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张朋这个名字，是听青岛一位老画家提起。
老先生说，山东这些年真正称得上大家的，一位是李苦禅，另一位便是张朋。苦禅先生名满天下，世人多知；张朋却一生清淡，生前不显，身后不喧，可他的画，是真好。
后来查阅资料才知，李可染先生见过张朋的画作，沉吟许久，只说了一句：“张朋先生太不平凡了。”吴作人先生也断言：“历史不会埋没张朋的绘画艺术。”
可张朋是谁？至今很多人，仍觉陌生。
一
1918年，张朋生于山东高密。那一代读书人，身上尚带着旧式文人的风骨。他幼时念过私塾，未曾进过正规美术院校，画画全凭一腔热爱，自己摸索。
1940年，他开始在小学教授美术，这一教，便是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足以把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两鬓斑白的老人。讲台生涯清贫而寂寞，每月领着固定薪水，下班回家，便在一方小桌上铺开宣纸，一笔一笔，静心作画。
那时，没人把他当作画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小学教员。
有一回市里举办画展，张朋认真创作了一批作品送去参选，负责展览的人看不懂，随手便丢进了废纸篓。张朋得知后，不恼不争，只是回家，依旧该怎么画，还怎么画。
他后来在一幅自画像上题过一句诗：
“多少心烦事，磨于水墨中。”
短短八个字，写尽一生。
二
张朋性子倔，却倔得有风骨。
他不攀附权贵，也不懂官场应酬。当年有人靠钻营出头，画艺平平却风生水起，张朋却始终守着本心，关起门来，只画自己的画。
晚年身体欠佳，为躲开无谓应酬，他干脆在案头贴了一张字条：“因病搁笔多年……”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见了，大多只能作罢。
于是外人便传，张朋此人性格古怪，不好接近。
有位年轻人喜爱他的画，托人带着推荐信前去拜访。出发前，介绍人特意叮嘱：“听说张朋先生性情孤僻，若是不肯见你，千万莫怪。”
可真正见面，却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老人身着一身朴素中山装，面容清瘦，说话带着浓重的高密乡音，待人谦和有礼。他把年轻人的习作一张张仔细看过，遇到不妥之处，还提笔耐心修改。听说年轻人书法根基薄弱，老人认真叮嘱：“要把书法写好。”
哪里是什么古怪脾气，不过是不愿把有限的光阴，浪费在无谓的应酬上罢了。
三
张朋学齐白石，是画坛皆知的事。
他早年临习清代高南阜，研习近代张书旂，工笔写意皆下过苦功。后来见到齐白石的画，一见倾心，从此专攻大写意。
有人说，他是学齐白石学得最好的一人。这并非虚言——他学白石，不是生硬模仿，而是取其神韵，终成自家面貌。李可染的评价最为中肯：“得白石形神似与不似者，张朋是一人。”
看他的画，那一股鲜活灵动之气，常人实在难以企及。
他画桃花，满树繁花姿态万千，无一重复。画面中央一株盛桃斜出，下角两只春燕翩飞，这样的构图，寻常画家多有顾忌，不敢轻易尝试，张朋却落笔从容。初看平淡，再看便觉春光满眼、暖风拂面，再三回味，只觉生机盎然，余韵悠长。
他画梅花，枝干疏密得宜，常以利落线条分割画面。同样是墨梅，旁人画来易落俗套，他笔下却清劲不俗。花瓣边缘留有笔触微顿的痕迹，墨色自然晕化，反倒多了几分天真自在。
他画白山茶，以墨写瓣，不似红山茶那般热烈，却自有一份清雅纯真。画动物更是传神，猴之机灵、猫头鹰之沉静、狐狸之狡黠、雄狮之威猛、公鸡之昂扬、鸳鸯之温情，一一跃然纸上，将生灵本性与灵性，写得淋漓尽致。
四
1978年，张朋已是六十岁。
这一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祝大年、袁运甫先生到青岛办展，偶然见到张朋的作品，当场为之惊叹：青岛竟藏着这样一位世外高人？
回到北京后，两人多方推介。不久，张朋受邀在中央工艺美院举办展览，李可染、李苦禅、张仃等诸位先生看后，无不称赞。《美术》杂志刊发其作品，人民美术出版社为他出版《张朋画辑》。
第二年，这位在小学讲台站了三十八年的老教师，终于调入山东纺织工学院（后并入青岛大学），成为一名教授。
那一年，他已经六十一岁。
后来，他与黄秋园、陈子庄、陶博吾并称为“二十世纪四大隐逸画家”，更有人称他是“二十世纪末最后一位中国画大师”。
这些名头，他生前大概从未放在心上。
五
2009年6月23日，张朋在青岛离世，享年九十二岁。
离去时，安静淡然。
如今市面上，他的真迹稀少，仿作颇多。当年听说有人在沧口一带仿他的画牟利，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追究。
他这一辈子，仿佛什么都不争。
可正是这个什么都不争的人，在宣纸上留下了最动人的笔墨生机。
看他的画，只觉一花一鸟、一虫一鱼，皆有生气，似在与人对望。用笔简练，墨色考究，浓墨不滞不燥，淡墨清透不浮，每一笔都交代清晰，绝无含糊敷衍。看似随意的一点一画，实则经过反复推敲，多一笔则余，少一笔则缺，形神兼备，正是中国写意画的真髓。
他有一首咏齐白石的诗，其实也是在写自己：
“有才无功笔墨松，有功无才辙雷同。难得功才兼备者，近代喜见白石翁。”
功才兼备这四个字，他当之无愧。
写这篇文字时，我一直在想：
像张朋这样的人，一生到底算不算幸运？
说他幸运，他做了三十八年小学教员，六十岁才被世人看见，前半生寂寂无名。
说他不幸，他毕竟在有生之年，亲眼见到自己的画被认可、被展出、被印成册，从三尺讲台，走上学府讲堂。
可转念一想，这些于他而言，或许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画了一辈子。
从青年，到白首。
有人看，无人看，值钱，不值钱，他似乎都不在乎，只是一味地画。
“多少心烦事，磨于水墨中。”
一生与笔墨相伴，心有所寄，笔有所归，
这一辈子，便已是值得。
张朋大写意花鸟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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