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快递网点那扇通透的落地玻璃窗,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招聘启事贴得密不透风;负责人攥着手机在门口来回踱步,一遍遍拨出招工电话,喉咙干涩发紧、声音沙哑低沉,可回应寥寥;偶有几位年轻人驻足观望,简单聊上几句便匆匆离去,连门都没迈进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板们眉头紧锁,反复嘀咕:“送件真能月入过万,怎么就没人肯踏实干?”而那些转身离开的快递小哥却说得格外坦率:不是不愿扛重担,是这份辛劳太难换来应有的尊重与回报。

当一个高度依赖人力支撑的行业普遍遭遇招工难、留人难,症结往往不在劳动者“能不能坚持”,而在于这份坚持是否值得——值不值得用健康换收入,值不值得拿尊严搏绩效。

你若问起春节后拎包返乡的快递员为何决然告别,他们常只回一句,直击人心:“不是我们吃不了苦,是这苦吃得毫无分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工资可以少些,活儿也能多干些,但心一旦凉透,再高的底薪、再好的提成方案,也挽不回那份早已熄灭的职业热忱。

这正是开年快递从业者大规模流动最令人心颤之处:我们指尖轻点下单,坐等包裹上门,却极少留意,那个风雨无阻穿梭街巷的身影,正悄然从我们的生活里淡出。

所谓“月入过万”的真实数字

大众对快递员薪资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偏差:辛苦是真,高薪也是真。可若把每一笔收支摊开细算,“月入过万”这个标签,实则经不起推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以业内公认薪酬体系较完善的顺丰速运为例,据智联招聘2024年2月发布的《一线物流从业者薪酬调研报告》,其城市区域快递员实际到手月薪,集中在5000至8000元区间,占比超七成。

连标杆企业尚且如此,其他品牌在派费标准、补贴政策、考核弹性等方面普遍更为严苛,整体收入水平大概率低于该区间,绝无可能系统性高出。

“月入过万”的错觉,源于混淆了“毛流水”与“净收入”。比如某二线城市快递员,若节奏紧凑、路线熟稔、全天不停歇作业,单日最高可完成约300单派送任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前多数加盟网点执行的派件单价约为0.8元/单,据此推算,日流水约240元;若全年无休、30天全勤,理论月流水为7200元。

但这已是理想状态下的极限值——需全程零故障、零投诉、零交通延误、零天气干扰,现实中几乎不可复制,与公众认知中的“万元门槛”仍存显著落差。

更需注意的是,0.8元已是持续压缩后的结果。早些年,多个一二线城市派费曾达1.3—1.5元/单;随着平台竞价加剧、末端利润收窄、总部考核加码,单价逐年走低,部分县域及偏远乡镇已跌破0.5元大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今年1月,《甘肃法治报》实地走访披露:陇南、定西等地部分乡镇网点派费仅为0.4元/单,快递员日均派件量虽达150—200件,日收入仅60—80元;扣除油费、充电、车辆损耗及通讯支出后,月净收入徘徊于2200—2600元之间,仅略高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

即便在核心城区,240元的日流水也远非实得收入。房租、水电、电池更换、轮胎磨损、刹车片老化、车架检修、高频通话资费……各项隐性成本叠加,最终落入口袋的金额,普遍落在4000—5000元区间。在北上广深等超大城市,这笔钱仅够覆盖基本食宿与通勤,谈不上储蓄或家庭反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收入承压尚可咬牙应对,真正压垮从业者的,是一套缺乏温度、缺少弹性的刚性罚则体系。

快递员最怕的不是累

体力上的疲惫尚可靠意志调节,但精神层面的持续高压,才是加速人才流失的核心动因。

不少快递管理系统的自动判罚逻辑极为直接:客户在APP内点击“服务态度差”,系统即刻冻结200元绩效,整个流程无需人工复核,亦无申诉通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现实场景中,或许只是因信号不佳导致语句断续,或因赶时间语速偏快被误读为语气生硬,甚至因方言口音造成理解偏差,但处罚已然生成,款项实时划扣。

