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叹长信侯之死,车裂之酷,尽显帝王无情。然雍城深宫之内,夜夜折磨着赵姬的,却并非那张曾让她沉沦的面庞。
《史记》有云:“及其子之生,惊。遂自艾也。” 一语道尽其悔,却未道尽其痛。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并非来自情人的背叛与惨死,而是源于那两个在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孩子,源于一个深埋心底,连对苍天都无法言说的秘密。
01
雍城的秋风,总是比咸阳的要冷上几分,刮在人脸上,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磨着人的骨头。
我叫阿芳,是新一批被调来伺候太后的宫人。
说是伺候,其实和坐牢没什么两样。
这座雍城旧宫,是先王们避暑的行宫,如今,却成了大秦最尊贵的女人——王太后赵姬的囚笼。
宫门一关,隔绝了咸阳的繁华,也隔绝了所有的恩怨与荣辱。
我们这些宫人,每天的任务就是三件事:洒扫,送饭,以及,假装自己是聋子和瞎子。
太后被幽禁于此,已近三月。
三个月里,她没说过一句话。
整个人就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玉像,美丽,却冰冷,没有一丝活气。
她每日坐在窗前,从日出到日落,目光空洞地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从翠绿到枯黄,再到被秋风一片片卷走,她就那么看着,仿佛在看自己一点点凋零的生命。
所有人都说,太后是为长信侯嫪毐伤心。
咸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假宦官生得如何俊美无俦,如何用花言巧语哄得太后失了心智,甚至为他诞下二子,妄图颠覆大秦江山。
最终,事败。
嫪毐被处以极刑,五马分尸,宗族尽灭。
而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据说也被装在麻袋里,活活摔死。
这是一场泼天的丑闻,一场让王上震怒,让整个大秦蒙羞的灾祸。
太后作为这场灾祸的中心,被儿子,也就是如今的大王嬴政幽禁于此,已经是法外开恩。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都说太后这是心死了。
毕竟,亲眼看着心爱的男人和自己的骨肉落得那般下场,任谁也承受不住。
可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来此之前,曾在咸阳宫当过几年差,远远见过那位长信侯。
他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带着一股邪气的俊朗,但那份俊朗之下,总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野心和贪婪。
太后为他疯魔,或许是真的。
但若说她如今的行尸走肉,全是为了他,我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这种感觉,在我发现那个秘密后,变得愈发强烈。
那是一个午后,太后罕见地没有坐在窗前,而是在内寝的小榻上睡着了。
许是连着几日不眠不休,她的睡颜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憔悴。
我蹑手蹑脚地进去,想为她盖上一层薄毯。
就在我转身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榻最里侧,那个平日里被锦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角落。
那里,并排摆着两个小小的、不过一尺来长的木头盒子。
那盒子做得极为粗糙,像是用什么钝器勉强拼凑起来的,木料也是最寻常的松木。
可就是这样两个简陋的盒子,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边缘的棱角因为常年摩挲,已经变得圆润光滑,透着一层温润的包浆。
我心中好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掀开了一个盒子的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
但内壁却铺着一层柔软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料,看那质地,像是婴儿的贴身小衣裁下来的。
我愣住了。
再看那盒子的形状,分明就是两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摇篮。
是摇篮。
我的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这两个空空如也的摇篮,被太后藏在床榻最深处,日夜相伴。
她每天抚摸的,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而是这两个粗糙的木盒。
她是在……思念那两个死去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两个孩子,是她一生最大的污点,是王上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她怎敢?她怎会?
