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论语》中,“怨”是一个重要的话题。它作为一种负面的基本情感,主要发生在人伦关系之中。孔子的基本主张,是“远怨”和“无怨”。一方面,通过更好承担和履行自己的伦理责任,避免引起他人的怨恨;另一方面,在身处贫困、无人认识,或者付出辛劳、不被理解,甚至遭受种种不公对待的情况下,专注于做更好的自己,而不要对他人心怀怨怼。子曰“劳而不怨”,又曰“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在孔子看来,“无怨”是君子人格的基本规定之一。至于孔子的“不怨天,不尤人”,则是“无怨”的极致境界。他将自己的一切努力,视为对天命的承担;将一切的人与事,视为天命穷通的一环。纵使自己穷尽了一切道义与努力,仍要遭遇不可理解、难以接受的结果,也从无“怨天”的情绪。孔子的“无怨”思想,表现了其反求诸己、宽容于人的基本精神;他的“不怨天”,则是“畏天命”真实体现。
“怨”是一种基本的人类情感。所欲得不到满足,期待没有实现,或者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都会引起不满、怨恨,乃至愤怒的情感,这就是怨。其原因一般是外在的,它往往发生在人际之间,有时也发生在自我与超越者之间。
孔子很重视“怨”的情感。在《论语》中,孔子时常论及“怨”的问题。《论语》中的怨,包含多个层面:有他人对自己的怨,有自己对他人的怨,还有对客观世界之不理想、不公正而生出的怨。孔子的基本态度,一是要做好自己,避免引发他人的怨;二是不要心怀怨怼于他人,以正当方式回应他人的怨。孔子的“不怨天,不尤人”,是以超越的天命视角来理解自身之存在与人事之顺逆,从而达到的“不怨”的最高境界。孔子的远怨、无怨和不怨,是君子人格的重要组成面向,表现了儒者反求诸己的处事精神,也表现了孔子“对越在天”的生存理解。
一、“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君子的“远怨”之道
关于怨的生成,孔子有一个基本的判断。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论语·里仁》)
孔安国曰:“每事依利而行,取怨之道。”意思是说,若行事皆以利益为原则,很容易引发他人的怨恨。程子曰:“盖欲利于己,必损于人。”自身的利益与他人的利益总是冲突的。追求自身利益,必妨碍他人利益,导致他人的怨恨。又,张栻曰:“怨由不得其欲而生。彼虽每求便利,而事亦岂能尽利于己哉?不得其欲,则怨矣。其胸次扰扰,无须臾以宁也。若夫君子正己而已,无所求利,故无不足,而奚怨之萌哉?”在这里,“放于利而行”,泛指人的行事准则,不是特指某人。但凡以利益为准则,总是心绪不宁,求而不得便会生怨。两解相通,后者更具有普遍的意义。
孔子的话,揭示了怨的一个重要根由:贪利不足,欲而不得。世间多少怨,都是由贪利之欲不得满足而生。若以利益为考量、为计度,纵使一时满足,也难保此后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小则生怨恨,大则启祸端。故《孟子》开篇记载: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孟子·梁惠王上》)所谓“上下交征利”,是说君臣皆以利为准则,以利益相勾连,这个国家就危险了。利益的追求永无止境,不可能得到满足。得不到满足,不只是心生怨恨,最终将导致“弑其君”而“夺其利”。如此,我们就好理解,孔子为什么说不能“放利而行”、为什么“罕言利”了,对利益原则的摈斥和警惕,正是孔子的原则性主张之一。
一般而言,人都把利字看得极重。但若能以道义为原则,即便剥夺了他人的财产,也未必会招致私人的怨忿。(或)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论语·宪问》)有人问管仲如何评价。孔子说,这个人,削夺了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使他毕生贫穷,但至死(对管仲)没有怨言。孔子的话,暗含了对管仲的赞许。伯氏有罪,被管仲剥夺了采邑,断了他的供养。从利的逻辑说,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必与管仲(主事之人)不共戴天,而实际上,却是“没齿,无怨言”。原因在于,管仲之所为,是对有罪的惩罚,不是出于私意,不是为了谋夺他的财产。他的行为,是“放于义”的,是出于公心的。从这个故事,我们固可以看出管仲在时人心目中的威信,也可以看出伯氏其人的格局。
