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会生一个铜火盆,用来取暖。通常妈妈会烧水,偶尔我会埋个土豆饵块。而父亲总是想要煨油茶。
说起来其实简单,沧城人喜欢油茶。惯用的一种带柄小土罐,放猪油或者牛油,撒糯米和茶叶,刺刺刺的,糯米在油里蠢蠢欲动像要往外蹦。糯米煎得金黄,灌入沸水,土罐刺啦一声腾起白烟,烟里饱含油脂,遇火就着,但见一股烟凭空变成一团红彤彤的火焰,初次见到会被吓一大跳。待烟消了,空中弥漫油膏和糯米焦香,第一道茶已经煮好,嘶啦啦颤着,等待家人起床。
茶也不是什么好茶,都是普通的沱茶或者蒸酶,没听说谁煨茶要讲究茶叶的。倒是传着些笑话,说谁家老母亲把别人送儿子的珍贵陈年普洱拿来煨了油茶的,是为暴殄天物。好茶适合饱腹过后的享乐,不适合日日要见的粗糙饮食。好茶是偶尔联系的红颜,一想起便心底一片柔软,若要去见,非得沐浴焚香,否则一点烟火气便能污了美人玉颜。油茶是丢不掉的糟糠之妻,领不出门,说不出好,但若是不在却满世界都不对头,想不起原因,但就是牵肠挂肚。
茶汤热腾腾端上来,吸溜溜嗍一口,只觉浑身通透瞌睡顿消,泡些白饭淡面,滴点辣油,一顿饭就解决了。没多好吃,但少不了。
第一道茶很苦,但是滋味单纯,茶香米香干净清爽。按沧城的规矩,是要归老人的。但在我们家,第一道茶归了我,因尚未放盐,可以做甜茶。父亲敲一大块红糖放碗里,冲上滚烫的茶汤,我边吹边喝,越喝越甜,但并不腻,觉茶香氤氲,清甜可人。冬日里,只消喝一口,就暖得摇头晃脑,心里喜悦起来。
后面的茶,就可以放盐巴和各种调料了。油渣是必定要放的,放猪油渣取其香酥,放羊油渣和鸡油渣,则更添馥郁,有时也放些许面粉,使茶汤浓稠。我喝了甜的,还不满足,要喝蛋茶。父亲便打个蛋,冲上滚茶,让我边搅边喝。蛋花如浮云飞散,浓郁诱人,喝了便八分饱了。
一罐接一罐,酥脆的糯米煮烂了,入口即溶,茶味越煮越淡,汤却越煮越浓。有些人家往里放乳酪和奶油,使茶香浓郁,有的放碾碎的花生核桃和紫苏,口味便更丰富,回味悠长。
父亲喜欢往里放麻子油,就是大麻种子磨的油。罂粟种子也一样,搅在油茶里,透骨生香。喝一口麻子茶,幽香直冲天灵盖,但觉口内香麻,肚腹饱足,身体通泰。
像父亲的普洱配大白兔一样,油茶也要有些搭配,他喜欢的是:新鲜米饭、卤腐、葱花土豆丝、麻子茶。看似极简,却也极妙,素净爽口,浓淡有序。淡淡的油香只觉爽滑回味,不觉腻人。这样的搭配,便是取其天然纯真。
冬日阴雨,屋内火光明亮,温暖宜人,桌上一盘一碟,几只茶杯。人前笼着火,火上坐着罐,父亲端着茶杯在吟诗,恍然感觉回到了过去那些咬菜根的岁月,雨中山色,夜静钟声,清霏有味,风月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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