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他从花楼里踉跄出来时,衣襟上还沾着旁的女人胸口蹭落的胭脂。

那女人扶着门框,朝我弯了弯唇角,手不经意地抚过小腹。

婆母前日才催我喝药调理身子,说陆家三代单传。

我攥着那纸和离书,忽然想笑——我这儿还没动静,外室倒先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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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宁侯府嫁出去的女儿,被一顶小轿抬到花楼门口接人,这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轿夫不敢抬头,巷子口蹲着几个泼皮正嗑瓜子看热闹,见我掀开轿帘,眼睛都亮了。我扶着丫鬟阿青的手下来,脚下踩的是昨夜下雨积的泥水,污了绣鞋边沿。那是我出嫁时母亲亲手绣的并蒂莲,一针一线用了三个月。

“夫人,要不咱们先回府,派个嬷嬷来……”阿青声音发颤,眼眶红着。

我没应声,抬眼看向那座楼。

“醉仙居”三个字烫金描红,灯笼挂了三层,丝竹声从楼上传下来,夹着女人娇滴滴的笑。这是京城最有名的花楼,据说里面的姑娘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一首曲子值十两银子。

我成婚三年,今夜第一次踏足此地。

老鸨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往我头上扫,估摸着这支点翠凤钗值多少银子。我没理她,径直往里走。大堂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见我进来,有的愣住,有的低头窃笑。楼梯口站着个穿粉裙的姑娘,手里端着托盘,见了我,托盘差点摔了。

“在哪儿?”我问。

她往楼上瞟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二楼雅间门开着,里头传出起哄声:“喝!喝!不喝是孙子!”

我站到门口时,正看见陆珩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中衣,半点没有当朝首辅的体面。对面坐着个锦衣公子,拍着桌子叫好。旁边围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个个笑嘻嘻的。

柳如烟坐在陆珩之身侧。

她穿得素净,月白褙子,鸦青马面裙,发髻上只簪一支玉簪,在一屋子花红柳绿里显得格外清雅。她正低着头给陆珩之斟酒,手腕细白,动作轻柔,斟满了,抬眼看他,眼波流转,嘴角含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像极了我在家等他下朝时的样子。

“再来一壶!”陆珩之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沙哑。

锦衣公子摆摆手:“陆大人,先别急着喝,方才赌的是什么来着?”

斗酒。”陆珩之盯着他,“我赢了,你把她让给我。”

他抬手指向柳如烟。

柳如烟垂下眼,脸颊泛红,往陆珩之身边又靠了靠。

锦衣公子哈哈大笑:“陆大人记错了,是您输了。您输了的彩头,是写一封休书。”

“休书?”

“对啊,您不是说家中那位是侯府嫡女,您早就不想要了?今儿个给您机会,写一封,把她休了,您娶如烟姑娘进门,岂不美哉?”

满屋子人哄笑。

有人把纸笔拍在桌上,砚台里墨汁溅出来,污了宣纸一角。

陆珩之盯着那张纸,眼神恍惚了一瞬。柳如烟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陆郎若是不便,便罢了,是如烟没福气……”

“有何不便?”

他抓起笔,蘸墨,手腕悬着,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我这时候跨进门。

“夫君。”

屋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有人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有人脸上的笑僵住,那锦衣公子愣愣地看着我,嘴张着,忘了合上。

柳如烟最先反应过来,她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一副受惊的样子,轻声道:“姐姐莫要误会,陆郎他只是……”

我没看她。

我看着陆珩之。

他握着笔,抬头看我,眼神涣散,似乎费了好大劲才认出我是谁。然后他笑了,笑得讥诮又轻蔑:“你来做什么?抓奸?”

我没说话。

他把笔往桌上一摔,墨汁溅到他自己的袖子上:“沈清辞,我告诉你,我陆珩之娶你,是看侯府的面子。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对着你这张脸?你——”他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才站稳,“你三年无所出,我休了你,天经地义!”

柳如烟上前扶住他,柔声道:“陆郎喝多了,先坐下歇歇……”

他甩开她,指着我的鼻子:“写!我今日就写!写完了,你滚回你的侯府,我娶如烟进门!”

那锦衣公子乐得看热闹,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陆大人爽快!写!”

陆珩之接过笔,俯身往纸上落字。

“休妻书”三个字,歪歪扭扭。

他写一句,旁边的人念一句:“陆门沈氏,无所出,善妒……”

我听着,指尖掐进掌心。

阿青在我身后哭出了声,被我一抬手止住。

他写完了,把笔一扔,抓起那张纸,朝我晃了晃:“拿去!从今往后,你我——”

我没等他话说完,走上前,从他手里抽出那张纸。

折好。

收进袖中。

他愣住了,手悬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还沾着酒渍,衣襟上那抹胭脂红得刺眼。我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平日在家吩咐丫鬟摆饭:“好。”

只有一个字。

转身,走。

身后一片死寂。

我走到门口时,柳如烟追出来两步,声音细细的:“姐姐留步,陆郎他酒后失言,这休书不能作数的……”

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她站在光里,月白的褙子映着烛光,脸上满是担忧和歉意,当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可人儿。

我弯了弯唇角:“柳姑娘放心,我懂。酒后的话,不作数。”

她脸色微微一变。

我下了楼,穿过大堂,走出那扇门。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凉意。巷子口的泼皮还在,见我出来,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我没理会,上了轿。

轿子抬起时,阿青在外头低声抽泣:“夫人……”

“别哭。”我说,“回府。”

轿子走得稳,我端坐在里头,袖中那纸休书硌着手臂。

无所出。善妒。

我想起三年前,他亲自登门求亲,在侯府正堂跪得笔直,对父亲说:“晚生此生定不负清辞。”

我想起新婚夜,他挑开盖头,烛光下眉眼温柔,握着我的手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想起这三年,我日日卯时起身为他准备早膳,亲手绣他的官服补子,一针一线整整三个月,手指扎破了十几处。他接过时只扫了一眼,说:“还行。”

我想起婆婆每次催生时他的沉默,想起下人们私下议论首辅大人与那清高瘦马的传闻时我的假装不知。

无所出。

我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成婚三年,他进我房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完事,倒头就睡,第二日起来,连句话都没有。

善妒。

我笑了一声。

轿子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灯笼的光透进来,晃得我眯起眼。

回府后,我没去正院,直接回了自己屋子。丫鬟们围上来,问我怎么这么晚回来,大人怎么没一起回。我没解释,只让她们退下。

坐到妆台前,我拆了发髻,卸了钗环,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

二十四岁,眼尾还没长细纹,皮肤还白着,嘴唇还有血色。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婉,嘴角天生微微上扬,瞧着就是个好性子的人。

我伸手,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然后起身,打开箱笼,把那张休书拿出来,展开,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陆珩之的字写得真丑。

醉成那样,一笔一划像蚯蚓爬的。我折好,压进箱底,转身打开另一个箱子。

那是我的嫁妆单子。

永宁侯府嫡女出嫁,十里红妆。田产、铺面、现银、首饰、布料,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这些年,我用陪嫁的银子在城南买了两个铺子,租出去收租,每年进项两千两。我娘还私下贴补过我几回,加起来也有三千两。

我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现银,五千三百两。首饰,折价约莫两千两。布料绸缎,值个一千两。田产铺子变卖了,能凑一万两。

够吗?

我坐在桌边,盯着烛火出神。

门外有人敲门,是陪嫁嬷嬷林氏。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怒色:“夫人,老太太那边来人了,问您今儿个去哪儿了,说陆家那边传了话,大人今夜歇在衙门……”

“嬷嬷。”我打断她,“您坐。”

她愣了愣,走过来坐下。

我把休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着看着,手抖起来,抖得那张纸哗哗响。她抬头看我,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夫人,老奴这就回侯府,找侯爷夫人……”

“找他们做什么?”我说,“让他们去陆家闹?闹完了呢?我继续回去做那个无所出善妒的首辅夫人?”