也有很多怨,与利没有直接的关系。在家庭伦理之中,怨的生成,往往是由于情感亲疏的失当。《大学》云:“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在作者看来,齐家的最大问题,就在于治家者的偏爱、偏见、偏私、偏心。一旦情感有所偏,就容易造成关系的失衡,引发被疏远者的怨恨。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论语·阳货》)这里的“女子”与“小人”,专指家中的仆妾。在古代,他们依附于主人家生活。若过于亲密,则无逊让之心;若过于疏远,又会心怀怨恨。与他们相处,同样要注意正确的方式和适当的距离。
上面是从家主或家长的角度说。若从子女角度说,《中庸》有一句话:“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能亲亲,能孝友,则父母兄弟不会有怨言。我们可以举闵子骞的例子。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论语·先进》)所谓“不间”,朱熹引胡寅曰:“父母兄弟称其孝友,人皆信之无异辞者,盖其孝友之实,有以积于中而著于外,故夫子叹而美之。”何以“无异辞”,就引发了孔子如是深切的感慨呢?这得联系闵子骞特殊的家庭关系才能理解。据《说苑·佚文》记载,闵子骞生母早死,有同父同母兄弟一人。父亲续娶,又生了两个儿子,继母对他们区别对待。一次意外,让父亲看到了继母对闵子骞的苛待。他想要把继母赶走,闵子骞说了一番话:“母在一子单,母去四子寒。”闵子骞不因被苛待而怨恨继母,又处处为兄弟着想。这是他的孝,他的友。这样的闵子骞,自然能感化继母、兄弟,让父母昆弟称赞他的孝友。故孔子说,父母昆弟对他的称赞之言,即便说得再好,他人也没有异议。因为能让他的父母昆弟称赞,是多么困难的事情。闵子骞的孝友,是有目共睹的。
在政治领域,在上位者有更多关系要处理,包括亲族关系、君臣关系,以及君民关系。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论语·微子》)“施”,当作弛,遗弃义。君子不应当遗弃他的亲人。不要让大臣产生怨恨。大臣的怨恨,是“怨不见听用”。故旧若是没有大的过恶,不要舍弃。也不要求全责备于他人。遗弃亲人,则亲人怨;疏远大臣,则大臣怨;舍弃故旧,则故旧怨;求备于人,则其人怨。周公所说,正是让在上位者“远怨”的方法。子张问从政,子曰君子“尊五美,屏四恶”。“五美”之中,有一条“劳而不怨”,所谓“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论语·尧曰》)。这是说如何对待老百姓、征用民力。孔子曾说“使民以时”,又说“使民也义”。故“择其可劳而劳之”,意思就是,在适当的时间(不误农时),以正当的理由和方式征用民力,则民众虽劳而不怨。
孔子认为,要减少甚至避免他人的怨,最根本的是坚守义利之辨,不要把利益作为行事的出发点。在此前提之下,最重要的是把自己做好,以免于他人的怨。为人君尽君道,不弛其亲,听用大臣,使民以时;为人父尽父道,持身中正,无所偏爱;为人子尽子道,亲亲而孝友。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论语·卫灵公》)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对别人有更多的宽容,凡有不得则反求诸己,是远离他人怨恨的最好方法。
二、“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君子的“无怨”
怨是我们普通人面对世界、面对他人的基本情感。虽然一般是负面的,却又是难以克服的。(原宪问)“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论语·宪问》)人人都有好胜之心,人人都有自我夸伐之心,人人都有怨恨,人人都有贪欲。原宪大约是把最难克制的人性通病列举了出来。原宪问孔子,四者不行,算作仁吗?若人能克制四者,使之不再表现,已是极其困难之事,故孔子说“可以为难矣”。但制之不行,毕竟与“仁者安仁”不同。孔子虽不认为四者不行就是仁,但也肯定了“怨”不行是难能之事。
