴"(毒哑的劳力)。钱鬼手居中牵线,一笔抽三成,日子过得滋润。

知府一来,查封了鬼市,抓了十几个牙子,还在城隍庙前立了碑:"人口买卖,与盗同罪;知情不报,连坐同罚。"钱鬼手的财路断了,人骨念珠盘得咯吱响,绿豆眼转了三转,有了主意。

他想起城隍庙后有个周哑巴,前阵子丢了独子小宝,急出了"尸僵症"——这病古怪,人看上去跟死人似的,浑身冰凉,脉都摸不出,过几日却能缓过来。周哑巴本是老实木匠,被拐了儿子,急火攻心,倒在城隍庙前,被钱鬼手"救"回了家,实则囚在地窖里,打算卖给山西矿上做哑奴。

"这不是现成的'还魂尸'吗?"钱鬼手阴阴一笑,当晚灌了周哑巴一碗"七日断魂散",把人装进薄皮棺材,雇了四个二流子,趁着月黑头,抬到了府衙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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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更夫老赵头敲着梆子过来,见府衙石狮子旁摆着口新棺材,心里"咯噔"一下。这棺材没漆,白森森的,在月光下发着惨光。老赵头壮着胆子凑近,突然——

"吱呀——"

棺材盖自己动了!里头坐起个人,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啊啊地冲他比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老赵头"妈呀"一声,梆子扔了,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喊:"还魂啦!死人还魂啦!"

这一嗓子,惊动了半条街。卖豆腐脑的张寡妇披衣出来,见棺材里坐着人,"嗷"一嗓子晕了过去;拉车的刘三仗着胆壮,举着火把近前,那"死人"突然转头,直勾勾盯着他,刘三也瘫了。

天蒙蒙亮,府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金知府不敬鬼神,招来冤魂了!"

"这死人手里还攥着状纸呢,告的就是知府!"

"啧啧,清官难断鬼事,这回金青天要栽喽!"

金知府得信,带着衙役赶来。他分开人群,近前一看,那"死人"坐在棺材里,头垂着,手垂着,可胸口——金知府眼尖,见那破棉袄下有极细微的起伏。他心中冷笑,却不露声色,高声道:"既然有冤,本府受理。来人,将……这位'原告',连棺材一并抬进后堂!"

百姓哗然。有人喊:"大人,这是死人!抬进衙门,冲撞了风水!"

金知府回头,一笑:"本府只冲撞贪官,不冲撞冤鬼。若真是冤魂,本府替他伸冤;若是有人装神弄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那本府就让他真变成鬼!"

人群后,钱鬼手盘着人骨念珠,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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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内,金知府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老仵作。他亲自上前,三指搭脉——果然,脉沉如丝,几不可察,正是"尸僵症"的假死之象。

"取银针来。"

老仵作递过三寸银针,金知府在"死人"人中、虎口处轻轻刺入,又拔出发髻中的银簪,在烛火上一烤,刺入指尖。那"死人"指尖微颤,一滴黑血渗出。

"七日断魂散。"金知府沉声道,"三日假死,三日真死,三日之后,大罗金仙也难救。这是要本府'审理'三日,第四日人真死了,坐实'清官逼死冤魂'的罪名啊。"

老仵作惊道:"大人,这是……"

"这是有人给本府下的套。"金知府捻着银针,"去,查近日可有丢孩子的人家,尤其是……木匠、铁匠这类有手艺的。再查钱鬼手,他这几日见了谁,去了哪,一一报来。"

当夜,金知府命人煎了解药,给周哑巴灌下,又将其藏于密室。那口空棺材,原样摆回府衙门口,贴上封条:"冤魂暂寄,三日后公审。"

钱鬼手在暗处看得真切,心说:金知府啊金知府,你果然中计!这"七日断魂散"无解,三日之后,周哑巴真死了,你就是"逼死冤魂"的赃官;你若不敢审,就是"畏鬼弃民"的懦官。这局,你破不了!

他却不知,金知府早算准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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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派出去的差役回报:周哑巴本名周有德,新城府木匠,独子周小宝半月前失踪,妻子急病身亡,周有德急火攻心,倒在城隍庙前,被钱鬼手"救"走,此后再无音讯。另,钱鬼手近日频繁出入城西"义庄",且每次去,都有马车跟随,车辙印深,显是重物。

金知府沉思:义庄是停尸房,钱鬼手去义庄做什么?马车重物,又是什么?

第三日夜里,金知府扮作"收尸人",披麻戴孝,推着独轮车,混进了义庄。义庄管事的是钱鬼手的远房侄子,正打盹,见有人来"收尸",骂骂咧咧开了门。

金知府低着头,哑着嗓子:"东头刘家的,暴病死的,钱爷让今夜拉走。"

"钱爷"二字一出,管事的不疑有他,指了指后院:"丙字七号棺,自己抬去。钱爷说了,这具'货'急,今夜就得运出城。"

金知府推着车到了后院,见丙字七号棺是具薄皮白棺,与府衙门口那口一模一样。他四下张望,见墙角还有七八口棺材,形制各异,却都贴着黄符,写着"早夭""病亡"等字样。

他轻轻推开七号棺盖——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股子霉味。再细看,棺底木板似有缝隙。金知府以指甲抠之,木板竟可活动,底下是暗格,暗格里……

是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被迷药熏得昏睡,呼吸微弱。金知府心头火起,却强自镇定,又查其他棺材,竟在"早夭"棺中找出两个幼童,在"病亡"棺中找出一个女娃,皆是被拐来的孩童,等着以"鬼崽"名义贩卖!