就在我心神恍惚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我猛地回头,只见太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榻上,一双死寂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或者说,是盯着我手中那个被掀开的摇篮。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荒芜。
那眼神,看得我通体发凉,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住,动弹不得。
我吓得手一抖,“啪”的一声,摇篮的盖子掉在了地上。
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以为她会发怒,会叫人把我拖出去杖毙。
然而,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那两个空摇篮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她伸出那双保养得宜、却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极其珍重地,将那个掉落的盖子捡了起来,轻轻盖好。
然后,她又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摩挲着那两个小小的摇篮,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整个过程,她始终没有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殿内一缕无足轻重的空气。
那天之后,我更加小心翼翼。
我守着这个秘密,也守着一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疑惑。
我开始偷偷观察太后。
我发现,她每天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时辰,将自己关在内寝,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知道,她是在陪伴那两个空摇篮。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小宫女不懂规矩,在打扫庭院时,从泥土里翻出了一个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拨浪鼓,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旧物。
小宫女觉得有趣,拿在手里摇了摇。
“咚咚咚……”
那干涩、破败的声响,穿过窗棂,传进了殿内。
一直静坐如石像的太后,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刻,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疯了一样冲出殿门,一把夺过那小宫女手里的拨浪鼓,紧紧地攥在手心。
她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悲恸、悔恨和绝望的复杂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破烂的拨浪鼓,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我的……我的……”
她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便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整个雍城旧宫,人仰马翻。
太医被连夜请来,诊了半天脉,也只说是郁结于心,急火攻心。
可我知道,不是的。
真正击倒她的,不是什么郁结,而是那个破旧的拨浪鼓。
是那个声音,让她想起了什么。
从那天起,我确定了一件事。
世人都以为太后是为了情人嫪毐才形容枯槁,可他们都错了。
真正让她痛不欲生的,是那两个孩子。
可为什么?
那两个孩子,是她与人私通的证据,是她人生最大的耻辱。他们的存在,差点毁了她的一切,也让她的长子、大秦的王,蒙受了奇耻大辱。
按理说,她应该恨他们,忘了他们,才能求得一丝安宁。
可她没有。
她非但没有忘记,反而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一遍遍地舔舐着伤口。
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思念,这更像是一种……赎罪。
是的,赎罪。
我看着昏睡在榻上,眉头紧锁,口中还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的太后,这个词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在赎什么罪?
难道那两个孩子的死,另有内情?
02
日子在雍城这口不见天日的古井里,过得缓慢而压抑。
自从上次因一个拨浪鼓而病倒后,太后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但她的精神,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整日枯坐,而是开始在寝殿里来回踱步,嘴里常常念念有词。
声音很轻,听不真切,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
我知道,她在跟那两个空摇篮里的“孩子”说话。
伺候的宫人们都说太后是真的疯了,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仿佛我这个贴身伺候的,早晚也要被这股疯气传染。
我没有辩解。
因为我知道,太后没有疯。
一个疯子,眼神是涣散的,是癫狂的。
而太后的眼睛,在大部分时间里,依然是死寂的,可在那死寂的深处,却藏着一簇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火焰。
那是一簇由痛苦和悔恨淬炼出的,清醒的火焰。
她比任何人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清醒地承受着这份痛苦。
这天,咸阳宫来人了。
来的是一位老内官,姓李,据说是王上身边伺候笔墨的老人。
他带来了王上的问候,以及大量的赏赐,绫罗绸缎,珍馐美食,摆满了整个庭院。
这是王上第一次派人来看望太后。
消息传来,宫人们都松了口气,觉得这是母子关系解冻的迹象,或许太后很快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咸阳了。
李内官宣读完王上的旨意,语气恭敬地请太后示下。
所有人都以为太后会感激涕零,至少,也该有所表示。
然而,赵姬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些华美的赏赐,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不是上等的丝绸,而是几匹粗麻布。
“有劳公公。”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东西留下,你回吧。”
李内官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
他脸上堆着笑,又道:“王上还吩咐了,太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王上无有不应。”
这是何等的恩宠!