人遇贫困,易生怨。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论语·宪问》)人一旦富贵显达,则容易骄慢,这是常态。富而无骄,也不容易。但相比之下,“贫而无怨”更难。人处贫困,很容易怨天尤人,将当下的遭遇归咎于他人,或归咎于命运的不公;为了摆脱贫困,又会无所不用其极。故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论语·里仁》)。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论语·学而》)贫困易使人谄媚,贫而无谄已经不容易了。但孔子更欣赏的,是“贫而乐”。贫而乐,不是乐于贫,是虽贫而不改他在为学求道中所获的快乐。
人有才德,而不被了解、不受重用,也易生怨。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前两句是讲自己的修学与成德,最后一句是讲君子的人格境界。愠,恼怒。如朱子所说,“只有些小不快活处便是”,“但心里略有些不平底意思便是愠了”。自己怀有这样的学问与才德,却不为人知,得不到在上位者的赏识,多少令人心意难平。但君子没有怨怒。君子之学是“为己之学”,是修身成德之学。他关注自身成德与否,人格挺立与否,他在为学过程中既已获得了由衷的喜悦与充实的意义。至于他人的了解与赏识,虽关乎行道的目的,但说到底是外在偶然之事,不取决于自己。
对于孔子,乃至大多数儒者而言,不见知、不见用,乃是常态。或者可以说,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政治处境。故“不愠”二字,尤为孔子所重视。在《中庸》中,子曰:“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遵守中庸之道,一生避世隐居,不为人知,也不生悔恨,唯有圣人才能真正做到。《乾卦·文言》记载,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乾卦》初九的潜龙,象征着有德而隐居的君子。他不为世道改变操守,不求成名于天下,避世隐居而不烦闷,不被人认可而不苦闷。在儒家对理想人格的想象中,不见知而不愠,遁世而无闷,是重要的一条。
无论在家庭伦理中,还是在政治实践中,孔子认为,都不要心怀怨怼。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论语·颜渊》)
仲弓是德行科弟子,孔子对他评价很高。仲弓问仁,孔子回答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敬,第二句是恕,第三句一般认为是前两句的效验。如皇侃曰:“既出门、使民皆敬,又恕己及物,三事并足,故为民人所怀,无复相怨者也。”无复相怨,是说没有人怨他。朱子曰:“如孔子告颜渊克己,则言‘天下归仁’;告仲弓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则言‘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此皆以效言,特其效有小大之异耳。”朱子把这一章问答,与颜渊问仁章作了对比,认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正与“天下归仁”相似,都是指效验而言。焦循以为,“无怨”正仁行之效:“‘在家无怨’,仁及乎一家矣;‘在邦无怨’,仁及乎一国矣。”
钱穆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认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与前两句一样,是从自己方面说的:“无怨,旧说谓是为仁之效。疑当如求仁得仁又何怨之义。乃指不怨天不尤人,无论在邦在家皆无怨。非人不怨己,乃己不怨人。”这一解法是有道理的。一来,孔子答弟子问,多讲工夫,少讲效验。二来,即便讲效验,前后多有严格的对应。颜渊问仁章,从效验处讲了“天下归仁”,是因为“一日克己复礼”本是就完成处说。并且,“天下归仁”与“问仁”二字,紧紧照应。而本章问答,第一句、第二句都是从工夫来说,没有从完成处说的;而“无怨”与“问仁”,也无法直接对应。值得注意的是,“在邦无怨,在家无怨”的类似结构,见于子张问闻达章。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论语·颜渊》)孔子分别论述了达与闻的行为,而以“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在邦必闻,在家必闻”为相应的效验。