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2月,北平的清晨被呼啸的北风割得生疼。北京饭店二楼,一盏昏黄的壁灯映出侯镜如的侧影——中将军衔、北平警备司令,人却靠着扶手发呆。几小时前,他刚从陈长捷的作战会上出来,满耳都是“固守津畿”“死战到底”的口号,可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多半打不赢。
转身走进走廊,忽见周恩来走来,身后跟着陈赓。三人目光相碰,一秒的停顿像结冰。周恩来先开口,声音很轻:“二十年不见,可好?”侯镜如愣了一下,忙把那句“军委政治部的日子”咽回去,仅回一句:“军校一别,春秋几度。”短短两句,既遮住了往昔地下关系,又给彼此留了余地。
这段寒暄并非偶然。早在1946年“三人小组”谈判期间,周恩来就通过情报渠道得知侯镜如并无内战意愿,还暗中阻挠过进攻冀东的命令。只是形势逼人,他身处国民党体系,不得不戴着那顶中将帽子。
夜深后,陈赓依约回到饭店223号房。桌上放着一封薄薄的英纸信封,是安子文托人夹带进来的,只写一句话:“如能回头,诸事可宽。”简单却掷地有声。侯镜如盯着那行字,手背的青筋凸起——决定倒向哪边,从此再无退路。
时间拨回20年前。1927年3月,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侯镜如带一个营的纠察队在北四川路巷战时负伤。周恩来亲自把他送进英租界医院,还嘱咐:“别逞强,命要紧。”同年“四一二”之后,他奉命转武汉,又赶南昌;大校场一役,教导团突击撕开缺口,周恩来在电文里称那支队伍为“铁军”。
然而顾顺章叛变后,上海联络点一夜散尽。侯镜如回沪找不到组织,只能化名“侯志国”在《时事新报》刊登寻人启事:“我始终是孝敬父母的……”字句委婉,却透露求生信息。等了两个月,他依旧没等到暗号,自此脱党成了既成事实。那是他一生最大的心结。
“九一八”后民族危亡,他被袁守谦拉进第30军。隐瞒过去,没有自首书,也不肯写“永久效忠领袖”的保证。有人笑他不识时务,可他总说:“打日本,我心甘情愿;同胞相残,我无心恋战。”抗战八年,太原会战、台儿庄外围、宜昌保卫战,他的部队损失惨重,却靠顽强抵抗几度脱险,最终升到92军军长。
1945年9月,他在北平接受日军投降。那一刻他站在香山脚下,看着成排缴械的日本士兵,有种复杂的轻松。可好景不过两年,内战骤起,旧同窗纷纷南迁,傅作义、陈长捷轮番催他围攻解放区。侯镜如外表答应,内里消极。冀东作战拖了两昼夜才到位,陈诚发电急斥;若非孙连仲周旋,这顶“抗命将军”的帽子已扣下来。
1948年10月,东进兵团号称十万之众,却在塔山一线寸步难行。侯镜如明里部署“稳打稳扎”,暗里让工程兵“再勘测、再修整”拖延。锦州失守那天夜里,他在地图前低声对副官李介人说:“塔山过不去,打进去也回不来。”一句话定下兵团命运。
辽沈战役后,北平被围。傅作义调92军主力入城,侯镜如反倒失了兵权,只剩318师与警备部队。地下党抓紧联络,他答应:若傅作义拒降,立即放开南城防线。天津29小时即破,傅作义旋即起义,北平得以和平解放。虽然侯镜如没能独立起义,但他在南城的“束手”动作,客观上减轻了最后关口的流血。
国民党撤向南方,他以“养病”为由离队,取道广州抵达香港。那年他49岁,随身仅带两只皮箱,一只装换洗军服,一只放家书和账簿。统战工作需要有人牵线,他认了这份差事,却不向组织伸手要钱。孩子接连来港上学,小小公寓塞了四代人。最困难的1951年,母亲糖尿病缠身,半年没吃过一口肉,只能靠米汤配草药。
李嵩芸见婆婆对着香炉祷告,忍不住责怪丈夫:“你整天东跑西颠,家里快揭不开锅!”侯镜如低头不语,那句“走错路”在心里翻腾。消息经地下渠道报到北京,周恩来批示:“请即设法迎回工作。”很快,中央统战部派专人赴港。接站那天,侯镜如穿着旧呢大衣,提着那只用了十年的皮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麻烦组织,麻烦了。”
1952年9月,他回到北京,被任命为国务院参事。不久又出任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全国政协常委,直至副主席。身份恢复、待遇落实,他依旧保持战时习惯——起床后跑步,晚饭只喝粥,不乘小灶。有人惊讶,他笑说:“当年东征挎着干粮袋睡稻草,如今能在灯下看报,已是福气。”
1994年春,侯镜如病逝,享年九十二岁。骨灰安放那天,几位老黄埔围在一起谈起往事,有人感叹:一念之差,足以改写个人与时代的交集。侯镜如的轨迹跌宕,但抗日的血、护民的心始终未改;在国家需要的时候,他的迟疑化作转身,在香港的窘境也成了回家的理由。故人已去,故事却仍被后人低声咀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