连我听了都心中一动。
太后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需要的,”她一字一顿地说,“王上给不了。”
气氛瞬间凝固。
李内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接话,只能躬着身子,连连称是。
我站在太后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怨气。
那不是对儿子的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
李内官不敢久留,匆匆告退。
临走前,他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顿,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好好伺候太后。别提……
长信侯那三个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王上也以为,太后是因为嫪毐才如此消沉。
所有人都错了。
他们都以为,只要抹去那个男人的痕迹,就能抚平太后的伤痛。
他们哪里知道,那伤口早已溃烂,根源根本不在那个男人身上。
李内官走后,太后命人将那些赏赐全都搬进了库房,看都未再看一眼。
她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样。
对着窗外的落叶发呆,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喃喃自语。
那天夜里,我起夜,路过她的寝殿。
窗户没有关严,透出里面一豆昏黄的烛光。
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喉咙被堵住,只能从胸腔里发出的,沉闷的悲鸣。
我心中不忍,悄悄走近,想看看是否需要帮助。
透过窗缝,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太后跪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两个小小的摇篮。
她没有哭,眼眶是干的。
但她的脸上,却是一种比哭泣更令人心碎的表情。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摇篮,可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摇篮是什么烙铁,会烫伤她。
她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娘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
她反反复覆,就只念叨着这两句话。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破旧的拨浪鼓。
她将拨浪鼓举到眼前,痴痴地看着,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动作。
她将拨浪鼓凑到嘴边,轻轻地、轻轻地吹着气,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怕沾染上一丝灰尘。
吹完气,她又将拨浪鼓凑到耳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微笑。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我明白了。
她不是在听拨浪鼓的声音。
她是在听……想象中,自己孩子的呼吸声。
一个母亲,思念孩子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做出如此举动?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我不敢再看,转身逃回了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住头,却怎么也止不住那股从心底涌出的寒意和悲哀。
这件事,让我更加确信,太后的痛苦,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和深重。
她对那两个孩子的感情,也绝非一个“私生子”的标签可以概括。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宁愿背负着疯癫的恶名,也要用这种方式来“纪念”这两个本该被彻底遗忘的孩子?
我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几天后,一个人的到来,才让我隐隐触摸到了答案的边缘。
来的人,是吕不韦。
曾经的相邦,王上的“仲父”,也是……将太后一手送进秦宫的男人。
如今的吕不,早已不复当年的权势滔天。
因嫪毐之事受到牵连,他被罢去相邦之位,遣回了封地河南。
这次他来雍城,据说是奉了王上的密旨。
他站在庭院中,看着眼前这座萧索的宫殿,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男人,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他比我上次在咸阳见到时,老了许多。
两鬓的白发,像深秋的寒霜。
太后并没有见他,只是隔着一道珠帘。
“你来做什么?”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吕不韦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阿姬,王上还是关心你的。他只是……
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关心?”赵姬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讥讽,“他若关心,就不会把我关在这里。
他若关心,就不会……就不会……
”
她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嫪毐之事,你我都有错。但事已至此,人要往前看。
为了一个死人,作践自己,值得吗?”
他的话音刚落。
“啪!”
一声脆响。
是太后将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隔着珠帘,我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怒火。
“吕不韦!”
太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那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种淬了毒的恨意。
“你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我作践自己?我告诉你,我如今所受的一切,都拜你所赐!
你以为我是在为嫪毐伤心吗?”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错了!你们都错了!
他死有余辜!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
吕不韦似乎被她这番话镇住了,半晌没有出声。
赵姬的笑声渐渐停歇,转为低低的啜泣。
“我痛的……我痛的不是他……不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
但我听清了。
也正是这几个字,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我终于明白,太后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悔恨,究竟从何而来。
那不是对情人的哀悼,而是对仇人的切齿痛恨。
她恨嫪毐!
可如果她恨嫪毐,又为何对那两个孩子如此执着?
一个女人,怎么会用尽余生,去思念一个自己恨之入骨的男人生下的孩子?
这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除非,那两个孩子的来历,根本不像世人所知的那样!
03
吕不韦最终还是走了。
他是在一片死寂中离开的。
赵姬那番石破天惊的话,显然也让他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或许想探究,或许想辩解,但在赵姬那堵由恨意筑成的心墙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离开后,雍城旧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我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太后恨嫪毐!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之前从未想过的门。
门后,是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
我开始重新审视整件事。
如果太后恨嫪毐,那么她与他之间所谓的“爱情”,所谓的“沉沦”,就全都是假的。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身居高位的女人,为什么要和一个自己痛恨的男人生下两个孩子,甚至纵容他发展势力,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其中,必然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是被人胁迫?还是另有所图?