这两句话,也都是紧紧扣住问答主题“达”与“闻”而来的。回看本章,仲弓不是问怨,孔子不当以“无怨”为答。有人把“在邦无怨,在家无怨”视为仁的效验之一种。但“无怨”二字,似还不足代表仁的整全意义。因此,“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一句,当从工夫处说。孔子之意,“敬”“恕”及“无怨”三者,是为仁的重要方面。故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这三句话我都要努力去做。这是工夫上的承当。
“在家”与“在邦”,传统多作狭义的理解。包咸曰:“在邦,为诸侯也;在家,为卿大夫也。”从者甚众。但这样一来,其意义就仅限于诸侯卿大夫,与士君子或普通人无关了。孔子对仲弓虽有很高期待,但仲弓问仁,不当仅仅以诸侯卿大夫之事相告。杨伯峻认为:“把‘家’字拘泥于‘大夫曰家’的一个意义,不妥当。”这句话应该作广义的理解,在邦指出仕为官,在家指在家庭或家族中,内外之别。
先看“在家无怨”。在家庭中,子女是相对弱势的一方。尽心竭力侍奉父母,可能得不到真正的理解;全心全意付出情感,可能得不到正面的回应;生活琐事,或生异见,可能得不到基本的尊重,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难免生怨。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论语·里仁》)
父母有过,则要几谏。几谏,是微言婉劝。若父母不听,不能强行争辩,继续尊敬他们、顺从他们的意志,再辛劳也无怨言。《礼记·内则》有一个更加具体的描述:“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不说,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孰谏。父母怒、不说,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劝谏父母,要低声下气,和颜悦色。父母不听,要更加恭敬,更加孝顺,等他们心情好的时候再去劝谏。如此反复,即便他们发怒、很不高兴,甚至把你打到流血,也不敢怨恨。侍奉父母日常饮食起居的辛劳,很多人还能无怨无悔;但在遇到父母顽固不化,低声下气劝谏又不能听的时候,“劳而不怨”就尤为难得了。这是“在家无怨”的一个极端情况。
再来看“在邦无怨”。在政治生活中,难免有怨。不得在上位者的赏识与亲近,有怨;谏言不听,有怨;主张不从,有怨;行道遇阻,有怨;小人诋毁、诽谤,也有怨,等等。但凡遇到不公正的对待,或志愿得不到伸张,多少都会生出怨怒之心。故“在邦无怨”,实是很难的事情。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论语·公冶长》)
这句话有两种理解,一种是说,伯夷、叔齐不念旧怨,相应地,他人也就不再有怨恨。故他人对伯夷、叔齐的怨很少。一种是说,伯夷、叔齐不念过往夙怨,只要能改就可以包容。故伯夷、叔齐的怨很少。前一种解释,显然是高估了恶人的道德水准。若只要自己不念旧恶,他人就会恩怨俱泯,历史上何来种种“以怨报德”的事情?孟子对伯夷的为人,曾有这样的描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孟子·公孙丑上》)这样一个在道德上有洁癖的人,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存在本身,都会是对一众小人的挑衅。怨恨伯夷、叔齐的人,绝不会少。他们所能决定的,也只是自己方面的存心。钱穆说:“盖二子恶恶严,武王伐纣,二子犹非之,则二子之于世,殆少可其意者。然二子能不念旧恶,所谓朝有过夕改则与之,夕有过朝改则与之。其心清明无滞碍,故虽少所可,而亦无所怨。如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乃二子己心自不怨。”此说很是精切。
政治上的很多选择,说到底也只是求一个安心而已。心安,故无怨。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论语·述而》)
