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范先生约学生为他的画集作序,肯定不是想让他吹捧自己,要是写吹捧文章我好像还不够资格。
我是世范先生名副其实的学生。上美院时世范先生为我们上了很多课,是我们的主要教师之一。当时还叫绘画系,张先生是油画教研室主任,后来绘画系分系,张先生又顺理成章地成了油画系主任,后来又当了教务处长(那时我们已毕业),再后来又当了副院长,然后又当了院长。
作为老师,世范先生对我们的影响是很大的,从教学思想到作画过程都曾让我们受益匪浅,直到今天都很难忘。在我心中他一直是我的老师,工作以后我也一直关注先生的每一幅新作。大约是当了处长以后,好像作品越来越少,当了院长更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一幅作品可以在画架上放几个月或一年还不能完成,办公室里的画架如同摆设。从当教务处长开始,到副院长和院长,这段人生大好时光,我以为是张先生人生中的一段弯路。从仕途角度说,人能官至此位,已非易事,也能说明世范先生的为人和能力。艺术家做行政领导在中国并不少见,专业和行政的冲突,使很多艺术家处在矛盾和痛苦之中。一些艺术家挺不住而半途退下来继续搞自己的本行,也有大呼上了一把当的,当然也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在中国,鱼和熊掌是不能兼得的,这一点是一位高人偷偷告诉我的。
这些年世范先生官做得怎样我不清楚,不敢加评论,说世范先生这段是人生弯路,是凭我二十多年对他的了解。从专业的角度看,他更适合做艺术家。他具备艺术家的良好天赋:他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平静的表面背后充满着激情;他有着良好的造型能力和色彩感觉;他有着一颗平民朴素的心,始终不忘本,热爱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他热爱艺术,不忘艺术。每当他面对广大教职员工分房,调资资,评职称,教学,旷课等一系列问题时,必须付出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还要面对上级,下级,平级的人事关系,当然也有被恭维,被奉承,被吹捧的时候,这其中的快乐和不快乐只有世范先生自己知道。酒能助兴,也能浇愁,世范先生的海量或许能说明点什么。在中国,有的人做梦都想当官,但偏偏一辈子都当不了,而有些人不想做官还不做不行。这些问题让我迷糊,弄不懂。在我看来,在中国最深奥的学问就是当官了,它比造原子弹,克隆人类基因,纳米技术难得多,要想在这个圈子里把活玩好,艺术家们恐怕多数都是低能儿或白痴。
单说酒。酒和艺术有关。
世范先生是“”酒仙”,圈里人都知道。
和世范先生喝酒,一般先喝白酒,然后啤酒,数量不定,如果还没有尽兴,世范先生就会提议喝“炸弹”。什么是炸弹?就是在一杯啤酒中放进一杯白酒,一饮而尽。这时一般酒友就会佯装已不胜酒力,或借口“方便”逃离现场。能和世范先生碰杯对饮的至今我还没碰到。酒后先生爱讲故事:林冲风雪山庙的故事,初恋青梅竹马的故事,少年求学遇“鬼打墙”的故事,还有童年家乡的故事。酒使人性情毕现,给壮士以豪放,此时先生已进入一种境界,一种回归人类本体的状态,没有顾忌,没有伪装,重现本真,不分高低贵贱,不分领导百姓,不分教授学生,真性灵,真自然,真品位。谁还津津乐道什么权力与利益?这种状态不正是艺术家可望而不可求的吗?李白斗酒诗百篇,阮籍,陶潜也在酒里享受生命的真实与放达。唐代大书家张旭更嗜酒如狂,酒酣沉醉便挥毫作书,酒使张旭的才华挥洒得畅快淋漓,酒使张旭超越了正常行为规范,却获得了生命深处的涌动。尼采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在醉的此刻,奴隶也是自由人。世范先生对酒的领悟和体会比我深刻得多。我也喝酒,喝白酒,从未喝到过底线,究竟能喝多少至今不晓,没醉过,估计量不会太小。但和世范先生的状态相比,总觉得自己是个伪君子,所以至今没喝出境界来。如果说酒能让人洗涤心灵的污浊,回归到本真,回到“零”的位置,我愿再努把力。
虽说许多名画不都是酒后画出的,但酒和艺术有着不解之缘。艺术家追求的返璞归真,我理解就是人的主体情感与山水间的和谐共鸣,“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这已不是物质的山水了,有了这种境界,画什么怎么画都不重要。性情在,画什么是什么,一定还会越画越好。
