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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签离婚协议那天,沈薇安没去。
周律师代办的,全程录像,一切合规。陆子恒的律师在边上看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办完手续,周律师给沈薇安打了个电话。
“搞定了。百分之五十,加上这套房子归你,他净身出户。”
沈薇安正在跑步机上,闻言“嗯”了一声。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沈薇安,你知道吗,我干了十年离婚官司,没见过你这么狠的。”
沈薇安按下暂停键,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周律师,您误会了。我不是狠。”
“那是什么?”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慢慢开口。
“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世上,有些东西可以原谅,有些东西不能。能原谅的,是你无心的过错。不能原谅的,是我五年的真心。”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行,我懂了。祝你好运。”
挂了电话,沈薇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三月末的北京,天很蓝,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各自奔赴各自的生活。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陆子恒在出租屋阳台上说的那句话——
“薇薇,等我发达了,一定给你办全北市最盛大的婚礼。”
后来婚礼确实盛大。
可站在台上的人,不是她。
沈薇安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给陈总编发了条消息。
“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开工?”
陈总编秒回:“随时。”
她笑了。
12
四月,沈薇安的书加印到第十万册。
出版社给她办了场签售会,地点选在北市最大的书城。陈总编说,这阵仗,新人里没几个。
签售会定在周六下午两点。
沈薇安一点半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排起了长队。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两个小时的签售,她的手没停过。
有人递上书,说“沈老师我太喜欢你了”,她笑笑说谢谢。有人红着眼眶说“我跟你一样,也离过婚”,她握了握对方的手,说“辛苦了”。有人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不是受害者,你是英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女孩笑着说:“那天直播我看了,那句话记到现在。”
沈薇安也笑了。
签售会快结束的时候,最后一个人走到她面前。
沈薇安低着头签完,把书递回去,才发现那双手在抖。
她抬起头,愣住了。
是陆子恒。
他站在她面前,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和三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陆总判若两人。
“薇薇——”
“叫沈薇安。”她打断他,声音平静。
陆子恒被噎了一下,垂下眼睛。
“我……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薇安没说话。
陆子恒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泛红。
“那天你在年会上递辞职信,说离婚协议已经寄给我了。我想问你,那时候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沈薇安沉默了几秒。
“陆子恒,你还记得公司成立第三年的事吗?”
陆子恒愣住了。
“那年我们差点倒闭,我陪你熬了无数个通宵,喝到胃出血进医院。出院那天,你说什么来着?”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说,‘薇薇,这辈子我要是负了你,我就不得好死’。”
沈薇安说完,站起来,把签完的书递给他。
“书送你。以后别来了。”
她转身朝后台走去。
身后,陆子恒的声音追上来,沙哑得不像话。
“沈薇安,你恨我吗?”
她停下脚步。
“不恨。”
她没有回头。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舍不得。”
13
那天晚上,沈薇安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很长。
“薇安姐,我是苏念。听说您的书卖得很好,恭喜您。我离开那家公司了,回老家找了份新工作。走之前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他问我为什么老做噩梦,我说不知道。后来我想起来了,是您那句话。您说‘如果五年后你发现自己今天流的眼泪只是另一个谎言的开始,别忘了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这句话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来。我不知道五年后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谢谢您。对不起。”
沈薇安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夜色浓稠,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陆子恒是。
苏念也是。
只是他们的方式,都不太好看。
可那又怎样呢?
她还是站起来了。
14
五月,沈薇安的第二本书动笔了。
这一次写的不是婚姻,是一个女人独自旅行的故事。她去了很多地方,云南、西藏、新疆,一路走一路写,照片发在朋友圈里,收获很多点赞。
陈总编打电话来问进度,顺便告诉她一个消息。
“陆子恒的公司出事了。”
沈薇安正在洱海边晒太阳,闻言“嗯”了一声。
“听说核心团队全跑了,资金链断了,现在快撑不住了。有人说是他离婚分走一半股份的事传出去,合作伙伴不敢投了。还有人说是他名声臭了,没人愿意跟他做生意。”
沈薇安没说话。
陈总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什么感觉?”