卫灵公逐太子蒯聩。灵公死后,卫人立蒯聩之子蒯辄。晋人支持蒯辄回国即位,而卫人不纳,造成了父子对峙的僵持局面。弟子很想了解孔子的政治立场,但又不敢直接问。子贡想到了一个主意。他问孔子,如何评价伯夷、叔齐。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长子、三子。孤竹君遗命立叔齐,叔齐让伯夷。伯夷不受,逃离了;叔齐也不即位,也逃离了。伯夷、叔齐,以国相让,正与当时蒯聩、蒯辄父子相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要了解了孔子对伯夷、叔齐的看法,也就自然可以推出他对蒯聩、蒯辄的看法。孔子说,是古代的贤人。子贡追问,他们有怨恨吗?孔子回答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伯夷的不受,是因为父亲遗命立叔齐,若自己即位,违背了父亲的意愿。叔齐的让位,是因为伯夷是兄长,越过兄长而即位,内心终是不安。所以两人都以逃离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决绝态度。故孔子所谓“求仁而得仁”,求的是父子兄弟之情,求的是心安。虽然两人都失去了即位的机会,但都保全了内心的真实情感,实现了父子兄弟之情,故是“求仁而得仁”。而蒯聩、蒯辄相争,何曾念及半点父子亲情?以子拒父,更是违背人伦大道。子贡听出了孔子的言外之意,于是得出结论:“夫子不为也。”
要之,从自己方面说,孔子主张君子“无怨”。“在家无怨,在邦无怨”,推而言之,在一切时、一切处,都不要心怀怨怼。接受一切,以反求诸己的心态面对一切,最终求一个心安。
三、“可以怨”与“以直报怨”:怨的抒发与应对
然而,怨也有积极的意义。孟子在此方面,尤有深刻的发明。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孟子·万章上》)
万章问孟子,《大禹谟》记载,舜往耕于田,呼天而泣,为什么号泣呢?这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根据礼的要求,“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舜的号泣,似不符合“劳而不怨”之义。但孟子说,这是“怨慕”。他引了公明高的意思,孝子之心不会像下面这样满不在乎:我尽心竭力耕种,履行儿子的职事,父母不喜欢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种心理看上去很合理,实际上是将父母视为与己无关的外人。舜的“怨慕”,是“既忧且慕”,是“怨己之不得其亲而思慕也”。怨,是为得不到父母之爱而忧愁;慕,是终身思慕父母。尧把天下禅让于他,天下士人跟随于他,但只要不顺于父母,舜就像鳏寡孤独之人找不到依靠。天下士人喜欢他,不足以解他的忧愁;娶了尧的两个女儿,不足以解他的忧愁;富有天下,不足以解他的忧愁;贵为天子,不足以解他的忧愁。唯有顺于父母,得父母之爱,能够解他的忧愁。舜的怨与舜的慕,是孝子之心最深沉的表现。
孟子论《诗》,也能发明怨的积极意义。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孟子·告子下》)
《小弁》是《小雅》的一篇。“周幽王娶申后,生太子宜臼;又得褒姒,生伯服,而黜申后、废宜臼。于是宜臼之傅为作此诗,以叙其哀痛迫切之情也。”高子认为,《小弁》是小人之诗,里面充满了怨言。孟子很不同意,他举了个例子:有一个人,如果越人拉弓射他,他可以有说有笑地谈论这事;如若他的哥哥拉弓射他,他必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谈及这事。为什么呢?亲疏不同。《小弁》的怨,正是因为亲亲的缘故,而亲亲是仁的表现。公孙丑又问,《凯风》也是亲亲,何以不怨呢?《凯风》是讲一位生有七子的母亲想要改嫁,七子自责“我无令人”“莫慰母心”。孟子指出,父母的过错大小不同。若有大过而子女不怨,则情感更加疏远;若只小过而子女怨,则是反应过度,不能受一点点委屈。换言之,“劳而无怨”固是孝子,但父母大过而有怨,也是出于自然的真情,是孝的表现。
在《论语》中,孔子论诗,也提到了正面意义的怨。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