包裹异常类投诉更具代表性。一件快递自揽收始,需历经揽收点、区域分拨、干线运输、中心仓中转、末端网点、最后一百米派送等十余道环节,任一节点出现延迟、破损、错分、漏扫,都可能引发终端客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多数加盟网点将“首问负责制”异化为“末位兜底制”:只要客户不满意,责任一律归于签收环节的快递员。中转仓丢件?赔。运输途中挤压变形?赔。分拣错误发错片区?仍由派件员承担补救成本与罚款。整条链路数十个协作单元,最终担责者永远是最末端那个穿工装、戴头盔、背着扫码枪的人。

还有大量不可控变量被纳入考核范畴:部分封闭式小区严禁电动车驶入,快递员被迫停在百米外,一趟趟肩扛手提往返搬运;老旧居民楼无电梯,六层住宅每日上下逾三十趟,大件家电、健身器材动辄四五十斤,刚爬完三栋楼,系统弹窗提示“超时预警”,随即触发扣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有典型矛盾情境:客户电话明确指示“放门口即可”,快递员依言操作并拍照留存,若后续失窃,仍大概率被判定为“未当面签收”,需全额赔付;即便提交完整通话录音与现场图,申诉成功率亦不足三成。于是不少人改选强制面交,又屡遭客户投诉“效率低”“耽误时间”。

进退皆罚、左右为难,当职业行为陷入“怎么做都是错”的困局,工作便不再只是体能消耗,而演变为一场漫长的精神拉锯战——每一次扫码、每一声问候、每一趟登楼,都在无声磨损心理防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笔透支身体的账

快递员的日程表没有“清晨”概念。多数网点凌晨五点半启动晨会,六点整开始分拣作业,天光未明,仓库内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草草吞下几口包子或馒头,将数百件包裹按楼栋、楼层、时效分类装车,七点前必须驶出网点;此后一整天,再无固定用餐与休憩节点,午餐常是蹲在街角啃冷饼、就着矿泉水咽盒饭,手机铃响即刻起身奔赴下一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日均工作时长稳定在14—16小时,晚九点收工属常态,个别高峰时段延至十一点;返程后洗漱、充电、整理单据,倒头入睡时常已近凌晨。周而复始,全年无休,法定节假日亦难例外。这种节奏,早已超越常规劳动范畴,接近高强度特种作业强度。

长期超负荷运转,身体亮起红灯毫不意外。临床数据显示,25—29岁快递从业者中,腰椎间盘突出检出率达37.2%,膝关节积液发生率超29%,慢性胃炎确诊比例近四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盛夏柏油路面温度常突破55℃,长时间暴晒易致热射病;寒冬北方多地气温低至-18℃,手指僵硬难以握持设备,扫码枪频繁失灵;暴雨天骑行视线受阻,雨衣内闷热难耐,单日湿衣更换三四次成标配。

最沉重的负担来自老城区:无电梯六层住宅,日均爬楼超200层,单日膝关节屈伸次数逾万次,脚踝扭伤、半月板磨损、跟腱炎成为高频伤病。

保障缺位更添隐忧。全国超八成一线快递员签约于加盟制网点,劳动关系归属模糊,社保缴纳率不足35%。工伤保险覆盖率更低,仅约12%。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普通感冒发热,多自行前往社区诊所购药;若遇骨折、腰椎手术或重大疾病,高昂医疗支出与停工损失,几乎全由个人承担。一位郑州快递员曾因车祸致右腿胫骨骨折,治疗花费4.2万元,因无工伤备案,最终仅获网点象征性补助3000元。

将所有变量纳入计算:月薪4000—5000元,日均15小时高强度作业,随时面临数百元无预警罚款,身体常年处于亚健康临界点,社会保障近乎空白——这并非抽象命题,而是每天发生在千万快递员身上的生存实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结语

网点门前空荡的招聘栏,并非年轻人集体“躺平”,而是现实条件与合理预期之间横亘着难以跨越的鸿沟:收入波动剧烈、规则朝令夕改、保障形同虚设,这些都会侵蚀职业安全感与身份认同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企业若一味压缩用工成本、回避制度优化,人员高流动将成为必然结果。当代劳动者早已超越单纯谋生阶段,他们期待的是清晰透明的考核机制、可预期的成长路径、以及作为劳动者的基本权益托底。

提供有竞争力的基准薪资、建立公平可溯的奖惩逻辑、依法足额缴纳五险一金,本就是现代企业合规运营的底线要求。能否把快递员当作组织生态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而非流水线上可即时替换的标准件,决定了这支队伍能否真正稳下来、留下来、成长起来。环境变了,人心自然就定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