我不敢往下想。
因为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真相。
太后的状态,在吕不韦走后,变得更加不稳定。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夜深人静之时,我常常能听到她寝殿里传来惊恐的尖叫和含糊不清的梦话。
“别过来……别碰我……”
“滚开!你这个畜生!”
“血……好多的血……”
每一次,等我闻声赶去时,她都已是一身冷汗,蜷缩在床榻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地狱景象?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在她清醒之后,为她端去一碗安神汤。
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阿芳,”她突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你跟了我多久了?”
我急忙跪下:“回太后,奴婢来雍城已有四月余。”
“四个月了啊……”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看我,是不是像个疯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头埋得更低:“奴婢不敢。太后凤体违和,只是需要静养。”
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敢?这宫里,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想,不敢说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我感到一股莫大的压力。
“你也觉得,我是为了嫪毐那个奸贼,才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对不对?”
我不敢回答,只能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起来吧。”她说,“我不会怪你。”
我依言站起身,却不敢抬头看她。
“扶我起来,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我急忙上前,小心地搀扶着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深秋的庭院,满目萧瑟。
枯黄的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我们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她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许久,才缓缓开口。
“阿芳,你知道一棵树,是怎么死的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
“是……是没了水分,或是……生了虫?”
“不。”她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那棵老槐树,眼神悠远得仿佛穿透了时空。
“一棵树,是从芯子开始烂的。外面看着还枝繁叶茂,其实里面,早就被蛀空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她说的不是树。
是她自己。
“咸阳城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大王,都以为我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的。”
“他们不知道,早在那场大火燃起之前,我就已经从里到外,烂透了。”
我的呼吸一滞。
她这是……要对我袒露心声了?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大气也不敢出。
“你知道我最恨0是什么吗?”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一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火焰,是滔天的恨意。
“我恨的,不是他爬上我的床,不是他让我蒙受屈辱,也不是他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最恨的,是他毁了我做母亲的资格。”
“他让我……让我亲手将我的孩子,推向了地狱。”
什么意思?
什么叫“亲手将孩子推向地狱”?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太后……”我颤声开口,“奴婢……
奴婢不明白。”
赵姬凄然一笑,那笑容里是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怀中,慢慢掏出了那两个被她摩挲得温润光滑的小木摇篮。
她将它们并排放在石桌上,就像在安放两个熟睡的婴儿。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在摇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出手,指尖在其中一个摇篮的边缘,轻轻划过。
“这个,是哥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然后,她的指尖又移到另一个摇篮上。
“这个,是弟弟。”
“他们刚生下来的时候,很像。只有我知道,哥哥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淡红色的痣。
弟弟没有。”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追忆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母性的光辉。
可那光辉只持续了一瞬间,便被更深的痛苦所淹没。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知道吗?嫪毐之乱被平定的那天,王上的军队冲进雍年宫时,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为自己求情,也不是咒骂那个叛贼。”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空摇篮,声音压抑到了极点。
“我抱着他们,跪在了王上的面前。”
“我求他,求他看在他们也是他同母的兄弟份上,饶他们一命。我可以死,我可以被千刀万剐,我只求他,留下这两个孩子。”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绝望的母亲,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跪在自己盛怒的儿子面前,苦苦哀求的场景。
“王上……答应了吗?”我忍不住问道。
赵姬没有回答。
她只是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冰冷的石桌上。
“他没答应……他怎么会答应……”
“他说,他们是孽种,是耻辱,是玷污了嬴氏血脉的脏东西,他们……必须死。”
“我哭,我求,我磕头,我把额头都磕破了,血流了满脸,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赵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坐不稳。
“然后……然后……”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猛然收缩。
她死死地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深陷进我的皮肉,力气大得惊人。
“他给了我一个选择……”她凑到我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
“他让人拿来两样东西,放在我面前。他说,两个孽种,不必都死得那么痛苦。我可以选一个,让他走得体面些。”
04
一样东西,是一杯鸩酒。
另一样,是一个粗麻布织成的口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个赐死,一个摔死。
这就是王上给他母亲的“恩典”,给她两个年幼弟弟的“体面”。
何其残忍!何其无情!