孔子说,诗可以兴发人的情感与志意,可以观察社会历史的盛衰,可以相互亲近、与人共处,可以抒发怨恨不平之情。近可以侍奉父母,远可以侍奉君主。《诗经》中的怨,多发生于人伦关系之中,所谓“臣之不得于其君,子之不得于其父,弟之不得于其兄,朋友之不相信”,等等。钱穆说:“忠臣孝子有时不能无怨,惟学于诗者可以怨,虽怨而不失其性情之正。”父母或君主有大过,孝子忠臣有怨。若是无怨,反而不见得是孝子、忠臣。故“可以怨”,是说借由诗可以表达自己当下的怨,做到怨而不失其性情之正。怨的表达,对自己而言是情感的抒发;对父与君而言,则具有讽谏的意义。
以上所论,对父母、君主有忧愁、欲讽谏,都是正当的怨,出于人道之正,出于孝子、忠臣的真心。只要以适当的方式表达,不失其性情之正,即可。此外,若是仅仅出于个体的关切、自私的欲求,君子应是“无怨”的。这是怨与不怨的基本分界。
他人的怨,有时不可避免。无论自己尽多大努力,也难免遭受无端的怨恨。此时,如何对待他人的怨,就成了一个重要的实践问题。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论语·宪问》)
或人所问,可能是古语。《老子》也有“报怨以德”一句。无论他人如何待我,我都以善意和道德报之,这或许是很高的境界。但孔子并不认同。一方面,这不符合人之常情。他人以怨待你,你的内心必是厌恶与抗拒的。另一方面,也不利于建立真实的人际关系。若善的行为一直得不到善的回报,则不能劝勉。若恶的行为反而得到善的回报,则不能惩戒。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论语·公冶长》)若能化解怨恨,己不怨人,人不怨己,当然是最理想的。但明明有怨,却匿藏在心,表面与人交好、亲近,则是虚伪可耻之行。《表记》有一句话:“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郑注:“宽,犹爱也。爱身以息怨,非礼之正也。”作者认为,以德报怨,不是真的包容别人,很可能是爱惜自己,想要息事宁人。这就类似于“匿怨而友其人”,是出于私心的虚伪表现。故朱子曰:“或人之言,可谓厚矣。然以圣人之言观之,则见其出于有意之私,而怨德之报皆不得其平也。”“出于有意之私”,是动机有问题;“怨德之报皆不得其平”,是行为不公正。其说是也。
孔子的反问很直接:若以德报怨,以什么报德呢?报怨与报德者齐一,显然是不合理的。但孔子也没有说“以怨报怨”,他说的是“以直报怨”。李零说:“这里的‘直’,其实应读为‘值’,是以怨报怨。”听起来合理,仔细一想,问题很大。这意味着,他人以不义的方式待你,你也以不义的方式回报于他。他人检举你,你也检举他;他人施暴于你,你也找人施暴于他。虽然从对方的角度讲,他是罪有应得;但是从你的角度讲,你也就变成了不义之人了。这显然是不对的。“以直报怨”,是以该有的态度和正确的方式回报对方。若以怨恨待我,我也不会隐匿自己的情绪,假装与人为善。这是“直”的态度。但也不会因为他人的不义,而突破自己的底线,采取同样的手段对付他。而是会选择以公正的方式,让对方受到应有惩戒的同时,保持自己的行事原则和道德底线。这是“直”的方式。
不诉诸私愤,必以正直之道回应之,是以直报怨。
四、“不怨天、不尤人”:孔子的生命境界
孔子的“无怨”,达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晚年,他有一个重要的自我表白。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
孔子感叹,“莫我知也夫!”随着子贡的追问,孔子用两句话概括了自己的为人:“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所谓“下学而上达”,下学,指礼乐文章之学,知人论事之能。子贡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是也。上达,指圆满的德行与高明的境界,也是天命的契会与领受。子曰“五十而知天命”(《论语·为政》),《中庸》云“极高明而道中庸”,“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是也。孔子正是在礼乐文章的修学、深造与自得中,获得德行的不断积累、境界的不断提升,乃至与天、天命之间的契会。故孔子说“知我者,其天乎!”郭店《五行》云“德,天道也”,最高的德行境界与天道是相通的。可以说,“下学而上达”,是孔子一生的路径和宗旨所在。
但“下学而上达”之前,孔子说“不怨天,不尤人”。这一句在孔子心目中,显然拥有极其特殊的重要性。不抱怨上天,也不责怪他人,看上去没有什么高明。但若我们带着孔子一生的遭遇与经历去理解,两句话的分量就不一般了。
