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老郑 文：雨打芭蕉）
我爸走的那天，是2025年11月2日。
从确诊到走，四个月。从第一次说胃痛到做手术，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被“没事”两个字拖没的。
2025年3月，我爸开始胃痛。
那年他62岁，退休前是工厂的电工，身体一直挺好。只是那段时间总说胃不舒服，吃完饭胀，偶尔疼一阵，喝点热水就好。
他自己说，老胃病了，年轻时就有。
2025年4月，疼得更勤了。他开始吃胃药，买的是那种小药片，一次吃两粒，能管半天。他说，这药挺好，吃完就不疼了。
我说，妈让你去查查。
他说，查啥，胃病谁没有，查出来也是开药。
2025年5月，他开始瘦。
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裤子松得往下掉。他还在吃那种小药片，一天吃三次，后来一天吃五次。不管用了，疼得越来越厉害。
有一次我在家，看见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额头上一层汗。我说，爸，咱去医院。他说，没事，一会儿就好。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明天必须去。
2025年6月3日，我爸第一次做胃镜。
做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等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护士说，医生让家属进去一趟。
我进去的时候，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东西说：胃窦占位，看起来不太好，要等病理。而且已经堵了胃的出口，所以吃不下东西。
我问，严重吗？
他说，等病理吧。
一周后，病理报告出来：胃腺癌，低分化，印戒细胞。
我问医生，这个病能治吗？
他说，能治，但要先看有没有扩散。做增强CT吧。
2025年6月15日，增强CT做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说：胃壁全层受侵，周围淋巴结肿大，肝上也有可疑病灶。已经局部晚期，有远处转移迹象。
我问，还能手术吗？
他说，可以试试先做新辅助化疗，让肿瘤缩小，再看有没有手术机会。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很热，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爸走在我前面，忽然回头问我：
“咋样？”
我说，没事，先化疗，再手术。
他点点头，说，那就化。
2025年7月到9月，我爸做了三个周期化疗。
那三个月，他遭了不少罪。恶心、吐、吃不下饭、白细胞掉、发烧、感染。每次化疗后，他都躺在床上，一天起不来。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总是笑着说，没事，熬过去就好了。
第三个周期结束，复查CT。医生说，肿瘤有缩小，但肝上的病灶还在。可以试试手术，打开看看，能切多少切多少。
2025年9月20日，我爸被推进了手术室。
从早上八点进去，到下午两点出来。六个小时。
我们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六个小时。我妈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都麻了。
下午两点，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看了我们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不是轻松，不是沉重，是那种见多了的、没什么可说的平静。
他说，打开看了，腹腔里到处都是，肝上、腹膜上、大网膜上，像撒了小米一样。切不干净了。只能关腹。
我妈问，什么意思？
他说，太晚了，已经扩散了。手术做不了，只能关腹。
太晚了。
已经扩散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医生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只看见我妈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他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肚子上多了一道新刀口，纱布盖着，有血渗出来。
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
“切干净了吗？”
我说，切了。
他点点头，又睡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相信自己会好。
术后恢复那几天，他一直以为手术成功了。精神还不错，能吃一点流食，能跟我们说话。他说，等好了，要回老家看看。
我们谁都没告诉他真相。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问我：
“为啥我肚子上的刀口这么长？隔壁床的没这么长。”
我说，每个人不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就明白了。
2025年10月，他开始疼。
不是原来那种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钻的疼，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厉害。止痛药从口服换成贴剂，贴剂压不住，最后上了泵。
他开始不说话。就躺着，看着天花板。有时候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有一次他忽然说：
“那棵树，叶子落了。”
我说，嗯，秋天了。
他说，我等不到明年了。
我说不出话。
2025年10月底，他开始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一次他醒过来，看着我，说：
“那三个月，不该等。”
我说，爸，别想了。
他说，要是早点去，是不是不一样？
我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
2025年11月2日凌晨，他走了。
从确诊到走，四个月。从第一次说胃痛到手术，三个月。
那三个月，他一直在等。等胃痛自己好，等药片起效，等“没事”变成事实。
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一句“太晚了”。
办完丧事那天，我一个人回家收拾他的遗物。
抽屉里有好几盒那种小药片，是他买的胃药。盒子上印着“复方胃友”，一块八一盒。他买了好几盒，吃到最后，也没把胃痛吃好。
还有一张挂号单，是2025年3月10日的，消化内科。他没去。
再一张，2025年4月8日的，还是没去。
第三张，2025年5月12日的，还是没去。
一张一张，都是他挂了又取消，取消了又挂，最后都没去成的。
他总说，没事。
没事。
最后有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后来医生告诉我，胃癌早期症状很不典型，很多人就是胃胀、胃痛，跟普通胃炎一模一样。等到吃不下饭、人瘦、疼得厉害，往往已经是晚期。
我爸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够一个早期胃癌变成晚期。
他走的那天，离他63岁生日还差两个月。
那两个月，他没等到。
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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