“他让我选。”赵姬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青烟,“选一个,喝下那杯酒。
剩下的那个,装进麻袋。”
“我怎么选?阿芳,你告诉我,我怎么选?”
她抓着我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都是我的肉,手心手背,割哪一块不疼?我怎么选!”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无法想象,一个母亲,要如何面对这样的人间惨剧。
“我求他,我求他们两个都给我,让我带着他们走,去天涯海角,永不回大秦。可他只是看着我,眼神比雍城的冬天还要冷。”
“他说,‘母亲,这是儿子给你的最后一次体面。你选。
或者,我替你选。’”
赵姬说到这里,突然松开了我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石凳上。
她痴痴地看着那两个空摇篮,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知道吗?在那一刻,我竟然……
我竟然真的做出了选择。”
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我选了哥哥。”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选了哥哥,去喝那杯酒。”
为什么?
为什么是哥哥?
难道就因为他眉心那颗痣,让他显得更特别?
还是说,在那种极致的绝望下,人的选择本就是盲目的,毫无道理可言?
我不敢问,我怕任何一个字都会变成一把刀,再次刺向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赵姬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泪水混合着尘土,在她憔悴的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你一定觉得我偏心,对不对?”
“你一定觉得,我为了保全一个,就舍弃了另一个,让他去承受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不……不是的……”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双手死死地抠着石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选哥哥,不是因为我更爱他……而是因为……
而是因为……”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我急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而是因为,弟弟他……在王上的人来之前,就已经……
就已经听不见了。”
听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嫪毐!”
赵姬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那股深埋的恨意如火山般喷发出来。
“是那个畜生!是他害了我的孩子!”
我彻底愣住了。
原来,这才是她恨意的根源!
“那日,嫪毐在宫中饮酒,不知为何事与门客起了争执。弟弟当时有些发热,哭闹不止。”
“那个畜生嫌他吵,竟……竟……”
赵姬的嘴唇哆嗦着,说不下去。
“他竟抓着弟弟的脚踝,将他倒提起来,狠狠地……狠狠地在地上墩了几下!”
我的血一下子凉到了底。
虎毒尚不食子!
嫪毐他……他怎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此毒手!
“孩子当场就没了声音,浑身抽搐,口鼻流血。我疯了一样扑过去,从他手里抢回孩子,可已经晚了……”
“太医来看过,说孩子受了惊吓,又撞了头,耳脉尽断,只怕……只怕这辈子都再也听不见声音了。”
赵姬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他听不见了……我的孩子,他再也听不见我叫他了……”
“所以,当那杯酒和那个麻袋摆在我面前时,我没有犹豫。”
“我想,哥哥能听见,他会害怕。摔死……
太疼了,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会把他活活吓死。”
“而弟弟,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
或许,在他被装进麻袋的那一刻,他只会感到一片黑暗和颠簸,就像……就像还在摇篮里一样。
”
“他不会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不会听到自己临死前的哭喊。他会在一片寂静中,很快地……
很快地就过去了。”
“我选了哥哥喝下那杯酒,是想让他走得安详。我让弟弟被摔死,是想让他……
走得不那么害怕。”
“阿芳,你说,我是不是很残忍?我竟然亲手为我的两个孩子,安排了他们的死法。”
“我是一个……连禽兽都不如的母亲!”