最可怖的是"丙字三号棺",里头蜷着个妇人,正是周哑巴的妻子——她没死,是被钱鬼手囚于此,打算"病死"后卖给配阴婚的!

金知府退出义庄,连夜调兵,将义庄团团围住。同时,他命人将周哑巴的妻子和孩子秘密接出,安置于衙门后宅。

当夜,钱鬼手正在家中饮酒,盘算着明日的"公审",突然门被撞开,捕快涌入。他惊得酒杯落地,却强作镇定:"各位差爷,这是……"

捕快班头冷笑:"钱爷,金大人请您去义庄'收尸'。您那几棺材'货',该见见光了。"

钱鬼手面如死灰,手里的念珠,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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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府衙前人山人海。衙门口摆着香案、供品,八名和尚诵经超度,一派"敬鬼神"的庄重。那口白棺材摆在堂前,封条未揭,百姓窃窃私语:

"金知府这是服软了?要请高僧超度冤魂?"

"听说这死人手里攥着状纸,告知府'治理无方、冤魂遍野'呢!"

"清官也难断鬼事啊……"

钱鬼手被"请"到前排观礼,心中得意,却见金知府一身官服,从容出堂,高声道:"今日公审'还魂案'!请'原告'——"

他亲手揭去封条,推开棺盖。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张黄纸,写着"冤魂暂避,真凶现形"八个大字。

百姓哗然。钱鬼手脸色大变,转身欲走,却被衙役按住。

金知府一拍惊堂木:"钱德旺!你设计'还魂案',以周哑巴假死诬告本府,又借'义庄'拐卖幼童、贩卖'鬼崽'、囚禁民妇,该当何罪!"

钱鬼手强辩:"大人,这……这死人不见了,与小人何干?大人说小人设计,可有证据?"

金知府冷笑:"你要证据?好!带人证!"

侧门一开,周哑巴搀着妻子,牵着儿子小宝,走上堂来。周哑巴虽不能言,却以手指舌,又指钱鬼手,啊啊怒叫,泪如雨下。其妻跪地哭诉:钱鬼手如何拐走小宝,如何毒哑周有德,如何以"七日断魂散"令其假死,如何计划"还魂告状"陷害清官……

钱鬼手瘫软在地,犹自嘴硬:"这……这是诬陷!大人,您说小人设计'还魂案',可那棺材里若真有死人,小人岂能预知?"

金知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缓缓道:"钱德旺,你以为'七日断魂散'无解,三日之后周哑巴必死,本府便坐实'逼死冤魂'之罪,是也不是?"

钱鬼手瞳孔骤缩。

金知府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这是本府三日前从周哑巴体内逼出的毒血,配以'还魂草'煎制的解药。本府若真想'敬鬼神',三日前便可开棺'超度',何必等到今日?本府等的就是你——等你自己跳出来,承认这'还魂'是你设计的局!"

他转向百姓,高声道:"诸位,钱鬼手口口声声'敬鬼神',实则是借鬼神之名,行拐卖之实!他越强调'惊扰亡灵',越说明这'亡灵'是假的!本府不惧鬼神,只惧民心——若真有冤魂,本府替他伸冤;若有人装鬼,本府让他现形!"

百姓欢呼。钱鬼手面如死灰,突然嘶喊:"大人,小人自首!小人愿献出全部家财,求大人饶命!"

金知府冷笑:"你托人送礼时,本府便知你有鬼;你设计'还魂'时,本府便知你无魂。如今才想自首?晚了!"

他掷下签筒:"钱德旺,设计'还魂案'诬告朝廷命官,罪一;拐卖幼童五名,罪二;毒哑良民、囚禁民妇,罪三;勾结鬼市、贩卖人口,罪四。数罪并罚——斩立决!家产充公,用于安置被拐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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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菜市口。钱鬼手人头落地,百姓拍手称快。那些被救的孩童,有的找到了父母,有的被金知府安置于"慈幼局",读书学艺。

周哑巴一家团聚,拉着金知府的手,啊啊地哭,跪地不起。金知府扶起他,温言道:"周有德,你虽遭大难,却助本府破了鬼市、救了孩童,功过相抵。本府在衙门旁给你批了块地,你开设'哑记棺材铺',专做'防拐童棺'——"

他取出一具精巧的小棺材模型,棺底有机关,内设暗格,可藏孩童,外有铜铃,一拉即响:"日后若有孩童被拐,藏于此棺,既能护身,又能报警。你这手艺,用来救人,比做木匠强。"

周哑巴含泪接过,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半年后,"哑记棺材铺"开张,招牌是金知府亲笔题的。周哑巴戴着围裙,啊啊地招呼客人,妻子在旁帮忙,小宝在院子里玩耍。那"防拐童棺"成了新城府一绝,百姓都说:"金青天一笑,鬼现形;哑柱子一叫,孩保命。"

至于钱鬼手?他的义庄改成了"慈幼局",人骨念珠被熔了,铸成一口警钟,悬于衙门之上。每逢初一,钟声响起,百姓便想起那个故事:

"死人告状活人慌,青天一笑鬼现形。棺材里头藏机关,不怕拐子再横行!"

这歌谣,至今还有人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