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顺姬已经二十三年没回过家了。
从她家院子走到江边,也就一里多地。天气好的时候,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能看见对岸的房子、田埂,甚至能看见有人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那是朝鲜,是她出生的地方。可她从来不敢多看,看一眼,心里就堵得慌。
更不敢回去。
“回去,就是叛国罪”
1999年冬天,朴顺姬从朝鲜咸镜北道跑出来的时候,刚满十九岁。
她不是没想过后果。在朝鲜,擅自逃离的人一旦被抓回去,轻则劳改,重则枪毙,罪名是“叛国”。可她实在活不下去了——那年冬天家里断了粮,她妈把仅有的一把米熬成粥,让给她和弟弟吃,自己喝了一冬的野菜汤。
“走吧,走一个是一个。”她妈把她推到江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蹚过结着薄冰的图们江,浑身湿透,牙关打颤,一头扎进中国的玉米地里。地里的秸秆还没收完,她躲了一天一夜,被一个早起拾柴的老太太发现。
老太太没喊人,只是叹了口气,把她领回家,给了她一碗热糊糊。
后来,她嫁给了老太太的儿子——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比她大十二岁,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人好。
“不敢出门,除了送孩子和买菜”
朴顺姬嫁过来二十三年,儿子都上大学了,可她至今没出过几次远门。
不是丈夫不让她去,是她自己不敢。
她没有中国户口,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早些年风声紧的时候,村里来过几次排查,她只能躲在邻居家的地窖里,一躲就是一整天,大气不敢出。后来政策松了些,但她还是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
“万一呢?”她说。
她的活动范围固定在家、儿子学校、村口菜摊之间。送儿子上学是必须去的,那是她一天中唯一能在阳光下走一段路的时候。买菜只去最远的那个摊,因为那里人少,不用排队,不用跟人说话。
村里人都知道她是朝鲜来的,但没人问,也没人说。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十里八村的,像她这样的女人,不止一个。
“长得一样,没人知道”
顺着鸭绿江往下走,在吉林集安、长白、图们这些边境县市的农村里,藏着多少像朴顺姬一样的朝鲜女人,没人说得清。
她们大多数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那几年过来的。那时候朝鲜闹饥荒,边境线还没拉铁丝网,图们江冬天结冰,夏天水浅,胆子大一点的,蹚水就过来了。
过来之后,大多嫁给了当地农民。有的办了简单的酒席,有的连酒席都没办,就在一起过了。为什么?因为中国农村光棍多,娶媳妇难。朝鲜姑娘吃苦耐劳、不要彩礼、不挑条件,对很多贫困家庭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们长得跟中国人一样。走在街上,没人多看一眼。说汉语带点口音,就说是朝鲜族,也说得过去。
就这么一天天,一年年,活成了“隐形人”。
“在中国,才看见什么叫日子”
朴顺姬第一次上街,是嫁过来第二年。
丈夫带她去镇上赶集,她整个人都傻了——满大街的人,满大街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有卖肉的,一扇一扇的猪肉挂在铁钩子上,想买多少切多少;有卖衣服的,花花绿绿挂满一墙,可以试穿,可以讲价;有卖零食的,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孩子们攥着零钱挤着买。
她站在街口,眼泪就下来了。
在朝鲜,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东西堆在一起卖。她妈买布要做布票,买粮要粮票,过年才能吃上一口肉。可在这里,肉是天天摆着卖的,只要有钱,谁都能买。
她丈夫看她哭,以为她不舒服。她摇摇头,说不出话。
她只是想: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
前些年,儿子考上省城的大学。临走那天,朴顺姬送到村口,看着儿子上了去城里的班车。
儿子说:“妈,等我毕业,接你去城里住。”
她点点头,笑着挥手。等车走远了,她一个人往回走,走到老榆树下,往江对岸看了一眼。
对岸还是那样,灰扑扑的房子,稀稀拉拉的树,看不见人影。二十三年了,那边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转身往回走。家里还有衣服没洗,鸡还没喂,晚上要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到学校了没。
日子还得过。对岸是故乡,这边,是家。
边境线上的眼睛
如果你去丹东、集安、长白这些边境城市旅游,走在街上,偶尔会碰到一些眼神特别的女人。
她们年纪不小了,穿着朴素,不太跟人对视。买东西时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买完就走,从不逗留。
你可能不会多看她们一眼。她们就喜欢这样——不被人看见,就是最大的安全。
可如果你知道她们的故事,再看那双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对过去的恐惧,有对现在的珍惜,有对未来的期盼,还有,一点点藏在最深处的,对江对岸的思念。
她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游过来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却一辈子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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