她噎住。

“嬷嬷,”我压低声音,“您帮我办几件事。”

她擦了泪,凑过来。

“明日一早,您出城去一趟赵家,找赵家大小姐,就说我有急事,要见她。”赵家大小姐赵若兮,是我闺中密友,她父亲是江南织造局的提举,主管江南织造事务,她跟着在苏州住了十年,去年才回京。

林氏点头。

“然后,您去找城南那两家铺子的掌柜,就说我要盘铺子,让他们帮着问问价,越快越好。”

她又点头。

“最后,”我从妆台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开我娘给我的那个箱子,把里头那几匹云锦拿出来,明日送去当铺,当了。”

她愣了:“夫人,那是您娘给您留的嫁妆,说是等您生了孩子……”

“我不生孩子了。”我说,“当了。”

她张了张嘴,没再劝,接过钥匙走了。

我坐回桌边,铺开纸,研墨,提笔。

给婆母写信。

“儿媳身体抱恙,遵医嘱需往南方静养,望婆母见谅。家中事务,烦请婆母费心。珩之起居,自有如烟姑娘照料,儿媳心安。此去经年,归期未定,惟愿婆母福体安康,诸事顺遂。”

写完,我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我吹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我睁着眼,盯着帐顶。

陆珩之的脸浮现在眼前,醉醺醺的,指着我的鼻子骂无所出善妒。柳如烟的脸也浮现出来,月白的褙子,温柔的眉眼,扶着他时低低地唤“陆郎”。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另一幅画面——十岁那年,我跟着绣娘学双面三异绣,一坐就是一整天,手指被针扎得密密麻麻,疼得夜里睡不着。母亲心疼,说不学了。我说不,我要学,我要绣出天下最好的绣品。

十五岁那年,我的绣品被选进宫,太后娘娘赏了我一对玉镯。

十七岁那年,父亲说,清辞,你的针,能绣出花鸟鱼虫,绣不出你的前程。女人这一辈子,终究要靠夫家。

我嫁了。

嫁了之后,针再没拿起来过。

四更天,我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深秋的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隐隐泛白,慢慢吐出一口气。

林嬷嬷说得对,回侯府,父亲母亲会为我出头。

然后呢?

陆家赔礼道歉,陆珩之被逼着把我接回去,从此我多了个外室,多了个“妒妇”的名头,继续在首辅府里做那尊泥菩萨,一年见不了他几面,逢年过节听着亲戚们明里暗里催生。

或者,和离。

我带着嫁妆回侯府,做个和离归家的姑奶奶,在娘家看弟媳妇的脸色过日子,听母亲唉声叹气地念叨“当初要是……”,熬到老,熬到死。

我把窗户关上。

天亮了。

赵若兮来得比我想的快,晌午刚过,她就到了。

她进门时风风火火的,一把握住我的手:“清辞,怎么回事?林嬷嬷说你……”

我把休书给她看。

她看完,脸色铁青,啪地拍在桌上:“狗东西!我这就让我哥参他一本!”

“若兮,”我拉着她坐下,“我不参他。”

她愣住。

“我想去江南。”我说,“开绣坊。”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把我的打算说给她听。变卖家产,盘铺子,去苏州,开绣坊。她爹在江南织造局,她懂门道,能帮我。我有手艺,绣出来的东西,不愁卖。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陆珩之那边……”

“和离书他签了,我收了。”我说,“礼法上,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行。我帮你。”

我们商量了一下午,定下来:我这边变卖产业,她那边写信给她爹,在苏州盘个绣坊,越快越好。对外就说我去江南养病,谁也不告诉实情。

她走时天已经黑了,我送到门口,她回头看我:“清辞,你不恨吗?”

我想了想,说:“恨有什么用。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她点点头,翻身上马,走了。

我转身回屋,继续收拾东西。

三日后,婆母收到那封信时,我已经坐在南下的船上。

船舱狭小,却干净。阿青晕船,躺在铺上哼哼。林嬷嬷在船头跟船家说话。我靠着窗,手里是一本绣样册子,翻开来,一页一页看。

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有点腥,有点凉。

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偶尔有村庄闪过,炊烟袅袅。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出嫁那年,也是坐船。从苏州到京城,走了半个月。那时候陆珩之在京城等我,我满心欢喜,一路上看什么都不够,看山山青,看水水秀。

现在也是坐船。

山还是青的,水还是秀的。

我把绣样册子合上,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2

苏州城西有条巷子叫绣线巷,名字听着雅致,走进去却是另一番光景。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两边铺子挤挤挨挨,卖丝线的、卖绣绷的、卖绣花针的,门脸都窄,货堆得满,人走过得侧身。再往里走,有七八家绣坊,门匾都旧得看不清字,门口支着架子,晒些绣了一半的帕子、扇面,风一吹,飘飘扬扬。

赵若兮她爹托人盘下的“锦绣坊”,就在巷子最里头。

我站在这间铺子门口,看了半晌。

门板歪了一扇,窗户纸破了个洞,门匾上的字掉了半边,剩下“绣”和“坊”还挂着,“锦”字不知去了哪儿。里头黑洞洞的,一股霉味往外飘。

带路的周管事擦了擦汗,陪笑道:“沈娘子,这地方是偏了些,但便宜。前头那几家旺铺,一年租金要二百两,这间,连买带修,总共二百两……”

我没说话,抬脚跨进去。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破。柜台塌了半边,地上堆着些烂布头,墙上水渍印子从顶到底,墙角甚至长了几簇青苔。后头有个小院,三间厢房,两间漏顶,一间勉强能住人。

林嬷嬷跟进来,脸都白了:“姑娘,这……”

“有绣架吗?”我问。

周管事一愣:“什么?”

“绣架。”我说,“原来这坊里的绣架呢?”

他想了想,一拍脑袋:“在后院柴房堆着呢,我领您去看。”

柴房更破,门一推差点掉下来。里头果然堆着三架绣架,落满灰,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我走过去,掀开一架上的破布,露出底下的木头。

黄花梨。

我伸手摸了摸,木料还结实,榫头没松,只是落了灰。

“就这间。”我说。

周管事眼睛亮了:“沈娘子当真要买?”

“当真。”

他生怕我反悔,当场拿出契书,我签了字,他揣着银票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嬷嬷心疼得直抽气:“姑娘,二百两,在京城能买个小宅子了……”

“嬷嬷,”我指着那架绣架,“黄花梨的,新的值八十两。三架,光木头就回本了。”

她愣了愣,凑过去看,嘴里嘀咕着:“真的假的……”

阿青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打扫。这丫头晕了三天船,脚刚沾地又活蹦乱跳了。

“先别急着扫,”我说,“去请几个泥瓦匠,把屋顶补了,墙重新粉过。再去木匠铺子,把门修好,窗户换新。然后——”

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照着这个单子买东西。”

她接过去念:“丝线,苏绣用,二十色,各五两。绣绷,大号三个,中号五个,小号十个。绣花针,大小各一包。剪刀,三把。绸缎素面料,各色五匹……”

念完,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姑娘,您这是要开绣坊还是要开绣庄?”

“开绣坊。”我说,“不是绣庄。我不卖别人的绣品,只卖自己的。”

林嬷嬷又抽了口气。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人,一双手,就算不吃不睡,能绣多少东西?绣坊向来是养绣娘的,一个坊主带着十几个绣娘接活计,赚的是差价。自己绣自己卖,那是把自己当绣娘使,能挣几个钱?

我没解释。

十日后,绣坊开张。

门匾换了新的,黑底金字,写着“云锦阁”三个字。门板刷了朱漆,窗户糊了新的高丽纸,门楣上挂了一对红灯笼。里头墙壁雪白,地砖洗净,靠墙摆着三架绣架,擦得锃亮,露出黄花梨的木纹。柜台是新打的,上头摆着几个素色绸缎包袱,里头是我绣的帕子、扇面、香囊。

开张那日,赵若兮她爹赵大人派周管事送来一对花篮,算是撑了场面。巷子里几个绣坊的坊主过来瞧热闹,站在门口张望,见里头就我一个人,连个绣娘都没有,互相递了个眼色,笑着走了。

一上午,没人进来。

下午,进来个穿绸衫的中年妇人,在柜台前站了站,拿起一块帕子看。

那是我绣的第一块,双面兰草,针脚细密,兰叶翻卷处用了十二种绿色过渡。

“这帕子多少钱?”她问。

“五两。”我说。

她手一抖,帕子差点掉了,抬头看我,眼神像看疯子:“五两?前头那家最好的绣品,也才二两!”