她再也支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痛苦和绝望。
我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衣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我明白了她为何形容枯槁,为何夜夜梦魇。
我明白了她为何恨嫪毐入骨,甚至超过了恨那个逼她做出选择的儿子。
因为嫪毐毁掉的,不仅仅是她的名节,她的尊严,更是她作为一个母亲,保护自己孩子周全的最后一点希望。
我明白了她为何日日抚摸那两个空摇篮,为何会为一个破旧的拨浪鼓而疯癫。
那不是思念,是赎罪。
她用这种自虐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告诉那两个早已逝去的亡魂:娘没有忘记你们,娘在替你们疼。
那两个粗糙的木摇篮,装的不是空气,是她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的罪孽。
那个破旧的拨浪鼓,摇响的不是声音,是一个母亲心中,永不停歇的血泪悲鸣。
05
真相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将雍城旧宫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也撕得粉碎。
自那天在庭院中情绪崩溃后,赵姬便彻底病倒了。
她不再下床,整日昏睡,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床顶的幔帐。
那两个小摇篮和那个拨浪鼓,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在这个冰冷世间,仅剩的温暖。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却都如石沉大海。
所有人都知道,太后的病,在心里。
心病,无药可医。
我守在她床前,看着她日渐消瘦,心中五味杂陈。
我知道了她的秘密,也因此分担了她一部分的痛苦。
那份痛苦太过沉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理解她之前的种种“疯癫”之举。
当一个人的悲痛超出了言语所能承载的极限,剩下的,便只有这些看似荒唐的行为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为她擦拭脸颊,她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冷而干枯,像一截枯枝。
“阿芳……”她虚弱地开口,“扶我起来。”
我心中一惊,连忙道:“太后,您凤体虚弱,还是躺着吧。”
她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扶我起来……我要写字。”
我不敢违逆,只好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在她背后垫了几个厚厚的靠枕。
又命人取来笔墨纸砚。
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笔都快要握不住。
试了几次,都无法在竹简上写下一个完整的字。
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头对我说:“你来写,我来说。”
我愣住了。
“太后,这……这不合规矩。”
“没有规矩了。”她惨然一笑,“在这座囚笼里,我的话,就是规矩。”
我不敢再多言,只能跪坐在榻前,执起笔,将竹简铺开。
“写给王上。”
她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心头一震。
她要给王上写信?
写什么?
是最后的哀求,还是临终的诅咒?
“政儿,”
她用了一个久违的、亲昵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母亲或许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的解脱。”
“这些年,你一定很恨我。恨我让你蒙羞,恨我让大秦蒙羞。
我都知道。”
“我从不为自己辩解,因为我罪有应得。”
“我这一生,如同一场笑话。年少时被人当成货物送进宫,中年时又被另一个男人当成上位的阶梯。
我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直到……直到有了你。”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不爱笑,总是板着一张小脸,像个小大人。可我知道,你心里是热的。
你会偷偷把自己的点心留给我,会在我生病时,笨拙地为我掖好被角。”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做好一个母亲,让你在最需要关怀的年纪,却要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我的手微微颤抖,笔下的字迹也跟着晃动。
我从未想过,在赵姬心中,对这个亲手将她囚禁的儿子,竟还怀着如此深厚的母爱与愧疚。
“关于嫪毐,关于那两个孩子,我知道是你心里最大的一根刺。今天,我想把这根刺,亲手为你拔出来。”
来了。
她终于要将那个最核心的秘密,告诉王上了。
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与嫪毐之间,从无半点情爱。从他进宫的第一天起,我看到的,就只是吕不韦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他是一条毒蛇,吕不韦将他放进我的寝宫,为的不是慰我寂寞,而是要用他来牵制我,监视我,甚至……是毁掉我。”
“我反抗过,挣扎过,可在一个权倾朝野的相邦面前,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后,又能如何?”
“我之所以会生下那两个孩子,并非我不知廉耻,而是……我需要他们。”
需要他们?
