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王安石《元日》

提起火药,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战争、硝烟与毁灭。从火铳到火炮,从攻城器械到近代枪械,火药似乎天然与暴力绑定。

然而,在火药的故乡——中国宋代,它的用途远不止于战场。
恰恰相反,在那个文化昌明、市井繁华的时代,火药更多地被用于庆典、娱乐与节令仪式之中。

烟花升空,爆竹炸响,不仅驱邪纳福,更点亮了千家万户的节日夜空。
宋代人将火药这一“危险之物”,巧妙转化为“祥瑞之器”,在烟火璀璨中寄托对新岁的祈愿,在声光交织里营造人间的欢愉。

这背后,是一整套技术、审美与社会文化的精密配合:有工匠对火药配比的反复试验,有文人对节庆诗意的精心书写,更有城市经济繁荣带来的消费能力与公共空间的形成。

火药,在宋代完成了从军事秘器到民俗符号的华丽转身。它不再只是“杀人之术”,而成为“贺岁之礼”、“娱人之艺”、“敬天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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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药的诞生 本为炼丹,却成烟火之始

火药并非为战争而生,它的起源,竟藏于道家炼丹炉中的一缕青烟。
早在唐代,道士们在追求长生不老药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硝石、硫磺与木炭混合后遇火即燃,甚至爆炸。

《真元妙道要略》中记载:“以硫磺、雄黄合硝石并蜜烧之,焰起,烧手面及屋宇。”

这或许是世界上最早关于火药燃烧现象的文字记录。 彼时,炼丹家视此为“丹毒”或“邪火”,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到了宋代,随着化学知识的积累与工艺技术的进步,人们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这种“爆烈之力”。
北宋《武经总要》虽主要记载火药武器配方(如“火球”“蒺藜火球”),但其中对硝、硫、炭比例的精确描述,已显示出对火药性质的系统认知。

更重要的是,宋代工匠很快意识到:若降低火药威力,调整燃烧速度,便可制造出可控的声响与光亮——这正是烟花与爆竹的技术基础。

于是,火药从丹房走向市集,从军械库走向节庆舞台。它不再是神秘莫测的“丹火”,而成为可被驯服、可被美化的生活元素。这一转变,标志着人类对自然力量认知的深化:不再仅用于征服,亦可用于表达、庆祝与审美。

02 爆竹非竹 从烧竹到火药爆仗的演变

在火药出现之前,“爆竹”实为字面之意——燃烧竹子。
古人相信竹节受热爆裂时发出的噼啪声能驱逐“山臊恶鬼”。

南朝《荆楚岁时记》载:“正月一日……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

然而,烧竹受限于材料、季节与声响效果。真正的变革发生在宋代——火药爆仗取代了天然爆竹。

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汴京已有专门制作“爆仗”的作坊:

“小儿卖痴呆,街市皆售爆仗、烟花爆药,除夕通宵不绝。”

南宋周密《武林旧事》更详述临安除夕盛况:“爆仗如山,声震天地,烟气弥漫,谓之‘驱傩’。”

这些“爆仗”多以纸筒包裹火药,引线点燃后爆响,声音更响、节奏更密、使用更便捷,且可批量生产。
富户甚至定制“连珠炮”——数十枚小爆仗串连,点燃后连续炸响,宛如雷鸣滚滚,气势非凡。

值得注意的是,宋代“爆仗”不仅用于除夕,还广泛应用于元宵、端午、中秋乃至婚嫁、开市、庙会等场合。
一声爆响,既是驱邪,也是宣告——宣告新节来临,宣告喜事开启。

火药爆仗的普及,使“爆竹”从一种原始巫术行为,转变为具有社会功能与文化象征的公共仪式。它不再是少数人的迷信,而是全民共享的节庆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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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烟花初绽 宋代“烟火戏”的艺术萌芽

如果说爆仗是听觉的盛宴,那么烟花则是视觉的奇迹。宋代,正是中国烟花艺术的真正起点。

早期烟花称为“烟火”或“药发傀儡”,其原理是在火药中加入金属盐类(如铜盐呈绿、锶盐呈红、钡盐呈黄),通过燃烧产生不同色彩的火焰。

虽受限于化学知识,宋代烟花尚无后世那般绚烂多彩,但已能制造出“流星”“喷火”“飞鼠”等动态效果。

《东京梦华录》描述汴京元宵:“又以草缚成龙,置灯烛于内,加火药于首尾,燃之则龙口吐火,目闪金光,谓之‘火龙’。”这已具备简单机械与烟火结合的雏形。

更令人惊叹的是“烟火戏”——一种融合戏剧、机关与烟火的综合表演。
南宋《武林旧事》记载,宫廷元宵宴上常演“药发傀儡”:“以火药引线,触发木偶动作,或舞剑,或拜寿,或腾空,配合爆响与火光,观者无不惊愕赞叹。”

这类表演需极高手艺:既要控制火药燃速,又要设计精巧机关,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火灾或伤人。因此,宋代设有“烟火司”或“爆匠行会”,专司技艺传承与安全规范。

烟花在宋代不仅是娱乐,更是一种“奇技淫巧”式的艺术表达。它将科学、工艺与美学融为一体,在夜空中书写短暂却璀璨的诗篇。

04 节令烟火 从除夕到元宵的全民狂欢

在宋代,烟火与节日已密不可分。一年之中,尤以除夕、元宵为烟火使用之高峰。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燃放爆仗,谓之“辞旧”。