先来看“不尤人”。所谓“人不知而不愠”,孔子不会因为不被了解、不被重用而怨怒。“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他不担心自己不被了解和重用,却会担心自己不能识别人才,不能任用人才。这种不对称的关系,体现出孔子待人的宽容。孔子很少批评他人。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论语·宪问》)方人,比方人物,校其短长。在《论语》中,也会看到孔子对人物的评价甚至批评(比如管仲,或臧文仲)。但孔子的评论,是为了道理,让弟子更深刻、更准确地看待历史人物。而子贡方人,可能只是为了贬低他人,或显示自己的高明。两者用心是不同的。故孔子说“夫我则不暇”。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论语·颜渊》)浸润的诬告、中伤,容易让人深信;肌肤所受、利害切身的控诉,容易让人动情。两者都行不通,可谓“明”和“远”了。孔子认为,对他人的理解和判断,要免于谮言和控诉的干扰,这是他的审慎态度。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论语·卫灵公》)他不轻易批评或赞誉一个人,但有所批评或赞誉,必是有具体的征验。这是他的审慎态度。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论语·宪问》)不预先设想他人欺诈,也不臆测他人不诚信。但若真有欺诈或不信,又可以提前察觉。其背后秉持的精神,是一致的。
孔子求道行道,不知不觉间也会得罪很多人。这些人反过来,会成为孔子行道的障碍。即便对于这些人,孔子也没有太多怨尤。举一个例子。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论语·宪问》)
此事发生在孔子为鲁司寇时期。公伯寮在季孙面前诋毁子路。子路是孔子弟子,此行为背后应是针对孔子的。子服景伯告诉孔子:季氏已经受了公伯寮的蛊惑,以我的力量还能把他杀了,街头示众。孔子的反应,看上去却很淡然:道若能行,是命所决定的;道若不行,也是命所决定的。公伯寮的谮言,相比于命,算得了什么呢?换言之,公伯寮的谮言若是得行,那也是命,与公伯寮个人无关。孔子的说法,初看很难令人接受。明明可以阻止,却不去尽人事方面的努力;即便不杀公伯寮,也可以向季氏陈情,以消除误会。然而,若联系孔子当时的处境,却又不难理解:堕三都不成,季氏与孔子之间,理念已有分别,实践又生嫌隙。这是背后真正起决定意义的根本逻辑。倘若季氏与孔子精诚一致,公伯寮怎会谮言子路?既然认识到公伯寮的行为,只是小丑一般的投机行为,无关于根本,又何必抓着公伯寮不放,何必杀公伯寮来泄愤呢?这是孔子待人的态度。
再来看“不怨天”。孔子对天命保有极端敬畏的态度。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论语·季氏》)天命是超越性的命使,它在人事之外,却对人事之结果起决定性的作用。然而,它又是无声无息的,只存在于天人之间超越性的契会经验之中。故“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小人不敬畏天命,正是因为小人沉浸在世俗世界中算计,而“不知”有天命。孔子的敬畏,源于对天命的独特的理解与领受。子曰“五十而知天命”,此“天命”,“指人生一切当然之道义与职责”;更具体地说,当理解为推行其道的政治使命,与传承斯文的文化使命。如此,我们才可以理解,为什么孔子五十之后用世之心愈发迫切,为什么仪封人说“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为什么面临匡人的围困,孔子感慨:“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语·子罕》)孔子对天命的领受,实是基于对自身所学与成就的自信。孔子既已确认,文王之后,斯文、斯道在自己身上凝成,同时也便将自身的命运,与斯文、斯道的命运,与天意和天命,关联在了一起。在此境遇之中,他的行为,就不是个体的行为,而是在履行上天的命使;他的行为,是对天命的负责。
故我们看到,孔子总是在天人交感的视域中,在天命的关照下,理解具体的人与事。孔子的很多行为与选择,不是在与具体的人交涉,而是在与天命互动。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孟子·万章上》)
