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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正月初八,暮色漫过东台街巷时,我踏足这座苏北名城,下榻于港汇国际大酒店。于我而言,它是陌生里藏着熟稔的模样——陌生,是有过匆匆四五回的造访,皆如浮光掠影,至今不知市中心的方位;熟稔,是血脉里的牵绊,我的家乡原属东台,1942年析出改置台北县(1951年更名大丰),方言里的腔调、习俗中的烟火,乃至舌尖上的滋味,都一脉相承,从未走远。

卸下行囊,我便循着烟火气在酒店周边漫步,寻访藏在街巷里的家乡味。年味未散,小饭馆多是门庭冷落,环境卫生亦显潦草,终究难合心意。兜兜转转,折回港汇大厦楼下,踏入“西溪别院”那一刻,便觉一身妥帖——雅致的就餐环境,样菜陈列眉目分明触手可及。目光扫过,忽然被一道菜肴绊住了脚步:劈开的鸡蛋拱成半弧,似初绽的花苞,静静卧在瓷盘里。咦,这模样,分明有久违的熟悉感觉呀。再看菜牌上的字——“大鸡抱小鸡”,心头骤然一暖,一阵狂喜漫溢开来:久违了,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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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光阴,仿佛就在这一眼间被唤醒。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落脚在新成立的大龙公社,巴掌大的一条街,只有一家面馆,没有饭店。我们供销社食堂,供应两菜一汤,薪水微薄,我只敢买一菜一汤,大多时候是一汤一饭果腹,唯有偶尔遇上亲戚家有婚丧喜庆事时,才能去吃上一顿乡间人称“六大碗”的正席,解一解口腹之馋。

所谓“六大碗”,便是一桌人围坐共享六道菜:肉皮衬着青菜梗的“土票”,鸡肉衬着茨茹的茨茹溜鸡,淡菜(贻贝)衬着萝卜条配烧的所谓海鲜,糯米配赤豆白塘蒸就的八宝饭,再有红烧肉与红烧鲫鱼两道大菜。那年月,日子过得拮据,即便“六大碗”,也名不副实,衬菜总比主菜多——“土票”那道菜,其实没几片肉皮,尽是青菜梗和汤汁撑场面;茨茹溜鸡,不过是一小撮鸡肉浅浅盖在茨茹之上,稍不留意,便会错过。这般情形,搛菜慢、手臂短的人就尝不到“好菜”了。于是,乡间有了戏谑牢骚的编排:“头一碗是土票,我站起来也不曾捞得到;第二碗是个鸡,哪个吃到一块鸡肉日他MB;……”粗粝的话语里,藏着一代人的窘迫与无奈。

1976年春节过后,我曾赴过一场高规格宴请。那日,供销社主办会计寻到我说:“晚上我们一起去干小家吃晚饭。”干小,是我们单位加工坊里贴烧饼师傅束必干的小名。我满心疑惑,他为何请我?会计笑着解疑:“他本是请主任的,主任不在家,便劳烦小主任代为赴约。”哦,是让我去代我爸去吃一场宴席。干小家在西团古镇,会计说:“街上的人家比乡下人阔气,今天我们去吃一场真正的大宴!”

暮色渐浓,我们一行人蹬着自行车赶往西团。干小家堂屋里摆放着两张八仙桌,一桌是我们供销社同事,另一桌是西团街上的名流。有人熟悉情况,小声透气:“干小把西团顶尖大厨师三麻子请到家里来掌勺了,档次不一般!”

每桌的主位,自然是重要客人坐。供销社这一桌是我们一位领导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另一桌,有人轻声告知我,坐主位的那一位,是西团街道办事处的赵支书。屋梁上两盏汽油灯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我远远望去,赵支书仪表堂堂,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自有一番沉稳气度,果然不凡呢。

古镇人家的排场,终究是乡下比不得的,菜肴自然远不止六碗。席间,一道我从未见过的菜肴端了上来,会计压低声音告知:“这道菜叫大鸡抱小鸡。”我凝神细看,只见一圈劈开的鸡蛋片,围成弧形半球,搛开上层蛋片,里面全是剔净鸡骨鸡皮的纯鸡肉垫底。汤汁浸润着蛋片与鸡肉,鲜醇入味,一口下去满口鲜香,那滋味,是我从未有过的满足。这道菜,我此前未曾见过尝过,后来数十年,即便到县城工作,走南闯北,也再未遇见过,渐渐便成了心底一段模糊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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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鸡抱小鸡 2026.02.24摄于西溪别院我动筷前

2005年,我家孩子大学毕业留在苏州工作,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们为人父母,总想着让他寻一位家乡姑娘——若是老家在苏州求学后就地工作的孩子那是最好,知根知底习俗相同,彼此多些默契。小子倒蛮听话的,果然物色到一位在苏州工作的家乡姑娘“报审”,于是我们去姑娘原籍西团镇走访。熟人告诉我,姑娘家境尚可,父母皆为单位职员,为人周正。有位长者深谙门当户对结亲之道,特意告诉我,姑娘的爷爷是西团名人,与人为善为人正派,威望甚高口碑极佳。我问是谁啊,朋友说是“当年西团街道办事处的赵支书。”哟,竟是赵老支书的孙女呀,这般人家出来的孩子,家教定然差不了。心中一暖,我当即电话回复儿子:“准了!”

两家孩子在苏州成婚,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有一年,赵老支书来看孙女,我特意在一家高档酒店宴请了他。他客气,说孙女到了我家,还请公婆多多指点,我说,丫头知书达理很好呀,还为我们家添了下一代,功劳很大呢。席间说起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场宴会,说起“大鸡抱小鸡”,我们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

“大鸡抱小鸡”这道菜,在我的家乡大丰仿佛早已失传。大丰餐饮行业协会的陈福涛会长是我的老友,这些年,我在他那里就餐不下百次,却从未再见过这道菜的身影,久而久之,便也将它淡忘了。未曾想,此次回乡在东台西溪别院,竟意外与它重逢,那份惊喜,真是难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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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五十年前吃过的好菜,此后多年一直想吃吃不到,今日如愿,多谢东台人守住了这份传承。”我自斟自饮品菜,将满心的欢喜,说与前来店堂巡察的孟经理听,并向他请教这道菜的寓意与制作技法。经理很温和地细细道来:“这是一道传承了半个多世纪的地方名菜,盆中的鸡肉,是‘大鸡’,周遭的鸡蛋,是‘小鸡’,取名‘大鸡抱小鸡’,便是这般寓意。东台与大丰本是一家,同根同源,饮食特色一脉相承不足为奇。若是这道菜,能唤起老食客的回忆,能让大家喜欢,那是我们的荣幸。”

大鸡抱小鸡,这般名字,这般模样,皆是这般形象。回望五十年岁月,从懵懂青年到两鬓染霜,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不正如这“大鸡抱小鸡”一般,循着血脉伴着温情,一步步前行一代代传承吗?这般想来,竟觉得格外有意思。一碗菜,藏着乡愁,藏着岁月,藏着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藏着一座城与另一座城的羁绊,余味悠长,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