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凶，鹅毛似的雪花裹住整个村子，脚踩下去咯吱作响，寒气顺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
那时我七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棉袄，里面的棉絮薄得像纸片，冻得鼻子通红，紧紧拽着娘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走。
再过三天就是除夕，我们家却早已揭不开锅，米缸底干干净净，别说新衣服、春联，就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爹五岁那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落下残疾，只能在家编竹筐换几个铜板，娘一个人扛着家，白天挖野菜，晚上缝补浆洗，日子苦得像嚼黄连，却从不在我面前抱怨。
那天晚上，煤油灯的光昏黄微弱，娘看着我冻得发紫的小手，又瞥了眼空荡荡的米缸，眼圈红了。
沉默许久，她轻轻摸我的头，声音沙哑：“娃儿，明天娘带你去姥姥家借钱，咱们也过个年。”我点点头，知道姥姥家条件好，舅舅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总能帮衬我们一把。
天还没亮，娘就叫醒我，把她唯一一件没补丁的棉袄裹在我身上，又把旧围巾缠在我脖子上，牵着我的手走进茫茫风雪。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娘把我往身边拉，用身子替我挡雪，脚步却没放慢。整整两个时辰，我们才走到姥姥家的村口。
姥姥家是气派的砖瓦房，院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娘在院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轻轻敲门。
开门的姥姥看到我们，脸上没有半分惊喜，反倒皱起眉：“这么大的雪，来干什么？”
娘的脸一下子红了，搓着冻僵的手，局促地说：“娘，我想借点钱，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过年想给娃儿买点吃的、买点玉米面。”
姥姥脸色更沉，转身走进屋，娘牵着我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屋里生着煤炉，暖烘烘的，舅妈坐在炕沿纳鞋底，见了我们只抬了抬头，没说话；舅舅坐在桌旁抽烟，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姥姥，一言不发。
姥姥喝了口水，缓缓说：“你弟弟一家开销也大，要养一大家子，还要供你外甥读书，没多余的钱借你。”
娘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恳求：“娘，我实在没办法了，爹的腿没好，娃儿还小，总不能饿着过年吧？我就借一点，开春爹编的竹筐卖了就还。”
“不行就是不行！”姥姥打断她，语气坚决，“我借给你，你弟弟一家怎么办？你这条件，猴年马月才能还上？不能耽误我孙子前程。”
舅妈这时抬起头，撇着嘴说：“姐，当初你非要嫁那个穷小子，落得这般下场是你自找的，我们家不是慈善堂。”
这句话像刀子扎在娘心上，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节泛白。
她没争辩，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娘，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们走。”说完，牵着我转身走出了姥姥家。
院外风雪更猛，雪花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娘的肩膀不停颤抖，却没哭出声，我能感觉到她的绝望。
我抱着她的腿小声说：“娘，我们回家，我不饿，不要新衣服。”娘蹲下来搂住我，擦了擦眼泪，强装笑脸：“娃儿不哭，娘没事，咱们再想办法。”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口走，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风雪覆盖，我冻得浑身发抖，娘把我抱起来裹在怀里。
就在快要走出村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姐，等一等！”
娘停下转身，看见舅妈深一脚浅一脚追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头发和身上都落满了雪，舅妈跑到我们面前，气喘吁吁地把布包塞给娘：“姐，对不起，刚才我说话太过分了。
这里有几斤玉米面和二十块钱，是我偷偷攒的，你拿着，给娃儿买点吃的。”
娘愣住了，看着布包又看看舅妈，眼泪又掉了下来：“弟妹，谢谢你……”舅妈摆摆手：“都是一家人，别说客气话。
我知道你难，娘和弟弟有他们的难处，我不好多嘴。这钱不用急着还，等你们条件好了再说。”
“可是……”娘还想说什么，舅妈打断她：“雪太大，你们赶紧回家，别冻着娃儿。
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娘该发现了。”说完，舅妈匆匆往回跑，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娘抱着布包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擦了擦她的眼泪：“娘，舅妈是好人。”娘点点头，把我抱得更紧：“是啊，以后咱们一定要记得她的好。”
那天，我们抱着布包往家走，风依旧冷，雪依旧大，但我的心里暖暖的。
那二十块钱和几斤玉米面，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更给那个寒冬添了份亲情的暖意。
开春后，爹的腿渐渐好起来，能帮娘干些轻活，竹筐也卖了不少钱，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娘第一时间带我去还了钱，还买了块花布感谢舅妈，舅妈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四十年过去了，娘和姥姥、舅舅、舅妈都老了，姥姥也放下了当年的偏见，我们两家来往越来越近。
每当想起那个雪天，想起娘冒雪借钱被拒，想起舅妈追来送钱的身影，我心里就满是感慨。
那场大雪冻透了身体，却冻不透人心，那次拒绝让我们尝尽人情冷暖，也让我们懂得亲情的珍贵。
舅妈当年的善意，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灰暗的日子。这份恩情，我会永远铭记，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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