我心中大惑不解。
“我需要他们,作为我的筹码。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为嫪毐生下子嗣,他就会对我,对政儿你,少一些狼子野心,多一些顾念。”
“我以为,虎毒不食子,他总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有所收敛。”
“我甚至想过,利用这两个孩子,来离间他和吕不韦的关系,让他们狗咬狗,我好从中寻找脱身的机会。”
“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赵姬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
“我高估了人性,也低估了权力的诱惑。我以为我在利用他,却不知,从头到尾,被利用的都是我。”
“我亲手生下的筹码,最终却变成了刺向我自己的,最锋利的刀。”
“那两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悲剧。他们是孽种,是耻辱,更是我愚蠢计划的牺牲品。”
“政儿,母亲知道,你下令处死他们,是为了王室的尊严,是为了大秦的江山。母亲不怪你。”
“我每日抚摸那空摇篮,不是在思念他们,而是在忏悔。忏悔我的自私,我的愚蠢,是我,亲手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又亲手将他们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恨嫪毐,恨他泯灭人性,对自己亲子痛下毒手。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我之所以选择让弟弟被摔死,是因为他早已被嫪毐那个畜生伤了耳脉,听不见了。我想让他走得……
不那么痛苦。”
“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我这一生,所犯下的,最大的罪孽。”
写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竹简上的字迹晕开了一片。
原来,这才是全部的真相。
一场精心算计的自保,一场错付的母爱,最终酿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人伦惨剧。
赵姬不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她只是一个在权力的漩涡中,用错了方法的,可怜的女人。
“信,就写到这里吧。”
赵姬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把信……连同那个拨浪鼓,一起送去咸阳。”
“告诉王上,母亲不恨他。母亲只希望他,能做一个好君王,不要……
不要像我一样,被仇恨和算计,毁了自己的一生。”
说完这番话,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两个小小的摇篮,从她松开的怀抱中,滚落在了床榻上。
06
信被快马加鞭地送往了咸阳。
三天后,雍城旧宫的宫门,在关闭了近一年之后,第一次,从外面被缓缓推开了。
来的人,是王上,嬴政。
他没有带大批的随从,只带了李内官等几名近侍。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紧抿的嘴唇和深邃的眼眸,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径直走进了赵姬的寝殿。
彼时,赵姬正处于昏睡之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嬴政在床榻边站了很久很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的目光,从她苍白憔悴的脸,移到她花白的头发,最后,落在了床榻上那两个粗糙的木摇篮,和那个破旧的拨浪鼓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太医问道:“太后……还有多少时日?”
太医躬身答道:“回王上,太后郁结于心,油尽灯枯,只怕……只怕就在这几日了。”
嬴政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冰,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传令下去,”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将长信侯嫪毐的尸骨,从荒野中寻回,挫骨扬灰,撒入渭水,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拨浪鼓。
“另,以王室之礼,在骊山北麓,为那两个……孩子,建一座衣冠冢。
不必立碑。”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李内官,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王上这是……承认了那两个孩子的身份?
虽然没有名分,但以王室之礼安葬,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这是在告慰太后的在天之灵吗?
不,或许,这也是一种……赎罪。
一个儿子,对自己母亲的赎罪。
嬴政没有再多留。
他走出寝殿,站在庭院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枯败的老槐树,对身后的我说:“好好照顾太后。让她……
走得安详些。”
我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知道,这对母子之间那道厚重的冰墙,终于在生命的尽头,开始消融了。
那天傍晚,赵姬从昏睡中醒来。
她醒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而是精神矍铄地,让我为她梳洗更衣。
她换上了一件素雅的宫装,甚至还让我在她唇上,点了一抹淡淡的胭脂。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床头,让我把窗户打开。
夕阳的余晖,穿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她看着窗外的落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平静的微笑。
“阿芳,”她轻声说,“我好像……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我心中一酸,知道她大限已至。
“他们不疼了,也不哭了。他们在对我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政儿……他会是一个好君王……
真好……”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那抹浅浅的笑意。
那两个被她抱了一生的小摇篮,静静地躺在她的臂弯里。
这一次,它们终于不再是空的了。
我后来离开了雍城,回到了咸阳宫。
再后来,我告老出宫,嫁给了一个老实的庄稼人,过上了最平凡的日子。
我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雍城旧宫里的那些往事,那个关于摇篮和拨浪鼓的秘密,被我永远地埋在了心底。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听着自己孩子的呼吸声时,我会想起那位大秦最尊贵的女人,想起她临终前那个平静的微笑。
我不知道,她最终是否原谅了自己。但我知道,在那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不再是一个被仇恨和罪孽禁锢的太后,而仅仅是一个,终于可以安睡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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