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泪斩马谡前,诸葛亮忽然想起十九年前白帝城的那个夜晚。

彼时刘备躺在病榻上,火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握住诸葛亮的手,骨节凸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丞相,”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漏风的窗,“马谡这个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你要记住。”

诸葛亮跪在榻前,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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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后,他站在汉中大营的将台上,看着那个跪在血泊边缘的人,忽然想起自己点过的那个头。

“言过其实”——这四个字,他忘了十九年。

今天,这四个字刻在了马谡的墓碑上,也刻在了他自己的心里。

那是马谡的墓志铭。

也是诸葛亮的罪己诏。

陇上的风从三月吹到五月,还是没有停。

诸葛亮站在汉中的城头,望着西北方向。那个方向有祁山,有天水,有长安——还有街亭。

他已经在城头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的侍卫不敢出声。他们看见丞相的左手握着那柄鹅毛扇,握着握着,扇柄上竟渗出了汗。

“报——”

一骑快马从官道上卷来,马背上的军士几乎是滚下来的。

诸葛亮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回头。

那军士踉跄着跑上城头,扑通跪倒,浑身是土,嘴唇干裂,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诸葛亮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见那军士的眼睛——那是一双不敢抬起来的眼睛。

“说。”

军士伏在地上,声音像是从土里挤出来的:“街亭……街亭失了。”

鹅毛扇停住了。

风从城头刮过,卷起诸葛亮的衣袂,又落下。他没有问怎么失的,没有问谁失的,没有问敌军如何,我军如何。

他只是问:“马谡呢?”

“马将军……马将军回来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下城头。

马谡是被两个军士架进来的。

他浑身是土,盔甲歪斜,发髻散乱,脸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一进帐,两个军士松了手,他便直接瘫跪在地上。

诸葛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地图——那是街亭的地形图。

“丞相。”

马谡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诸葛亮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个画着水源标记的地方,落在那座被马谡称之为“势如破竹”的山上。

“幼常,”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你走的时候,我告诉过你什么?”

马谡的身子抖了一下。

“当道下寨,据城而守,切不可舍水上山。”

诸葛亮一字一句,像是在背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是。”马谡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丞相教诲,谡……谡一字不敢忘。”

“不敢忘?”

诸葛亮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

“那你为何舍水上山?王平苦谏,你为何不从?地图在此,我军在此,敌军在此——你告诉我,你为何舍水上山?”

最后一句话,诸葛亮的声调骤然抬高。

帐中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

没有人见过丞相如此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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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谡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石头。他想解释,想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是兵书所载,想说司马懿来的太快,想说天不助我——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兵书上没有说,居高临下会被断水。兵书上没有说,势如破竹要先有势。兵书上没有说——

他抬头,看见诸葛亮桌上的那卷《孙子兵法》。

那是他亲手抄的。

“丞相,”马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把钝刀,“谡……谡辜负了丞相。”

诸葛亮看着他,看着这个陪自己论兵到深夜的人,这个在五丈原上对着星象说“丞相星明”的人,这个明明可以做一个好参军、却偏偏要去领兵的人。

他闭上了眼睛。

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王平。

他大步走进来,盔甲上还带着血迹。他看了跪在地上的马谡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诸葛亮面前,单膝跪地。

“丞相,末将……”

“不必说了。”诸葛亮摆摆手,“你退下。”

王平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却见诸葛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帐门口。

那里站着赵云、邓芝、魏延、杨仪——所有人都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

诸葛亮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马谡身上。

“马谡失守街亭,致我军进退无据,三军险遭倾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依军法,当斩。”

帐中一片死寂。

马谡跪在地上,没有动。

“丞相!”有人冲了出来,是参军蒋琬,“丞相,天下未定,杀智谋之士,岂不可惜?”

诸葛亮看着他,没有说话。

“丞相!”又有人跪下了,“马参军虽有罪,但请念其往日之功——”

“往日之功?”

诸葛亮打断了他。

“往日之功,能换回街亭吗?”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能换回那些战死的士卒吗?”

没有人再说话。

马谡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但他没有哭出声。他看着诸葛亮,看着这个他追随了十年的人,这个教他读书、与他论兵、对他寄予厚望的人。

“丞相,”他说,“谡有一事相求。”

诸葛亮的手微微颤抖。

“说。”

“谡有一幼子,今年五岁。”马谡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谡死后,请丞相……莫要让他读兵书。”

诸葛亮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了桌案。

行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火把在风里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谡跪在空地中央,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头发已经重新束好,身上的土也已经拍净——是他自己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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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站在不远处,身后是满营的将士。

“行刑。”

令下。

刀光亮起的那一刻,诸葛亮忽然抬起头,望着夜空。

天上有星。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马谡指着天上的星对他说:“丞相你看,那颗星多亮——那是丞相的星。”

他当时笑了笑,说:“星在天上,人在土里,何来丞相之星?”

马谡说:“在谡心里,丞相就是那颗星。”

刀落。

血溅三尺。

诸葛亮的身子晃了晃。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再也起不来的人,看着那片渐渐洇开的血。

有泪从他脸上滚落。

无声无息。

后半夜,诸葛亮一个人在帐中坐了很久。

案上放着一卷纸——那是马谡临刑前托人送来的,上面只有八个字:

“罪有应得,死而无怨。”

诸葛亮看着那八个字,看着那熟悉的笔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马谡初来军中,兴冲冲地拿来一卷兵法,说找到了破敌之策。他看了,摇了摇头,说不可行。马谡不服,跟他辩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年轻人如此固执。

也如此像年轻时的自己。

他把那卷纸轻轻折好,放进袖中。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竹简,开始写字。

那是给后主的奏表:

“臣以弱才,叨窃非据……咎皆在臣,授任无方……”

写到“自贬三等”四个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的墨滴落下来,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块。

他没有擦,只是看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

帐外的风还在吹。

那是从陇上吹来的风,从街亭的方向吹来的风。

吹过他的白发,吹过他案上的地图,吹过那卷马谡手抄的《孙子兵法》。

吹过一千多里外的街亭。

那里,血流已干。

而这里,泪痕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