“那是机绣。”我说,“这是手绣,双面。”

她把帕子翻过来看,背面果然也是兰草,一模一样,连叶脉的走向都对得上。她愣了愣,把帕子放下,摇摇头走了。

林嬷嬷急得直跺脚:“姑娘,五两太贵了,人家不肯买……”

“会有人买的。”我说。

第二日,进来个年轻姑娘,穿着素净,像是哪家的小姐。她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拿起那个香囊,上头绣着并蒂莲,也是双面。

“这个多少钱?”

“三两。”

她咬咬唇,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我收了银子,把香囊递给她。

她接过去,爱惜地摸了摸,忽然问我:“这香囊上的绣法,是双面三异吗?”

“不是。”我说,“双面同色同绣。双面三异,正面是莲花,反面是鸳鸯,颜色绣法都不同。”

她眼睛亮了:“你会?”

我没答话,从柜台下拿出一幅绣品,展开给她看。

那是一尺见方的绢帕,正面绣着一枝红梅,反面绣着一对白头翁。红梅花瓣层层叠叠,用的是散套针,深浅过渡自然。白头翁羽毛蓬松,用的是施毛针,根根分明。两面图案不同,颜色不同,绣法不同,却是一气呵成,不见线头。

她看呆了,半晌才说:“我……我能摸摸吗?”

我点点头。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正面,又翻过来摸反面,摸着摸着,眼眶红了。

“我娘也会这个。”她低声说,“她说过,这是苏绣里最难的手艺,她学了一辈子,也只绣出过一幅。后来我爹把那幅卖了,卖了三百两,给我哥凑进京赶考的盘缠。我娘心疼得哭了三天,再没拿过针……”

她把帕子还给我,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

林嬷嬷又要说话,被我抬手止住。

三日后,那姑娘又来了。这次带着她母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旧衣裳,手上满是茧子。

老妇人进门,没看柜台上的东西,只看着我,问:“闺女,那幅双面三异,是你绣的?”

“是。”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我的指尖有针眼,有薄茧,是拿针二十年的印记。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我闺女说,有个年轻娘子,会这个。”她松开我的手,“我想来看看,是真的会,还是哄人的。”

“您会?”我问。

她点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幅绣品,递给我。

也是一尺见方,绣的是喜鹊登梅。正面喜鹊,反面梅花,两面完全不同的绣法,针脚细密,布局精巧,没有几十年功夫绣不出来。

我看了半晌,抬头看她。

“这是我娘教我的,”她说,“我娘说,这是她奶奶传下来的,一辈一辈传了五代。到了我这儿,没人愿意学了。我闺女说,如今没人买这么贵的绣品,学了这个也挣不着钱。”

她把绣品收回包袱,看着我:“闺女,你是打哪儿学的?”

“我师父教的。”我说,“她姓周,也是苏州人,后来去了京城,在侯府做绣娘。”

她愣了愣,忽然问:“是不是左手少一根手指?”

我也愣了:“您认识她?”

她没答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有些不安。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通红,笑出了一脸泪。

“她是我姐。”

那日后,老妇人——周大娘,每日都来我店里。她不要工钱,只求有个地方坐着,跟我说话,看我绣花。有时候她自己也绣,绣的是喜鹊登梅,一绣就是一整天。

她的闺女叫阿秀,隔三差五也来,帮着阿青打扫铺子,招呼客人。阿秀手巧,学了几年绣,虽然比不上她娘,也算拿得出手。

一个月后,周大娘对我说:“闺女,你这店,该请绣娘了。你一个人,绣到死也绣不出几幅。”

我说:“我请不起。”

她说:“我和阿秀,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里头有泪花,也有笑纹。

“您不用……”

“我姐的徒弟,就是我侄女。”她说,“我老了,这辈子没什么盼头,就想看着有人把这门手艺传下去。你肯传,我这条老命给你都行。”

我没再推辞。

那日后,“云锦阁”有了第一个绣娘,第二个,第三个。

周大娘认识的人多,她走街串巷,把那些年老婆婆们年轻时用过的好绣娘一个个找来。有的头发白了,有的眼睛花了,但手都还在,拿起针,还能绣。她们在家里闲着,没人请,挣不着钱,听说有地方管饭,还能绣花,都来了。

阿秀年轻,学得快,我教她双面绣,她三个月就上了手。

林嬷嬷管账,阿青管杂务,我管绣品和教导。

到年根底下,“云锦阁”已经有了八个绣娘,四架绣架,一个烧饭的婆子,一个跑腿的小厮。

账上银子不多,但够用。

那一日,周大娘问我:“闺女,你那休书,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正绣着一幅牡丹,针停了一瞬。

“年初。”

“那个男人,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我继续绣。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要用套针、抢针、滚针,一朵花绣三天。

窗外飘进来苏州冬天的湿冷,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绣娘们坐在绣架前,低头做活,偶尔说笑几句。阿秀在教新来的小丫头劈丝,一根线劈成八股,细得像头发丝,小丫头笨手笨脚,急得满脸通红。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嫁那年,母亲把周师父叫来,让她陪我绣嫁衣。周师父那时已经老了,手抖得厉害,拿不稳针。但她还是来了,坐在我床边,看我绣,偶尔指点一两句。

“清辞,”她说,“你记住,这手绣活,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男人会变,日子会变,但这针,永远是你的。”

我说我记住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嫁衣绣完那天,她走了,说是回苏州老家养老。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我,眼里头有话,却没说出口。

我一直以为她想说的是,好好过日子。

现在我才明白,她想说的是——

拿好你的针。

过了年,开春,“云锦阁”的名声渐渐传开了。

来买绣品的不只是寻常人家,苏州城里的太太小姐们也来了。她们进门看一圈,挑几块帕子,几个香囊,付了银子走人。偶尔有人问起双面三异,听说要二百两一幅,有的皱眉走了,有的咬咬牙订了。

订的活计排到三个月后。

那一日,我正在绣一幅“松鼠偷葡萄”,阿青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姑娘,外头来了个官,说是京城来的钦差,要见您!”

针尖扎进手指,冒出一滴血。

我放下绣绷,拿帕子按住指尖,抬头看她:“钦差?叫什么?”

“不知道,外头好多人,周管事亲自陪着来的,说是要买咱们的屏风……”

屏风?

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赵大人派人来,说要一幅屏风,进献给太后娘娘。我花了两个月绣完,送去织造局,后来听说太后喜欢,赏了赵大人几匹宫缎。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掀起帘子往外看。

巷子口停着几辆马车,跟着一队兵丁,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周管事陪着一个穿官服的人往里走,那人身材高大,走路带风,看不清楚脸。

我把帘子放下,回到绣架前坐下,拿起绣绷。

“阿青,”我说,“去告诉周管事,就说我正忙着,请他带那位大人去正堂喝茶,我绣完这几针就来。”

她愣了愣,想说什么,被林嬷嬷拽走了。

我低头,继续绣那只松鼠。松鼠的眼睛要用滚针,一圈一圈,绣出立体感。我绣了三圈,手很稳。

第四圈绣完,我把绣绷放下,站起身,整整衣裳,走出门。

正堂里,那个人背对着门站着,正抬头看墙上的绣品。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转过身来。

陆珩之。

3

他瘦了。

这是第一眼看清他时,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颧骨凸出来,下颌线比从前凌厉,眼窝深陷,眼下泛着青黑。官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像是撑不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跨进门,走到主位坐下,拿起茶盏,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

“陆大人要买屏风?”

他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我先开口说的是这个。

“是……”他声音发涩,“听闻云锦阁有一幅双面三异绣屏风,绣的是……”他顿了顿,眉头皱起,像是在回想。

“《岁寒三友》。”我说。

“对,《岁寒三友》。”

我喝了口茶,把茶盏放下,抬眼看他:“那幅屏风不卖。”

他脸色微微一变。

“三个月前绣完的,已经送进了织造局,由赵大人呈给太后娘娘了。”我说,“陆大人来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不是来买屏风的。”

我没接话。

他站在那里,官服笔挺,却像浑身不自在。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唾沫。

“一年了。”

我说:“一年零十三天。”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

“你……”他声音更涩了,“你记得。”

“和离书上的日子,我记得。”我说,“签完字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第二年九月二十二,陆大人站在我店里。一年零十三天。”

他又沉默了。

外头传来周管事的声音,在打发那些兵丁往后退,别堵着巷子。百姓的议论声嗡嗡的,隐约听见“首辅”“钦差”“绣坊”几个字。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转身回来,重新坐下。

“陆大人有话直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开口时却还是绕了个弯子:“我这次下江南,是巡查盐政。苏州是头一站……”

“我知道。”我打断他,“钦差大臣,仪仗煊赫,苏州府的大小官员都在城门口跪迎。陆大人好大的排场。”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来找你,是因为……”

他又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窘态,心里头一片平静。

曾经,这张脸在我面前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他下朝回来,我迎上去为他解下官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我为他布菜,他吃几口放下筷子就走。我问他衙门里的事,他说“妇道人家问这些做什么”。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因为那幅屏风?”我替他接上,“陆大人想买来献给太后,却被人抢先一步,心有不甘?”