《梦粱录》载:“士庶之家,无论贫富,皆于除夕夜燃爆竹,
以纸裹火药,名曰‘爆仗’,声如雷霆,以驱邪祟。”

此时的爆仗不仅是驱鬼工具,更成为家庭团聚的听觉背景音。

而到了元宵节,烟火则升华为公共艺术。北宋汴京御街两侧设“灯山”,高达数丈,缀以彩灯万盏,其间穿插烟火装置,定时燃放。
皇帝登宣德楼观灯,百姓涌上街头,万人空巷。烟火升空,如星雨洒落,与地面花灯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天上人间共辉煌”的盛世图景。

南宋临安更将元宵烟火推向极致。据记载,官府特设“烟火局”,专为节庆研制新式烟火。
有“地老鼠”——火药小筒贴地疾驰,喷火旋转;
有“起火”——火箭式烟火直冲云霄,炸开成花;
有“葡萄架”——多管齐发,如藤蔓垂挂,火星点点。

这些烟火不仅供观赏,更承载象征意义:
“起火”寓意步步高升,“地老鼠”象征财源滚动,“火树银花”则喻示国泰民安。

节日烟火,由此成为宋代市民文化的重要载体。
它打破阶层界限——无论皇室、士人还是贩夫走卒,皆在同一片夜空下仰望、欢呼、祈愿。烟火,成了全民共享的“公共情感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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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宫廷与市井

烟火使用的双重场域

宋代烟火的繁荣,离不开宫廷与市井的双向推动。

宫廷是烟火技术的高端实验室。皇帝常于重大庆典(如圣节、郊祀、册后)举办大型烟火表演,以彰显国力与天命所归。
宋徽宗尤好奇巧,曾命工匠制“鳌山烟火”——以木架搭成巨鳌形状,内置数千烟火筒,点燃后“火光如昼,声震百里,鸟雀惊飞”。

宫廷烟火追求宏大、精密与象征性,常与音乐、舞蹈、灯彩结合,形成“多媒体”盛宴。其经费由国库支出,工匠由少府监调派,代表了当时烟火技术的最高水平。

而市井则是烟火普及的土壤。随着商品经济发展,汴京、临安等大城市出现专业“烟火铺”,售卖各类爆仗、起火、流星等。价格从几文钱到数百贯不等,满足不同阶层需求。
《清明上河图》中虽未直接绘烟火,但街市店铺林立、人流如织的景象,正为烟火消费提供了现实基础。

宫廷重礼,市井重趣,二者共同塑造了宋代烟火文化的丰富面貌。
它既有庄严的仪式感,又有活泼的烟火气。

07 文化意涵 烟火中的宇宙观与时间观

宋代人燃放烟火,不只是图热闹,更蕴含深层的文化心理。

首先,烟火被视为“通天之媒”。
古人认为,爆响可上达天听,火光可照亮幽冥。除夕燃爆仗,既驱地上邪祟,亦告祭祖先神灵;元宵放烟火,既庆人间团圆,亦祈上天赐福。

其次,烟火象征“阴阳转化”。火为阳,夜为阴;爆为动,静为守。
在岁末年初、冬去春来的节点燃放烟火,正是以阳破阴、以动启新的仪式行为。王安石“爆竹声中一岁除”,正是对此的诗意概括。

再者,烟火体现了宋代人对“瞬间之美”的欣赏。禅宗讲“当下即是”,文人尚“刹那芳华”。
烟火虽短,却极致绚烂,恰合此道。
苏轼曾赞:“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美不在永恒,而在那一瞬的照亮与共鸣。

因此,宋代烟火不仅是娱乐工具,更是一种时间标记、宇宙隐喻与生命哲思的载体。它让抽象的时间变得可听、可见、可感。

今日,当我们站在跨年夜仰望漫天烟花,或许很少想到,这一习俗的源头,正在千年前的宋代。

现代烟花虽在色彩、高度、编程控制上远超古代,但其核心功能——庆祝、祈福、凝聚社群——始终未变。
甚至“环保烟花”“电子烟花”的探索,也可视为对宋代“节制使用、注重安全”理念的当代回应。

更值得深思的是,宋代人对待火药的态度:不因其危险而禁绝,而试图引导其向善。这种“化戾气为祥和”的智慧,对当今科技伦理仍有启示。

人工智能、基因编辑、核能……
每一项强大技术都如火药,既可为祸,亦可造福。
关键在于使用者的价值取向与文化引导。

宋代烟火,正是人类驾驭危险技术、转化为美好生活的一个典范。

结语 烟火照夜,人心向暖

火药,在宋代完成了从“杀伐之器”到“祥瑞之礼”的蜕变。
它不再只是战场上的硝烟,更是节日里的星光;
不再只是毁灭的力量,更是创造欢愉的媒介。

那一声爆响,驱散的不只是传说中的邪祟,更是人们对未知的恐惧;
那一朵烟花,照亮的不只是夜空,更是平凡日子里的希望与温情。

宋代人用智慧与诗意告诉我们:技术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人心所向。
当我们将力量用于庆祝而非征服,用于连接而非割裂,烟火,便成了人间最温暖的光。

正如千年前那个除夕夜,
孩童捂耳笑,老人举杯祝,
满城烟火升,万家灯火明——那便是文明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