沈薇安看着远处的苍山,沉默了几秒。
“陈总编,您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陈总编被问住了。
沈薇安笑了。
“我跟他离婚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您要是想问我会不会幸灾乐祸,不会。想问我会不会难过,也不会。”
她顿了顿。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散了就散了,没必要回头。”
挂了电话,她继续晒太阳。
阳光很好,风很轻,洱海的水蓝得像假的。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话——
“放下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恨,不是忘,是你再想起他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原来是真的。
15
六月,沈薇安的新书写完了。
陈总编看完稿子,沉默了很久。
“这本比上一本好。”
沈薇安等着她往下说。
“上一本是愤怒,这本是平静。上一本是控诉,这本是和解。上一本是想让别人看见她有多疼,这一本是她自己已经不疼了。”
陈总编抬起头,看着她。
“沈薇安,你走出来了。”
沈薇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我自己都没发现。”
那天晚上回家,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成马尾,眼角有一点细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光。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天的女人。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
可现在呢?
书卖了二十万册,新书马上要出,每天都有人留言说喜欢她,说从她的故事里得到了力量。
她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风景,认识了很多人。
她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么活。
沈薇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辛苦了。”
镜子里的人也对她说:
“你也是。”
16
八月,沈薇安收到一封请柬。
发件人是苏念。
她结婚了。
请柬上印着两个人的合照,男方看起来憨厚老实,苏念笑得眉眼弯弯,和几个月前那个红着眼眶说“对不起”的女孩判若两人。
随请柬附了一张纸条。
“薇安姐,我要结婚了。他是我老家的,相亲认识的,对我很好。他知道我以前的事,说不介意。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这次我想好好过。谢谢您那句话,我会记得一辈子。如果您有空,希望能来。”
沈薇安看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总编发了条消息。
“您说,人一辈子能犯多少次错?”
陈总编秒回:“多少次都行,只要最后一次是对的。”
沈薇安笑了。
她把请柬收进抽屉,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祝福,只是觉得——
有些人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祝福太多,反而是负担。
17
九月,沈薇安的第一本书入围了年度文学大奖。
陈总编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健身房跑步。听到消息,她按下暂停键,愣了好几秒。
“喂?你在听吗?”
“在。”沈薇安擦了擦汗,“什么奖?”
“年度非虚构文学大奖。入围名单里只有三个,你是其中一个。”
沈薇安沉默了几秒。
“陈总编,这个奖含金量高吗?”
“你说呢?”陈总编的声音带着笑意,“业内公认的,拿了这个奖,你就算站住了。”
沈薇安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总编等了几秒,叹了口气。
“沈薇安,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挺可怜的人。”
沈薇安笑了:“现在呢?”
“现在觉得,”陈总编顿了顿,“可怜的是那些没看懂你的人。”
颁奖礼定在九月二十号。
沈薇安提前一周开始准备礼服,选来选去,最后定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简单大方,不张扬,但站在那里就很压得住场。
陈总编看了说:“行,就这件。”
颁奖那天晚上,沈薇安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入围名单。
“……沈薇安,《他的婚礼,我的十年》。”
全场掌声。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身上,有点晃眼。她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也站在聚光灯下。
只不过那时候,她是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人,笑着娶别人。
“谢谢评委,谢谢出版社,谢谢所有支持我的读者。”她的声音很稳,“这个奖,我拿得有点重。”
台下有人笑了。
她也笑了笑。
“写这本书的时候,很多人问我,你是不是把自己的经历写进去了。我说有一点。后来他们又问,那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我说,因为写完了,就放下了。”
她顿了顿。
“其实不是。真正放下的时候,是我站在台上领这个奖,却发现刚才走上来的路上,我一次都没有想起他。”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雷动。
沈薇安鞠了一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陈总编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那句话,绝了。”
沈薇安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奖杯。
金色的,很沉。
像她走过的这十年。
18
颁奖礼结束,沈薇安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是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人群里不算打眼,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沈老师,您好。我叫程牧,是您的读者。”
沈薇安愣了一下,点点头:“你好。”
“您的书我看了很多遍,”程牧顿了顿,“尤其是您写的那句,‘我不是受害者,我只是一个在婚姻里摔了一跤然后自己爬起来的人’,我记了很久。”
沈薇安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你也是……”
程牧点点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我也离过婚。三年了,一直没走出来。看了您的书,才慢慢想通一些事。”
沈薇安沉默了几秒。
“那恭喜你。”
程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您。我能请您喝杯咖啡吗?”