“不是!”

他声音突然拔高,把外头的人都惊动了。周管事探头进来,被我摆摆手打发走。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开口时,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压抑着的颤抖。

“我这一年……不好过。”

我没吭声。

“你走后,老太太闹了一场,说侯府欺负人,要去找你爹理论。我拦下了。”他顿了顿,“衙门里的事也多,皇上催得紧,户部的账对不上,兵部又伸手要钱,我连着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期待。

“我病了两次。第一次发高烧,烧了三天,醒来时床边伺候的是丫鬟。第二次咳血,咳了小半个月,没人告诉我。”

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离我只有三四步远。

“清辞——”

“陆大人。”我打断他,“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他怔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你是来诉苦的?还是来叙旧的?还是——”

我顿了顿。

“还是来告诉我,你后悔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后悔。

这两个字从他脸上碾过去,把他的表情碾得稀碎。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忽然想笑。

一年前,他在花楼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无所出善妒,提笔写休书时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怀里搂着别的女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我二十四年的人生踩进泥里。

那时候他没想到会后悔吧。

“陆大人。”我站起身,“你那日醉酒,写的是休书。我收了,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你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你病也好,死也好,那是你的事。”

他脸色灰败下去。

“至于那幅屏风,太后娘娘喜欢,那是我的福分。陆大人想买,可以去找赵大人问问,看他愿不愿意割爱。”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云锦阁是做生意的,陆大人若有别的绣品想买,随时来。我让人给你算便宜些。”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清辞!”

我脚步没停。

“你就这么恨我?”

我站住了。

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正堂中央,官服笔挺,却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垮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发白,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恨?

我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

“陆大人,”我说,“我不恨你。”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他愣了:“等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出了门。

那天夜里,周大娘问我:“那个官,是你从前那个?”

我正绣着那幅松鼠,没抬头:“是。”

“他来做什么?”

“说后悔了。”

她嗤笑一声,把绣绷放下,揉了揉眼睛:“后悔?他后悔什么?后悔当初没多喝两杯,把休书写得更难看些?”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说:“闺女,你别怪我多嘴。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年轻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女人就是衣裳,想脱就脱,想换就换。等老了,没人要了,回头一看,才知道当初脱掉的那件是最好的。”

针走了一针,松鼠的尾巴又密了一层。

“可他不知道,”周大娘继续说,“衣裳脱下来,穿在别人身上了,就再不是他的了。”

我停下针,抬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心疼。

“闺女,你心里头还疼不疼?”

我想了想,摇摇头。

“那就好。”她说,“疼不怕,怕的是还惦记。不疼了,就过去了。”

她把绣绷拿起来,继续绣那只喜鹊。喜鹊的眼睛已经绣好了,乌溜溜的,活的一样。

我低头,继续绣松鼠。

过了几日,赵若兮来了。

她骑着一匹快马,风尘仆仆从京城赶来,进门就抓住我的手上下打量:“听说陆珩之去找你了?他有没有为难你?”

我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没有。他要买屏风,我说卖了,他就走了。”

她瞪着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不信,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才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我听说他这一年过得不怎么样。”她压低了声音,“柳如烟跟他回府之后,老太太不喜欢,说她出身低贱,不许她进门。他在外头赁了个宅子安置她,两头跑。后来衙门里出了事,有人参他,说他霸占民女,他废了好大劲才摆平。那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三天两头闹,要名分,要进府,把他闹得焦头烂额。”

我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

“再后来,”她凑近些,“听说那女人怀孕了。老太太这才松口,让她进门。结果进门没三个月,孩子没了。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也有人说……”

她顿了顿,看我一眼。

“说什么?”

“有人说,是她跟府里的下人不清不楚,被陆珩之撞见,推了一把,才摔没的。”

我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她撇嘴,“反正那女人现在被关在府里,出不得门。陆珩之也再不提娶她的事。”

我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树,风一吹,花瓣飘进来几片,落在窗台上。

“清辞,”赵若兮握住我的手,“你要小心些。他来苏州,肯定不只是巡查盐政那么简单。”

我点点头。

她没多留,住了一夜就走了。走之前,她悄悄告诉我,她爹那边收到消息,太后娘娘很喜欢那幅屏风,说要在万寿节那天摆出来,让众嫔妃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苏绣。

“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她抱着我,在我耳边说,“别让那个男人坏了你的前程。”

我送她到巷子口,看着她骑马走远,转身回店。

绣娘们已经开工了,机杼声此起彼伏。阿秀在教新来的小丫头劈丝,周大娘坐在窗边绣那幅喜鹊,阳光照在她脸上,把满头白发染成金色。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心里头很满。

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没有婆婆的挑剔,没有丈夫的冷落,没有下人的闲言碎语。只有针,有线,有绣品,有这些一起干活一起说笑的人。

我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拿起那幅松鼠。

松鼠已经绣完了,正抱着松果,眼睛亮晶晶的,活的一样。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几片松针,翠绿翠绿的,针脚细密。

我放下绣绷,铺开一块新绢,开始画样。

万寿节快到了,我想再绣一幅,托赵大人送进宫去。

画样是一树牡丹,花开富贵,吉祥如意。

我画着画着,忽然想起周大娘的话。

不疼了,就过去了。

我笔尖一顿,又继续画下去。

三日后,陆珩之又来了。

这次他换了便服,青布长衫,头上只簪一根木簪,像是普通读书人。身后没带随从,一个人走进巷子,站在云锦阁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阿青跑进来告诉我时,我正给周大娘示范双面三异的新绣法。

“让他等着。”我说。

一个时辰后,我走出门,他还站在那儿。

太阳已经偏西,他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见了我,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清辞。”

我没说话,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另一头坐下。

巷子里很静,偶尔有人走过,看我们一眼,又低头走开。

“那幅屏风,”他开口,“我见到了。在织造局,赵大人给我看的。”

我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没接话。

“我没想到是你绣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在京城时,我不知道你会绣花。”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我说。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那年……我写休书的时候,柳如烟跟我说,你善妒,容不下她,天天在家闹。我信了。”

我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声音闷闷的。

“后来我才知道,你从来没闹过。你只是收拾东西,走了。”

“我为什么要闹?”我说,“和离书是你写的,我收了。闹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

“你就不能……不能骂我一句吗?”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笑。

“骂你什么?骂你忘恩负义?骂你宠妾灭妻?骂你有眼无珠?”

他嘴唇动了动。

“骂了有什么用?”我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骂完了,你就能回到一年前,不写那封休书?”

他站起来,想拉我的袖子,被我躲开。

“清辞,我知道错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首辅大人,年少成名,清高自负,从不肯低头认错的人。如今站在我面前,说他知道错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

转身,进店,关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周大娘在屋里等着我,见我进来,递给我一杯茶。

“他说什么?”

“不知道。”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没听清。”

她笑了笑,没再问。

那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是回响着他那句话——我知道错了。

错了。

他知道错了。

可那又怎样呢?

和离书是我收的。绣坊是我开的。日子是我一天天过出来的。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错了,我就得回去?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清冷冷的,照在帐子上,像一层薄霜。

我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转头看我,笑着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句话,我记了三年。

可现在想起来,却像上辈子的事。

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来,继续绣那幅牡丹。

陆珩之没再来。

又过了几日,周管事来了,说钦差大人已经离开苏州,去扬州巡查盐政了。临走前,他留了一封信,托周管事转交。

信没封口,薄薄一张纸。

我打开来看。

上头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等你知道我错在哪儿了,我再来看你。”

我看了半晌,把信折好,递给林嬷嬷。

“烧了。”

她接过去,看了看我的脸色,没说什么,拿去灶下烧了。

我回到绣架前,继续绣那幅牡丹。

牡丹快绣完了,还差几片叶子。我拿起针,穿上线,一针一针绣下去。

绣着绣着,我忽然明白了。

他错在哪儿?