说世范先生不说酒,觉得不完整,酒在先生的生活和艺术中很重要。今天的酒不是排忧解闷,应是其乐悠悠,如果不让先生喝酒,我估计和不让先生画画差不多,在此我也想代表先生的家人提醒一下,找到感觉适可而止,酒毕竟还有副作用。多保重。
如果通过酒能让人悟到些什么,挺好。
言归正传,回到世范先生的艺术中来。从画册中第一幅作品《钱塘江渔舟》(1960年作)说起,这是世范先生二十多岁时的早期作品,画中的横,竖,斜线的构成极具书法的意味,已超出描摹自然形态的写生,具有很强的表现性。这一特征始终贯穿在他以后的作品中,可以说,这幅作品体现了世范先生一贯的画风和艺术上的取向。
书写性,在世范先生的作品中很明显。用笔是讲究的,没有描摹的造作,下笔肯定而有力度,笔触既不是简单的轮廓也不是简单的块面,它是画中的结构,它是画家的情愫符号。《校园后排楼》《水乡》《头像》可见一斑,也能看出世范先生平时对书法的研究所潜移默化的道行。
抒情性,是世范先生作品的另一特点,如《雨》《收获系列》《晨曦》《山野》用色浪漫。《收获系列》中的不同色调,简约单纯的色块,一目了然,追求色彩的极致,让色彩充分发挥它的魅力,不求细节丰富,只要整体协调。这充分说明了世范先生已进入一种状态,一种忘我,忘记在画什么的状态,任画笔在画布上驰骋,一切尽在无意识状态,让胸中的豪情自由流淌,让梦中的家乡和现实的场景交织,相融,分不清画面是梦中现实,还是现实中的梦幻。啊,这种状态真好!
写意与表现性,近些年来,世范先生画了一些写意风景,《山野》《晨曦》等,这批作品已非具体的某山某景,已远离自然界形态,直抒胸臆。从具象到意象的过程,说明世范先生已走入更广阔的表现世界,从有法走向无法,达到了新的境界,这让我们惊喜,也给我们很大启发。
画册中的许多作品是世范先生和我们一起画的,看着真切,很多情景历历在目。在“苏派”盛行的年代里,他坚持自己的观点,走着自己的路,整体造型,简洁明快的色彩,和当时的“苏派”教学体系有着很多不同。今天看来,世范先生是高明的,有远见的。一晃二十几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今天我也到了世范先生当年教我的年龄,先生还在努力,还在探索,还在影响着我,当然,我也不想落后,要迎头赶上才是。
今天世范先生已不做官,可以做个纯粹的艺术家了,凭先生的能力和人生体验,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东西要画,很多胸中臆气要抒发。世范先生虽年过花甲,但状态和精神面貌没有衰老的迹象。我相信这本画出版后,世范先生还会画出许多好看的作品,会有力作问世,几年后,世范先生再出画集约我写文章,我还愿意写,肯定也比现在写得好。
王琨 2001年
(作者王琨,《中国油画》杂志主编,中国油画学会理事,北京当代中国写意油画院副院长,上海美术学院特聘教授。)
张世范先生美术作品选刊
学联代表大会(纸本速写,20厘米×14厘米,1960年)
观画的女孩(纸本速写,25厘米×19厘米,1960 年)
代表们来到人民大会堂(纸本速写,14厘米×18厘米,1960年)
钱塘江渔舟(亚麻布油画,30厘米×45厘米,1960年)
洗衣服(纸本油画,35厘米×20厘米,1960年)
水巷(纸本油画,30厘米×20厘米,1962年)
桑园(纸本油画,30厘米×40厘米,1962年)
肖像(纸本油画,47厘米×39厘米,1972年)
画家之妻(亚麻布油画,70厘米×55厘米,1976年)
炉前工(亚麻布油画,180 厘米×135厘米,1979年)
浙江农家院(纸本油画,40厘米×50厘米,1961年)
朱庄水库(纸本油画,42厘米×56厘米,1973年)
童年的回忆(亚麻布油画,96厘米×79厘米,1985年)
甜甜(亚麻布油画,135厘米×85厘米,2004年)
玫瑰(亚麻布油画,60厘米×50厘米,1999年)
郁金香(亚麻布油画,53厘米×41厘米,2004年)
百合(亚麻布油画,73厘米×61厘米,2007年)
林冲·风雪山神庙(亚麻布油画,140厘米×140厘米,2011年)
林冲·白虎节堂(亚麻布油画,140厘米×140厘米,2011年)
林冲·长亭送别(亚麻布油画,140厘米×140厘米,2011年)
林冲·野猪林(亚麻布油画,140厘米×140厘米,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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