沈薇安看着他,想了想,点点头。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聊了两个小时。
程牧是做建筑设计的,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没放弃。他说看她的书,最打动他的不是那些控诉,而是最后那段——
“她说,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虽然他们的方式不太好看,可那又怎样呢?你还是站起来了。”
沈薇安端着咖啡杯,听着他说这些话,忽然有些恍惚。
她写的时候没想过,这些话会被另一个人记得这么清楚。
“沈老师,”程牧看着她,“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现在还相信爱情吗?”
沈薇安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
“相信。”
程牧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不会再把爱情当成全部了。”
她笑了笑。
“它可以是锦上添花,但不是雪中送炭。能送炭的,只有我自己。”
程牧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回去,沈薇安收到一条消息。
“沈老师,今天很高兴认识您。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再见面。”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19
十月,沈薇安的新书上市。
签售会办在上海书城,队伍从一楼排到三楼。陈总编看着那场面,啧啧称奇:“这才一年,你就成这架势了。”
沈薇安笑笑,没说话。
签售会快结束的时候,最后一个人走到她面前。
沈薇安低着头签完,把书递回去,才发现那个人没接。
她抬起头。
是程牧。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束花,笑得很温柔。
“沈老师,我能请您吃个饭吗?”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有人认出程牧,小声议论:“这不是那个建筑设计师吗?上过杂志的……”
沈薇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来了?”
“看了行程表,”程牧笑,“专程来的。”
沈薇安也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外滩边上的餐厅吃饭,窗外的夜景很美,黄浦江上灯火通明,游船一艘接一艘地过。
程牧问她:“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沈薇安想了想。
“写下一本书。去没去过的地方。好好活着。”
程牧点点头,端起酒杯。
“那就祝你——想写的都能写出来,想去的地方都能去到,想活的活法,都能活成。”
沈薇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世上,总有人会懂你的好。”
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
20
十二月,沈薇安回了趟老家。
她妈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下车,眼眶就红了。
“瘦了。”
“没瘦,您别瞎说。”
她妈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嘴里絮絮叨叨:“你爸在做饭,炖了你爱吃的排骨。你表姐她们听说你回来,下午都要过来……”
沈薇安听着这些家常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年了。
她走了一年,做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拿了一些奖,也流了一些泪。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得——
她回家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她爸的手艺还是老样子,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表姐抱着孩子,问她书卖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表姐夫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表姐瞪了表姐夫一眼,说“问这个干嘛”。
沈薇安笑了,说没事。
吃完饭,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小时候她最喜欢在这棵树下玩,夏天捉知了,冬天堆雪人。后来长大了,离开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妈跟出来,站在她身边。
“安啊,妈问你个事。”
“嗯。”
“你恨不恨他?”
沈薇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妈。
她妈的眼神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担忧。
沈薇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妈,我不恨。”
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薇安握住她的手。
“以前觉得恨一个人很容易,后来发现不是。恨一个人太累了,要一直记着那些不好的事,要一直提醒自己别忘了他有多坏。我舍不得。”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天。
今晚有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很清晰。
“我现在啊,只想好好活着。写我想写的书,去我想去的地方,见我想见的人。”
她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好……”
那天晚上,沈薇安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翻着手机。
程牧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程牧秒回:“那就好。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没有回。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被子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她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天,没有星星,风很冷,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塌了。
现在呢?
世界没有塌。
她还站着。
而且站得比以前更直。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总编发来的消息。
“明年计划定了吗?”
沈薇安想了想,回了一句话。
“定了。写一本新的。活得更好。”
陈总编发来一个点赞的表情。
沈薇安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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