他错在以为我会一直等。

等他想起来,等我闹,等我求他回心转意。

他不知道,有的人,一旦走了,就不会再回头。

4

柳如烟站在云锦阁门口时,我刚绣完那幅牡丹的最后一片叶子。

阿青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姑、姑娘,外头来了个女人,说是……说是……”

她说不下去。

我放下绣绷,走到窗前,掀起帘子往外看。

巷子里停着一顶小轿,两个轿夫蹲在墙根下抽烟。轿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月白褙子,青色素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碧玉簪。她正抬头看云锦阁的匾,侧脸对着我,下颌线绷得很紧。

柳如烟。

我放下帘子,回到绣架前坐下。

“让她进来。”

阿青愣了愣,跑出去传话。

门帘掀起,柳如烟走进来。

她比一年前瘦了。下巴尖削,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脸上的粉扑得厚,却盖不住底下的青灰。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水汪汪的,看人时带着三分怯意七分柔情,只是眼底多了些别的东西——怨毒,不甘,还有一丝掩不住的焦虑。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

“姐姐别来无恙。”

我没起身,也没让座,只淡淡应了一声:“柳姑娘。”

她脸上那笑僵了一瞬。

“姐姐说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我已经进了陆家的门,该称我一声陆夫人才是。”

我看了她肚子一眼。

平坦的,什么也没有。

赵若兮说她那孩子没了,看来是真的。

“陆夫人?”我说,“我没听说陆大人续弦。”

她脸色变了变,又强撑着笑:“姐姐离了府,自然不知道府里的事。珩之他……早就拟好了折子,等这次回京就上奏请封。”

我没接话,拿起绣绷,继续绣那幅松鼠。

松鼠已经绣完了,现在绣的是背景的松枝。松针要用施毛针,一根一根绣出来,密密匝匝的,费功夫。

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姐姐好大的架子。”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尖了一分,“我好歹是首辅府上的人,你一个开绣坊的……”

“开绣坊的怎么了?”我头也不抬,“开绣坊的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堂堂正正。柳姑娘要是瞧不起,门在那边。”

她噎住了。

过了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副尖酸收起来,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姐姐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走近两步,声音放软,“我是来……是来求姐姐的。”

针停了一瞬。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眼眶泛红,泪光盈盈,嘴唇微微颤抖,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求我?”我放下绣绷,“求我什么?”

“求姐姐……救救珩之。”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姐姐不知道,珩之他这次下江南,明面上是巡查盐政,实际上是……是被人盯上了。朝中有人要整他,捏造罪名,说他贪墨盐税。这次若查不出什么来还好,若是查出点什么……”她掩面哭起来,“我怕他回不了京城。”

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哭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放下手,偷眼看我。

“姐姐?”

“说完了?”

她愣了愣。

“说完了就请回吧。”我拿起绣绷,“陆大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脸色一变,那副可怜相终于绷不住了。

“沈清辞!”她尖声道,“珩之好歹是你前夫,你就这么见死不救?”

“前夫”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把绣绷放下,站起身,看着她。

“柳姑娘,”我说,“和离书是你让他写的。那夜在花楼,你坐在他身边,他写一个字,你看一眼,嘴角还带着笑。现在他来求我,你来求我,求我救他?”

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出事,是他自己的事。他被人盯上,是他自己树敌太多。他回不回得了京城,是他自己的造化。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退到门口,背抵着门框,脸色煞白。

“你……你……”

“我什么?”我看着她,“你想说我没良心?柳姑娘,你让他写休书的时候,想过良心两个字怎么写吗?”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阿青,”我扬声,“送客。”

阿青跑过来,拽着柳如烟的袖子往外拉。她挣扎着,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怨毒。

“沈清辞!你别得意!珩之要是出了事,你也脱不了干系!你以为太后喜欢你那破绣品,你就高枕无忧了?朝堂上的事,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我站在门内,看着她被阿青推出门,踉跄着站稳,回头还要再骂。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她见人多,收敛了些,整了整衣裳,上了轿。

轿子抬起时,她掀开帘子,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恨意滔天。

门帘放下,轿子走了。

周大娘走到我身边,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

我笑了笑,转身回屋,继续绣松枝。

那天夜里,我把赵若兮留给我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说,太后娘娘很喜欢我的绣品,问赵大人能不能让我进京,给她绣一幅万寿图的挂屏。赵大人回话说,绣娘身子不好,正在南方养病,等病好了就进京谢恩。

这是托词。

我知道赵大人在护着我。进京容易,但进了京,难免碰上陆珩之,难免碰上那些糟心事。太后娘娘是好意,可后宫的事,比绣花复杂多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

第二日起来,照常上工。

绣娘们已经开始忙活了,机杼声吱呀吱呀的,混着说笑声。阿秀在教新来的小丫头劈丝,小丫头笨手笨脚,把线劈断了三次,急得快要哭了。周大娘在窗边绣那幅喜鹊,已经绣完了,现在绣的是梅花。

我走到自己的绣架前,铺开一块新绢,开始画样。

万寿图,要绣得大气些。我打算绣百子图,一百个童子,各有各的样,各玩各的,寓意多子多福,万寿无疆。这是大工程,一幅绣下来,少说也得半年。

画着画着,阿青跑进来。

“姑娘,外头来了个官,说是织造局的,要见您。”

我笔尖一顿。

织造局?赵大人的人?

我放下笔,整整衣裳,走出去。

正堂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布官服,面白无须,看着面善。见了我,他拱手行礼:“沈娘子,在下织造局钱主事,奉赵大人之命,来给沈娘子送个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我接过信,拆开看。

信是赵若兮写的,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清辞,朝中有变。陆珩之被参,说他贪墨盐税十万两,已被停职待勘。柳如烟被人告发,说她是盐商送他的礼物,并非良家女子。太后娘娘震怒,命大理寺严查。你那边小心些,有人想把脏水往你身上泼。别慌,我爹在周旋。”

我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多谢钱主事。”

他摆摆手:“沈娘子客气。赵大人说,让您安心绣花,外头的事不用管。织造局这边,他替您挡着。”

我点点头,送他出门。

回到后院,周大娘正等着我。

“出事了?”

我嗯了一声,把信递给她看。她不识字,我就念给她听。

念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那个柳如烟,是盐商送的?”

“信上是这么说的。”

她冷笑一声:“怪不得。我早就说,那种女人,一看就不是正经出身。清清白白的姑娘,谁往花楼里钻?”

我没说话,坐在绣架前,拿起针。

周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闺女,这事会不会牵连到你?”

我想了想,摇摇头。

“我只是个绣娘,跟那些事没关系。柳如烟恨我,顶多到处说我坏话,还能怎么着?”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小心些好。那种女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应了一声,低头绣花。

十日后,阿青从外头买菜回来,脸色发白。

“姑娘,外头在传……”

“传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说……说那个柳如烟被抓了。说她不是良家女子,是盐商从扬州买来的瘦马,专门送给官员的。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不是陆大人的,是盐商的。”

针扎进手指,冒出一滴血。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继续绣。

阿青站在那儿,等着我说话。

“知道了。”我说,“下去吧。”

她愣了愣,走了。

周大娘从窗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闺女。”

“嗯。”

“你心里头……”

“我没想他。”我打断她,“我想的是那幅百子图。一百个童子,我画了三十个了,还差七十个。”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苏州城里沸沸扬扬,全是陆珩之的事。

有人说他被罢官了。有人说他下了大狱。有人说他畏罪自尽了。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似的。

我充耳不闻,只管绣花。

那一日,我正在绣第三十六个童子,阿秀跑进来。

“姑娘!外头来了好多官差!说要搜咱们店!”

我放下绣绷,走出去。

院子里果然站着一队官差,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生得尖嘴猴腮,一脸刻薄相。见了我,他拱拱手,皮笑肉不笑。

“沈娘子,在下大理寺评事周明,奉旨查办陆珩之贪墨一案。有人供称,陆珩之曾将赃银寄存在你处,在下需得搜上一搜。”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晃了晃:“这是搜查令。”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还给他。

“搜可以。”我说,“搜不出来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搜不出来,”我说,“周大人怎么赔我?”

