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我表哥，姓周，在家排行老三，我叫他三哥。

他在工地上干钢筋工，干了二十多年。身体一直好，一顿能吃三大碗饭，扛两袋水泥上楼都不带喘。去年秋天开始咳嗽，他以为是感冒，没当回事。咳了两个月还不好，人瘦了一圈，他老婆硬拉着他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是他自己去的。医生看了片子，说，让你家属来一趟。他说，有啥话跟我说，我当家。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肺癌，晚期，扩散了。

他拿着报告单，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天黑了，他在门口买了半斤猪头肉，一瓶二锅头，坐路边石墩子上，吃了喝了。然后回家。

到家他老婆问，查得咋样？他说，没事，老毛病。

他老婆不信，翻他兜，翻出那张报告单。看完腿就软了，扶着他哭。他说，哭啥，还没死呢。

那天晚上他把三个孩子叫回来，大的二十三，小的十七。他说，你爸这病，治不好了。我不打算治，省下钱给你们。你们以后好好过，别惹你妈生气。

老大当时就哭了，说，爸，咱治，砸锅卖铁也治。

他说，砸锅卖铁能多活几天？我活这四十七年，够本了。

第二天他真没去医院。早上起来，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捆青菜，回来炖了一锅。他老婆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眼泪吧嗒吧嗒掉。他说，哭啥，吃饭。

后来他天天这样。早上起来溜达，买菜，做饭，喝酒，吃肉。有时候找几个老伙计打牌，打到半夜才回来。老伙计们都知道他啥病，都不提，陪他打。

有回我去看他，他正炖肉。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香。他给我倒酒，说，来，陪你哥喝两盅。

我坐下，喝了一口，说，三哥，你咋想的？

他说，想啥？该吃吃，该喝喝，哪天走算哪天。

我说，不疼？

他说，疼，咋不疼。疼了就喝酒，喝了就不疼了。

我没说话。

他说，医生说要化疗，头发掉光，吐得死去活来，也就能多活半年。半年，我躺医院里受罪，不如在家吃肉喝酒。

我说，那你这辈子还有啥想干的没？

他想了想，说，想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

我说，那去啊。

他说，等天暖和点。

后来天暖和了，他没去成。开春的时候他起不来了。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笑了笑，说，老弟，那北京去不成了。

我说，没事，等你好了再去。

他摇摇头，说，好不了了。

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他这辈子没啥本事，就靠一把力气养活一家人。说他这辈子没享过啥福，但也没亏待自己。说他走了以后，让我有空去看看他老婆。

我点头，说，哥你放心。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走的。

丧事办完那天，他老婆跟我说，他那几个月，一天都没闲过。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跟没事人一样。最后那段日子，他跟我说，这辈子值了，让我别哭。

我说，嫂子，三哥是明白人。

她点点头，擦擦眼泪。

后来我去上坟，站在他墓前，想起他说那句话：治不了就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不是等死。是把剩下的日子，活成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