痈疽是疡医,卫灵公的近臣;瘠环是阉人,齐景公的近臣。两人职位虽低,却有能力影响君主的心意。或人之意,孔子住二人家中,是以他们为上升的通道。这一听就不是孔子的为人。故孟子说,是“好事者为之”,好事之徒生造出来的。孟子讲述了孔子居卫的实情。弥子瑕是卫灵公宠幸之臣,与子路又是连襟关系。弥子瑕跟子路说,若是孔子在我家住,可得卿位。孔子知道后,只说了两个字:“有命。”孔子之意,他不想通过近臣、幸臣的关系,获得在上位者的眷顾,他只想以合乎道义的方式去求取相应的机会。至于能不能得到上位者的赏识和重用,则听天由命。孟子说:“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孔子的“有命”,是在自身尽了道义之后,将得与不得的结果,委诸超越性的决定。若不遵循礼义,先已违背了上天的意志,也就无所谓“命”了。又说:“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无义,则得罪于天,何谈有命。
孔子的“不怨天”,是对不可期必之结果,或超越者之最终决定的安然领受。有时,这种领受充满了内在的张力与矛盾。为什么坚守道义,却屡遭困乏?为什么遵天命以行道,却穷困不可通?遇到种种矛盾的情形,常人便会怀疑天命,便会抱怨上天。但孔子在种种不可理解之处、难以接受之时,仍然不减对天命的敬畏。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论语·雍也》)冉伯牛是德行科的高足,无端生出了恶疾。孔子感叹,这真是命啊!这样的人,竟然得了这样的病!重复的感叹,饱含了孔子内心的惋惜和无奈。但又能如何呢,这是命。命不只会成全善,也会以一种让人难以理解、难以接受的方式,向人展示它的权威。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论语·先进》)孔子一生学问,斯文在兹,又栖栖遑遑十四年,不得行道。及至晚年,已然将他的希望,全然寄托在了颜回身上。但造化弄人,颜回先孔子而亡。孔子感叹,老天爷丧了我啊!老天爷丧了我啊!这是如何的感慨。在此番遭遇之时,孔子发出“不怨天”的感叹,可以想象,背后是多少复杂的心情。
孔子之于天,正如舜之于父母,无论自己遭受多少困厄与伤痛,有多少心酸与不解,对于父母、对于天命,总是爱之、慕之,劳而不怨。孔子的生存,是“对越在天”(《诗经·周颂·清庙》)的生存。他把自己的存在与行动,理解为天命笼罩下的使命与责任;把具体人事的顺逆、道的行否,理解为天命的征兆与显示。孔子的“不怨天”,是出于对天命的敬畏,以及敬畏之下承担一切可能之结果的勇气。这种天人交互的生存境遇与生命感知,也是他“不尤人”的内在原因。
结语
大部分情况下,“怨”是一种消极的情感,是造成人际关系恶化的重要原因。故从道理上讲,所谓“远怨”“无怨”,是再正确不过的了。但从实践上说,怨与怒一样,与好胜心、自大心、贪欲心一样,都是人性的痼疾。说“远怨”“无怨”容易,真正做到却很难。故孔子在《论语》中,反复申明此义,甚至以“在邦无怨,在家无怨”答仲弓问仁,把“无怨”作为一种重要的工夫法门来提。如果说,怨的发生主要在人伦关系之中;那么,孔子的“怨远”与“无怨”,正是为了达成更加理想的、和谐的人伦之道。其基本的途径,则是在自己方面尽更多的努力,更好地履行自己的责任,承担更多的辛劳,更少在意个人的得失;同时对他人,则给与更多的宽容与谅解。这是孔子为己之学、反求诸己的基本精神。
当然,“怨”也有正面的意义。有的怨,是因人伦失常而不得不发的怨,是孝子、忠臣情难自控的怨,是出于人道之正的怨。这种“当怨则怨”的怨,孔子平日提到不多。但“可以怨”一句,肯定了它的积极意义。后来,孟子对《小雅·小弁》的发明,也可以追溯到孔子。但这不是《论语》言“怨”的主要方面。至于孔子自己,则把“不怨”做到了极致的境界。他的“不怨天,不尤人”,已经不是在人世的层面来理解具体的人与物,而是从与超越者的关系来看待当下的人和事。他的“不尤人”,是他对他人的宽容与善意;根本上,取决于他的“不怨天”。他的“不怨天”,是将自己的一切努力,视为对天命的承担;将与他对待的一切人与事,理解为天命穷通的一环。在尽了一切努力,尽了自己的道义之后,他坦然接受一切可理解、不可理解,可接受、难以接受之结果。孔子对于天命,对于命运,怀有沉重的、复杂的心情。但从来没有“怨天”的情绪。这是孔子“畏天命”的真实写照。
原载:《齐鲁学刊》2026年第1期第16-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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