他脸一沉:“沈娘子,这是公务,你配合就是。搜不出来,那是你清白,还要怎么赔?”

我点点头。

“阿青,把门打开。”

阿青跑去开门。

周明一挥手,官差们涌进去,翻箱倒柜,把绣坊翻得乱七八糟。丝线扔了一地,绣绷踩坏了几架,绣品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踩上脚印。

绣娘们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吭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翻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翻出来。

周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在正堂中央,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额头冒汗。

“周大人,”我说,“搜完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阴晴不定。

“沈娘子,有人供称,赃银是送到你这儿的,怎么会没有?”

“我怎么知道?”我说,“我又没收到过。”

他盯着我,忽然冷笑一声。

“沈娘子,你最好说实话。陆珩之是你前夫,你替他藏银子,也是人之常情。若是现在交出来,本官可以替你求情,从轻发落。若是执迷不悟……”

“周大人。”我打断他,“我再说一遍,我没收到过什么赃银。你要搜,搜完了。要抓,也得有个罪名。我犯了哪条律法?”

他噎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

“周大人,我云锦阁是正经生意,有织造局的批文,有苏州府的执照,每年纳税分文不少。太后娘娘喜欢我的绣品,赵大人照顾我的生意。你今天带人搜我的店,翻成这样,我能不能问问,是谁让你来的?”

他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是那个柳如烟?”我说,“还是她背后那个盐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周大人,”我声音放轻,“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我是个绣娘,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我知道,这双手绣出来的东西,太后娘娘喜欢,皇后娘娘喜欢,满京城的贵夫人都喜欢。想动我,先问问她们答不答应。”

他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挥手,带着官差灰溜溜走了。

阿青跑过来,看着满地狼藉,眼泪都下来了。

“姑娘……”

“别哭。”我说,“收拾收拾,该补的补,该换的换。绣坏的绣品,记下来,回头让他们赔。”

绣娘们这才敢动,七手八脚收拾起来。

周大娘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闺女,”她说,“你刚才那番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说,“我自己想的。”

她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好。好。”她拍拍我的手,“这样好。这样我才放心。”

那夜,我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光还是那样清冷冷的,照在院子里,照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绣架上。

我想起白天的事。想起周明那张脸,想起他听见太后娘娘四个字时眼神里的慌乱。

原来这就是权势。

不是欺负人,是不被人欺负。

我忽然明白陆珩之为什么要爬到那么高的位置了。

不是他想爬,是他不爬,就会被人踩死。

可是爬上去又怎样呢?

爬上去,还是会摔下来。摔下来时,比谁都惨。

我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绣绷。

第三十六个童子只绣了一半,手里抱着个鲤鱼,寓意年年有余。明天要继续绣。

我把绣绷放下,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我忽然想起柳如烟那张脸。

她被抓了。

她会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走到这一步,是自找的。

若是当初不觊觎那个首辅夫人的位子,若是当初安分守己做个清高瘦马,若是当初不帮着盐商送那些脏银子——

可惜没有若是。

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5

第二日清晨,我正绣着那童子手里的鲤鱼,阿青跑进来,脸色比昨日还白。

“姑娘,外头……外头来了个官,说是……说是京城来的……”

我放下绣绷,掀帘往外看。

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黑漆齐头,双马挽着,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旁站着八个带刀侍卫,腰悬金牌,是宫里的装束。

马车前站着一个人。

青布长衫,头发半白,身形清瘦,背却挺得笔直。

赵大人。

我快步迎出去,到他跟前要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沈娘子不必多礼。”他声音低哑,脸上带着倦色,“进去说话。”

我引他进正堂,阿青端上茶来,我挥手让她退下,关上门。

赵大人坐在椅上,端着茶盏,却没喝。他看着墙上那幅周大娘绣的喜鹊登梅,半晌没说话。

我等着。

茶凉了,他才开口。

“柳如烟死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昨夜,死在大理寺牢里。”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说是畏罪自尽,用裙带悬梁。可那裙带是早上才发的,新的,哪来的力气悬梁?”

我把茶盏放下。

“陆珩之呢?”

“还关着。”他看我一眼,“罪名没定,死不了,但也出不来。这次的事,不只是盐税那么简单。有人要整他,连根拔起。”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沉默了。

窗外的机杼声传进来,吱呀吱呀的,混着绣娘们的说笑声。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沈娘子,”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赵大人有话直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太后娘娘要见你。”

我心头一跳。

“万寿节快到了,娘娘说,想亲眼看看能绣出那幅屏风的绣娘长什么样子。”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陆珩之的案子,太后娘娘过问了。有人把你也扯进去,说你私藏赃银,说你跟他藕断丝连,说你……”

他没说完,我接上去。

“说我是他同谋?”

他点点头。

我笑了一声。

“所以太后娘娘要见我,是想看看,我到底是同谋,还是无辜?”

他没否认。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掀起帘子往外看。

巷子里,那几个带刀侍卫还站在马车旁,腰悬金牌,一动不动。远处有几个百姓探头探脑,被侍卫一瞪,缩回去了。

我放下帘子,转身看他。

“什么时候走?”

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问得这么干脆。

“明日一早。我的船在码头等着。”

“好。”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沈娘子,这次进京,凶险未卜。太后娘娘喜欢你是一回事,朝堂上的事是另一回事。有人想借着陆珩之的案子,把你也拉下水。你若去了,等于入了虎穴。”

我看着他。

“赵大人,我要是不去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罪。太后娘娘信你,可那些参你的人,不会信你。”

我点点头。

“那我只能去了。”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夜,我把周大娘叫到屋里,把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闺女,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我又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

她看着我,眼眶泛红。

“那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陪你。”她打断我,“我是去找我姐。她走了这么多年,我想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拍拍我的手,站起身,走了。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我们就上了船。

赵大人的船很大,三桅两层,舱房宽敞。周大娘晕船,一上船就躺下不动了。我坐在窗前,看着岸边的苏州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江水浩浩荡荡,往东流去。

我想起一年前,也是坐船,从京城到苏州。那时候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现在回去,心里头满满的,装着一船绣娘,装着一店绣品,装着这一年攒下的日子。

阿秀晕得比周大娘还厉害,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阿青照顾这个照顾那个,忙得脚不沾地。林嬷嬷晕船晕得脸都白了,还强撑着给周大娘端水递药。

我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家。

不是那座冷冰冰的首辅府,不是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是这些人,是这些吵吵闹闹、晕船吐得一塌糊涂的人。

十日后,船到京城。

码头上有人等着,是赵若兮。

她一见到我,扑上来就抱住,抱得死紧。

“你可算来了!”

我拍拍她的背,把她推开些,看她脸。她瘦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怎么弄成这样?”

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边走边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这几天京城都闹翻天了。陆珩之的案子,牵扯出好多人,盐商那边咬死他收了银子,他那边死活不认。柳如烟一死,死无对证,更说不清了。”

我听着,没吭声。

她带我上了一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跑起来。

“太后娘娘什么时候见我?”

“明日一早。”她看着我,眼神担忧,“清辞,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参你的折子,我爹看了,说你跟陆珩之藕断丝连,说你帮他藏银子,说你……说你拿绣品贿赂太后,才换来庇护。”

我愣了一下,笑了。

“贿赂太后?我拿什么贿赂?一幅屏风?”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清辞,你不知道,我多怕。我怕你进不来,怕你在路上出事,怕……”

我握住她的手。

“没事,我来了。”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座宅子前。赵若兮说这是她爹的别院,让我先住下,明日一早她来接我进宫。

那夜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虫鸣,唧唧唧唧的,吵得人心烦。我索性坐起来,披衣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我带来的包袱上。包袱里装着一幅绣品,是我连夜绣的,一幅百子图的缩小版,只绣了十二个童子,准备献给太后娘娘。

我走回桌边,打开包袱,把那幅绣品拿出来,展开。

月光下,十二个童子栩栩如生,有的放风筝,有的捉迷藏,有的抱着鲤鱼,有的骑着竹马。每一个都用不同的针法,每一个都费了心血。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周大娘的话。

闺女,你怕不怕?

