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常识里,真空就是空无一物的虚空,没有物质,没有能量,更不可能对现实世界产生实质性影响。

但量子力学告诉我们,真空从来都不是空无一物——即使在绝对零度、没有任何光子的极低温环境中,空间里依然充满着电磁场的量子零点涨落,就像平静湖面下永不停歇的微小涟漪。

几十年来,物理学家一直有一个大胆的设想:能不能驾驭这些真空涨落,不用改变化学成分、不用施加极端外界条件,就能直接改写材料的本征物理性质?

近日(2026年2月25日),发表在顶级期刊《自然》杂志上的一项重磅研究,终于把这个设想变成了可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自哥伦比亚大学、马克斯·普朗克物质结构与动力学研究所等17个机构的联合团队,首次在完全无外部光激发的“暗腔”环境中,利用二维材料的真空涨落,直接改变了分子超导体的超导基态。

仅通过一层纳米级的六方氮化硼(hBN)薄片,就让原本稳定的超导态出现了超流密度的显著抑制,为“真空量子材料工程”这一全新领域奠定了里程碑式的实验基础。

这项实验的成功,核心在于精准匹配的“共振搭档”。

实验细节

团队选用的两种材料,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

一方面是六方氮化硼(hBN),这种常被当作二维器件绝缘衬底的“配角”材料,其实是一种天然的双曲范德华材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红外波段,六方氮化硼的双曲声子模式会带来极高的光子态密度,能把原本微弱的真空涨落大幅增强,如同一个天然的纳米级共振腔。

更关键的是,六方氮化硼双曲模式的频率范围,刚好和分子超导体κ-(BEDT-TTF)₂Cu[N(CN)₂]Br(简称κ-ET)中,与超导配对直接相关的碳-碳(C=C)双键伸缩振动模式(1470cm⁻¹)完美重合。

κ-ET是一种研究成熟的有机分子超导体,在11.5K以下会进入超导态,其超导机制与分子内的C=C伸缩振动密切相关。

当两种材料的特征振动频率完全匹配时,就像两个固有频率相同的音叉,会发生高效的共振耦合——hBN腔内的真空涨落,会直接“牵动”κ-ET中与超导相关的分子振动,进而改写其超导性

为了验证这一效应的本质,团队设计了极其严谨的实验与对照组,彻底排除了其他干扰因素。

首先,团队用散射型扫描近场光学显微镜(s-SNOM),直接观测到了hBN与κ-ET界面处的模式耦合:在C=C振动的特征频率附近,hBN的声子极化激元色散出现了明显的“扭折”,这是两种模式发生强耦合的直接指纹证据,证明真空涨落确实驱动了两种模式的相互作用。

随后,团队用低温磁力显微镜(MFM),对超导态的核心指标——超流密度进行了精准测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低温磁力显微镜MFM可以通过探测超导体的迈斯纳效应(超导体对磁场的排斥作用),直接映射出材料内部的超流密度分布。

实验结果显示,在2K的低温环境下(远低于κ-ET的超导转变温度),hBN/κ-ET界面处的κ-ET超流密度出现了至少50%的显著抑制,且这种效应延伸到了κ-ET内部相当深的区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为了证明这一效应确实来自共振耦合,团队设置了两组关键对照:一是用三氯化钌(RuCl₃)替代六方氮化硼,它的静态介电常数与六方氮化硼接近,但声子特征频率远低于κ-ET的C=C振动频率,无法形成共振,结果界面处的超流密度变化不到7%,几乎可以忽略。

二是用铜基超导体BSCCO替代κ-ET,它的特征声子频率远低于hBN的双曲模式,同样无法形成共振,最终hBN/BSCCO异质结的超导信号与纯BSCCO没有任何区别。

两组对照彻底排除了电荷转移、界面应变等非共振因素的影响,坐实了真空涨落共振耦合对超导基态的直接调控。

颠覆

这项成果的颠覆性,在于它彻底改变了我们调控材料性质的方式。

过去,我们想要改变材料的超导、磁性等本征性质,要么需要改变化学配方,要么需要施加高压、强场、超快激光等极端外界条件,这些方法要么会破坏材料本身,要么只能产生瞬态的、非平衡的效应。

而这项研究中的方法,是纯粹的“环境工程”——只需要把目标材料和合适的二维腔体材料贴合在一起,无需任何外部驱动,就能在平衡态下直接改写材料的基态性质,稳定且可逆。

更重要的是,这项研究打破了“真空涨落太过微弱,无法影响宏观量子态”的固有认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通过双曲材料的增强,原本微不足道的真空零点涨落,居然可以直接调控宏观的超导态,这为后续研究打开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团队在论文中也指出,既然可以通过耦合抑制超导,那么通过设计合适的腔体结构,完全有可能实现超导的增强,甚至有望提升超导转变温度。

除了超导,这一范式还可以推广到磁性、铁电、催化等更广泛的材料体系中,只要存在与功能相关的特征振动模式,都可以通过匹配的双曲腔体,实现对材料功能的无损伤调控。

那些弥漫在整个空间中、永不停歇的量子涨落,不再是只能在理论中观测的微小效应,而是成为了我们设计、调控量子材料的“无形之手”。

一个以真空为画布的全新材料工程时代,正在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