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又没做过亏心事。

第二日一早,赵若兮来接我。

马车一路往皇宫去,穿过一条条街道,一道道门。我掀开帘子往外看,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热闹,繁华,人来人往。

可我看什么都觉得陌生。

明明在这里住了三年,现在却像从来没来过似的。

马车停在一道宫门前,赵若兮扶我下车,跟守门的太监说了几句话。太监上下打量我几眼,点点头,领着往里走。

穿过几道门,绕过几道廊,最后停在一座殿前。

太监让我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我站在殿外,看着那扇朱红的门,心里出奇的平静。

门开了,太监出来,躬身道:“沈娘子,太后娘娘宣您进去。”

我整整衣裳,跨进门。

殿里很宽敞,光线有些暗,熏着淡淡的香。正中的榻上,坐着一个穿绛紫宫装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点翠的凤钗,面容慈祥,眼神却锐利。

太后娘娘。

我跪下,行了大礼。

“民妇沈清辞,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太后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看我跪着的姿势。我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让。

她忽然笑了。

“倒是生得齐整。”她说,“起来吧,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我谢了恩,坐下。

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慢捻着。

“那幅《岁寒三友》,是你绣的?”

“是。”

“绣了多久?”

“两个月。”

她点点头,又问:“双面三异,这手艺,如今会的人不多了。你跟谁学的?”

“民妇的师父,姓周,苏州人。”

她眼神微微一动。

“周氏?可是左手少一根手指的那个?”

我愣了愣。

“太后娘娘认识家师?”

她没答话,只是捻佛珠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捻起来。

“她还好吗?”

“家师已经过世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可惜了。她的手艺,当年是天下第一的。”

我心里一动,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太后看着我,忽然问:“你跟陆珩之,是怎么回事?”

这话问得突然,却在我意料之中。

我把那夜的事说了,一字一字,不添油,不加醋。从花楼接人,到休书,到我收拾东西南下,到开绣坊。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

太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完了,她捻着佛珠,半晌没说话。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以,”她终于开口,“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费神了。”我说,“民妇有绣品要绣,有绣娘要教,有日子要过。没工夫恨。”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忽然,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深,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把手里的佛珠放下,“你比那些成天喊冤叫屈的,强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

她从榻上坐直身子,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有人参你,说你是陆珩之的同谋,帮他藏赃银,你可知道?”

“知道。”

“你有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娘娘,民妇只有一句话。”

“说。”

“民妇若真想帮他,当初就不会收那封休书。”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民妇若真想帮他,这一年就不会躲在苏州绣花,而是留在京城,求侯府出面,求太后娘娘开恩。民妇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做,是没必要做。他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心里有些发毛。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来人。”

一个太监应声上前。

“传哀家懿旨,陆珩之的案子,与沈氏无关。谁敢再拿这事烦她,就是跟哀家过不去。”

太监领命去了。

我愣了愣,跪下谢恩。

太后摆摆手,让我起来。

“你那幅屏风,哀家很喜欢。万寿节那天,摆在正殿,让那些嫔妃们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手艺。”

她又捻起佛珠,靠回榻上。

“听说你绣坊里还有几个老婆婆,都是当年苏州有名的绣娘?”

“是。”

“好。让她们好好绣。绣好了,哀家有赏。”

我应着,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出了宫,赵若兮在马车里等着,见我出来,一把拉住我。

“怎么样?娘娘怎么说?”

我把事说了。

她听完,愣了半天,忽然抱住我,又哭又笑。

“你可真行!你居然敢跟娘娘那么说话!”

我拍拍她的背。

“我又没撒谎。”

她松开我,擦着泪,笑着骂我:“你这人,真是……真是……”

真是了半天,没真是出来。

马车跑起来,往别院去。

我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的街道,忽然想起一个人。

陆珩之。

他还关在大理寺。

太后娘娘的懿旨,说我跟他的案子无关。可他呢?

我放下帘子,没再想。

那夜,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起来,推开窗,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周大娘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秀和阿青在廊下分线,吵吵闹闹的。林嬷嬷端着一盆衣服从井边回来,边走边唠叨。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就是日子。

这才是日子。

6

我在京城住了三个月。

太后娘娘的恩典下来后,再没人敢提我跟陆珩之的案子。那些参我的折子,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

赵若兮的爹帮我找了间铺子,在城东梧桐巷,地方不大,但清净。我把从苏州带来的绣品摆上,又让阿秀回去接了几个绣娘来,云锦阁在京城的铺子,就这么开起来了。

生意比我想的好。

京城里的贵夫人们,听说太后娘娘喜欢我的绣品,都想着买一幅回去沾沾福气。一时间云锦阁门庭若市,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

我每日卯时起身,绣到午时,吃过午饭再绣两个时辰,傍晚教新来的绣娘手艺,夜里画样、劈丝、准备第二日的活计。日子过得满满当当,倒也不觉得累。

偶尔会有人提起陆珩之。

说他的案子审了三个月,还没审完。说盐商那边咬死了他收了银子,他这边咬死了不认。说柳如烟一死,死无对证,两边僵持着,谁也奈何不了谁。

我听了一耳朵,也就过去了。

那一日,我正在绣一幅《群仙祝寿图》,阿青跑进来,说外头有人找。

我放下绣绷,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衣小帽,身形消瘦,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灰败,眼睛却还是那样,看人时直直的,像要把人看穿。

陆珩之。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

他站在门外,看着我。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了他,远远站着指指点点。他像是没看见,只看着我。

“你出来了。”我说。

“今日一早。”他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无罪开释。”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能进去说话吗?”

我侧身,让开路。

他走进来,在正堂坐下。阿青端上茶,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茶盏在托盘上碰得叮当响。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

他喝了几口茶,把茶盏放下,抬头看我。

“我的案子,太后娘娘过问了。那几个盐商,查出是诬告,全下了大狱。我官复原职,明日就去衙门销假。”

“恭喜。”

他愣了愣,苦笑了一下。

“恭喜?有什么好恭喜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三个月,我在牢里,天天想,日日想,想得头发都白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想明白我错在哪儿了。”

窗外传来叫卖声,卖糖葫芦的从巷子口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远处有孩子在笑,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屋里却很静。

“你错在哪儿?”我问。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说:“我错在,以为你会一直等。”

我没说话。

“那年我写休书,是真醉了,也是真糊涂。柳如烟在旁边煽风点火,我就……就觉得自己娶了你,委屈了,亏了,想换一个。”他声音越来越低,“可换了才知道,换来的那个,还不如原来的。”

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在苏州这一年,我常常想起你。想起你早起给我准备早膳,想起你绣的官服补子,想起你……你每次见了我,眼睛里的光。”他顿了顿,“那光后来没了,可我当时没发现。”

他抬起头,看着我。

“清辞,我知道错了。不是知道错了就完了的那种知道,是知道再也回不去了的那种知道。”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没动。

“陆大人,”我说,“你说完了?”

他看着我,眼里头的希望一点一点灭下去。

“说完了就请回吧。”我说,“我还要绣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我身边停住。

“清辞。”

“嗯。”

“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

“不恨。”

他苦笑了一下,抬脚跨出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那我还能再来吗?”

我想了想,说:“云锦阁开门做生意,谁来都行。”

他点点头,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绣架前,拿起绣绷。

那幅《群仙祝寿图》才绣了个开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铁拐李的葫芦才绣了一半,颜色不够鲜亮,得换线。

我拿起另一轴丝线,劈开,穿针,继续绣。

周大娘从后院进来,在我身边坐下。

“那个男人,来过了?”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问:“你心里头,还疼不疼?”

我想了想,说:“早不疼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日之后,陆珩之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买块帕子,有时候买对香囊,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坐着喝杯茶,看我绣花。我不赶他,也不理他,只当没这个人。

绣娘们私下议论,阿青跑来问我,我也只说一句:“客人而已。”

半年后的一天,赵若兮来找我,说陆珩之要成亲了。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继续绣。

“跟谁?”

“户部侍郎的闺女,才十八岁。”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听说长得挺水灵,知书达理的。”

“哦。”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急了。

“你就‘哦’一声?”

我把绣绷放下,看着她。

“那我该怎样?哭一场?”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拿起绣绷,继续绣。

“若兮,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娶谁,不娶谁,都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愣了半晌,叹了口气。

“你可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她想了想,“真是让我放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陆珩成亲那日,我哪儿也没去,就在绣坊里绣花。那幅《群仙祝寿图》绣完了,又新开了一幅《百鸟朝凤》,凤凰的尾羽要用七种颜色的丝线,一根一根绣出来,费眼,费神。

绣着绣着,天黑了。

阿青掌灯进来,放在我旁边。

“姑娘,吃饭了。”

“嗯。”

我没动。

她站了一会儿,悄悄退出去了。

我坐在灯下,继续绣凤凰的尾羽。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鼓乐声,不知是谁家在娶亲。我听着,手上没停。

绣完最后一根羽毛,我放下绣绷,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盯着帐顶。

眼前浮现出陆珩之的脸,穿着大红喜服的样子。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盖着盖头,看不清脸。

我闭上眼睛。

那画面没了。

第二日起来,照常绣花。

陆珩之再没来过。

又过了两年。

那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太后娘娘驾崩了,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赵大人告老还乡,赵若兮嫁了人,跟着夫君去了福建。阿秀出师了,自己开了间小绣坊,隔三差五来看我。周大娘老了,眼睛花了,绣不了花,就坐在窗边晒太阳,看着我绣。

云锦阁越开越大,从一间铺子开到三间,从京城开到苏州,又开到杭州。我的绣品进了宫,成了贡品,新皇后的凤袍上,用的就是我绣的纹样。

那一年,新皇下旨,封我为“天下第一绣”,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并命我执掌江南织造局,统管天下织造事务。

圣旨送到那日,我跪接了,谢了恩,把圣旨收进匣子里。

林嬷嬷高兴得直抹泪,阿青跳着脚叫,周大娘坐在窗边,笑得满脸皱纹。

“闺女,”她说,“你可算熬出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道圣旨拿出来,展开,看了又看。

“天下第一绣”。

我六岁学绣,十岁能绣双面,十五岁被太后赏赐,二十四岁被休,二十七岁被封为天下第一绣。

二十一年。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晾着的绣品上。风吹过,绣品飘飘扬扬,像一面面旗帜。

我忽然想起出嫁那年,母亲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清辞,女人这辈子,嫁个好人家,就什么都好了。

可我没嫁好。

那又怎样呢?

我把圣旨收好,吹了灯,躺下。

第二日起来,收拾东西,南下苏州。

江南织造局的衙门在苏州,我得去上任。

临走前,我去看了周大娘。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着。见了我,她伸出手,我握住。

“闺女,你要走了?”

“嗯。”

她点点头,看着我,眼里头有泪花。

“我姐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我说不出话来。

她拍拍我的手,松开。

“去吧。好好干。让那些人看看,女人不靠男人,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出城时,马车经过一条街,我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边站着一个人。

青衣小帽,头发白了大半,背有些驼,正抬头看着我的马车。

陆珩之。

马车跑得快,一晃就过去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被人群淹没,看不见了。

我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阿青在旁边问:“姑娘,刚才那是……”

“没什么。”我说,“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出了城,上了官道。

窗外是大片的田地,麦子黄了,稻子也黄了,一片丰收的景象。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阿青凑过来:“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只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我没回答。

那句话是周大娘说的。

女人不靠男人,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我活了二十七年,终于活出个人样了。<|end▁of▁thinking|>7

苏州织造局的衙门比我想的恢弘。

三进院落,青砖黛瓦,门口两尊石狮子一人多高,匾额上是先帝御笔亲题的“江南织造”四个大字。门口站着两排兵丁,见我车驾到了,齐刷刷跪了一地。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匾。

“沈大人,请。”

迎出来的是钱主事,比几年前老了些,鬓角添了白发,笑容却还是那样殷勤。他侧身引路,我抬脚跨进那道门槛。

从此,我就是这江南织造局的主人了。

头三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织造局管着江南三道八府的织造事务,上到贡品绸缎,下到民间机户,全归我管。账册堆了半间屋子,各地送来的样绸堆了另外半间。每日卯时起身,一直忙到戌时,中间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阿青心疼得直念叨,我顾不上理她。

三个月后,总算理出个头绪来。

那一日,我正在看松江府送来的新样绸,钱主事进来,说外头有人求见。

“谁?”

他脸上表情古怪:“是……是陆大人。”

我手里的样绸顿了一下。

“哪个陆大人?”

“还有哪个,陆珩之陆大人。”他压低声音,“听说罢了官,回老家路过苏州,想求见您一面。”

罢了官?

我把样绸放下,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陆珩之走进来。

我几乎没认出他。

三年前见他的时候,他只是头发白了,背有些驼。现在,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身上的衣裳倒是干净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坐在案后,看着他。

“坐吧。”

他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坐下时身子晃了晃,扶着扶手才稳住。

阿青端上茶来,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茶盏在托盘上碰得叮当响,茶水洒了一半。

我等着。

他喝了口茶,把茶盏放下,抬头看我。

“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罢官了。”

“听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朝中党争,我站错了队。新皇登基后,那些人清算旧账,把我参了。贪墨的罪名没定,可站错队的罪名,定了。”

我没说话。

“家产抄没,妻离子散。”他顿了顿,“那个户部侍郎的闺女,嫁给我三年,生了两个儿子。我被罢官那天,她带着儿子回了娘家,说要和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头什么也没有,空的。

“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想起那年他在花楼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无所出善妒的样子。想起他写休书时,笔下生风,一气呵成的样子。想起他在苏州绣坊里,站在我面前说“我知道错了”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转着转着,忽然散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我问。

他愣了愣,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我……我也不知道。只是路过苏州,想……想看看你。”

我点点头。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头终于有了点东西,是惊恐,是绝望,是最后的希望破灭时的空洞。

“清辞——”

“陆大人,”我打断他,“你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是你的事。我如今什么都有了,是我的事。你我之间,三年前就两清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织造局的后院,一排排晾架整整齐齐,晾着刚染好的绸缎。风吹过,绸缎飘飘扬扬,像一面面彩旗。绣娘们坐在廊下,机杼声吱呀吱呀的,混着说笑声。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走吧。”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着椅背才站稳。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我。

“清辞,那年我说知道错了,是真心的。”

我看着窗外,没回头。

脚步声响起,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阿青跑进来,探头往外看,又回头看我。

“姑娘,他就这么走了?”

“嗯。”

“您……您不见他最后一面?”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案后坐下,拿起那匹样绸。

“见过了。”

那日后,再没听过陆珩之的消息。

又过了半年。

那一日,我正在织造局后衙绣一幅新样,钱主事进来,说京城来了人,要见我。

我放下绣绷,出去见客。

来的是个太监,面白无须,穿着宫中内侍的服饰,见了我,客客气气行礼。

“沈娘子,奴才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奉娘娘之命,给您送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我接过信,拆开看。

信是皇后娘娘亲笔,说太后娘娘——也就是当年的新皇后——想见见我,让我进京一趟,给她绣一幅《凤穿牡丹》的挂屏。

我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劳烦公公回禀娘娘,民妇收拾收拾,过几日就进京。”

太监笑着应了,喝了杯茶,走了。

阿青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溜圆。

“姑娘,又要进京?”

“嗯。”

她拍手笑起来:“太好了!我早就想回去了,京城那间铺子不知道怎么样了,阿秀也不给我写信……”

我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

三日后,我们启程进京。

这一次比上次从容。船还是那条船,人还是那些人,只是心境不同了。周大娘已经不在了,阿秀留在苏州照看织造局,跟着我进京的,只有阿青和林嬷嬷。

江水还是浩浩荡荡的,往东流去。我坐在窗前,看着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忽然想起第一次坐船进京时的自己。

那时候二十四岁,被休了,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知道前路在哪儿。

如今三十一岁,执掌江南织造局,被封为天下第一绣,奉旨进京给皇后娘娘绣挂屏。

七年。

我看着窗外,嘴角慢慢弯起来。

十日后,船到京城。

码头上有赵若兮等着。

她比上次见时胖了些,脸上有了肉,气色也好了。见了我,扑上来就抱住,抱得死紧。

“你可算来了!”

我拍拍她的背,把她推开些,看她脸。

“怎么胖了?”

她瞪我一眼:“什么胖了,这叫富态!”

我忍不住笑出来。

她也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走,回家去,我让我娘给你炖了老母鸡汤。”

她拉着我上了马车,一路往赵府去。

那夜,我跟她说了半夜的话。

说这些年的事,说陆珩之来求见的事,说织造局的事,说周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