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半岛电视台2月27日报道,阿富汗东部军区新闻办公室一份声明证实,由于巴基斯坦军队近期对楠格哈尔省和帕克蒂亚省实施空袭,双方于26日晚间陷入“激烈冲突”。
2月26日,分隔巴基斯坦与阿富汗的杜兰德线两侧,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被猛烈炮火刹那间撕裂,那璀璨而又可怖的光芒,似要将这片黑暗的宁静彻底打破。这一次,冲突的激烈程度已经让任何一方都无法再假装那仅仅是无足轻重的“边境摩擦”。
从阿富汗境内的楠格哈尔省、帕克蒂亚省,到首都喀布尔,再到南部的重镇坎大哈——这些在过去二十年全球反恐战争中被世人反复念叨的地名,如今再一次被战争的火光点亮。
只不过,这一次扣动扳机的,不再是曾经驻扎于此的美军,而是两个互为邻邦的国家。巴基斯坦空军的战斗机越过边境,扑向阿富汗的腹地,对多个目标实施了空袭。
而在地面,阿富汗塔利班(阿塔)的部队则沿着漫长的杜兰德线,向巴基斯坦军队的边境哨所发动了全线反击。阿塔官方发言人扎比胡拉·穆贾希德在凌晨时分,通过社交媒体证实了巴基斯坦的空袭行动,其语气冷硬、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外交修饰。
真正让所有关注该地区局势的人们心中一沉的,是巴基斯坦国防部长赫瓦贾·阿西夫在第二天面对媒体镜头时,扔出的那四个字——“全面战争”。 这绝非在外交场合中用来吓唬人的强硬措辞。
当一个拥有核武器国家的国防部长,亲自对着全世界的媒体说出“open war”(公开的战争)这个词组时,其所传递的信号,无异于将所有可能的外交退路,都用一把大火彻底烧干净了。
随着战事的爆发,双方的战报也如同潮水般同时涌现出来,但其内容却像是来自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平行宇宙,充满了矛盾和无法调和的差异。阿富汗方面宣称:在冲突中,约有10名巴基斯坦军人阵亡,阿塔部队成功夺取了13个巴军边境哨所,并且还击落了一架在本国领空内执行任务的巴基斯坦战斗机。
而巴基斯坦方面给出的战报则截然不同:他们宣称在军事行动中,击毙了133名阿塔武装人员,另有超过200人受伤,同时摧毁了27个阿塔方面的哨所,并占领了另外9个。
至于己方的损失情况,巴基斯坦总理发言人扎伊迪的原话是,巴方阵地“毫发无损”。 133比10,这是一个大到近乎荒诞的战损比差距,但对于熟悉战时宣传规律的人来说,却又完全在意料之中。
在战争时期,官方发布的战报从来都不是为了提供客观准确的新闻事实,它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战和舆论战的武器。对内,它需要向本国民众证明“我们正在打赢”,以提振士气、巩固支持。
对外,它要向敌方传递“你再来试试看”的威慑信号;那架据称被阿塔击落的巴基斯坦战机,至今没有任何独立的第三方信源能够予以核实,但在阿塔的官方叙事体系里,它已经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向外界证明“我们拥有反击对方空中力量的能力”。
故而,我们无需急于采信任何一方所公布的数字。保持审慎与理性,在信息洪流中不盲目跟从,待全面了解、深入分析后再做判断。在炮火尚未停歇的时候,所有来自交战双方的战果通报,其本质上都属于“战时叙事”的范畴,而非经过核实的“既定事实”。
26日夜间爆发的这场大规模炮火冲突,看似突然,但实际上,其根源早已埋下,并且有迹可循。就在冲突爆发的前一周,巴基斯坦军队就曾对边境地带发动过一次空袭,并宣称消灭了80余名武装恐怖分子。
阿富汗方面随即对此做出了反击——但并非军事上的反击,而是舆论上的反击。他们宣称,巴方的空袭造成了18名无辜平民的死亡,其中包括大量的妇女和儿童。对于同一场空袭,巴基斯坦称之为“精准的反恐行动”,而阿富汗则将其定义为“针对平民的屠杀”。
这两套截然不同的叙事,在国际舆论场上激烈碰撞,火星四溅,最终直接将本已紧张的局势推过了临界点。 但这仅仅是点燃火药桶的导火索。真正的炸药,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埋藏了一百多年。
那条被称为“杜兰德线”的边境线,是1893年由英国殖民者在地图上用一把直尺,蛮横地画出来的。它将世代居住于此的普什图族人的聚居区,一刀粗暴地劈成了两半,分属阿富汗和英属印度(后来的巴基斯坦)。
自那以后,阿富汗的历届政府——无论是之前的王国、共和国,还是后来由美国扶植建立的政权,乃至今天重新掌权的塔利班——没有任何一个承认过这条边境线的合法性。在阿塔重新执政之后,这条线的政治意义被进一步放大。
对于一个急需巩固其执政合法性的新政权来说,顺应国内的民意至关重要,而在阿富汗,最大的民意公约数之一,就是坚信“杜兰德线以南的大片土地自古以来就属于阿富汗”。因此,边境争端便从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演变成为了关乎塔利班政权能否存续下去的刚性需求。
如果再往更深层次挖掘,还会发现一根更为隐蔽、也更为棘手的刺。巴基斯坦方面长期以来一直指控阿富汗塔利班,为在巴基斯坦境内发动恐怖袭击的“巴基斯坦塔利班”(TTP)提供庇护所和支持。
而阿富汗塔利班方面则对此矢口否认,反过来指责巴基斯坦以反恐为名,频繁侵犯其国家主权。这个死结缠绕了多年,始终无法解开。而巴基斯坦防长阿西夫在27日的公开表态中,更是将这根刺又狠狠地往深处拧了一圈。
他宣称,阿富汗塔利班已经“把阿富汗变成了印度的殖民地,正在聚拢全球的恐怖分子,充当印度的代理人”。 “印度代理人”这五个字,其真实性如何暂且不论,但其所要达到的政治功能是极其明确的。
一旦这场冲突被贴上了“代理人战争”的标签,那么任何形式的妥协或退让,都将在巴基斯坦国内被舆论解读为“向外部敌对势力低头”。对抗的巨大惯性,就这样被彻底锁死,几乎不存在任何转圜的余地。
在局势急转直下的情况下,谁又能站出来,摁住这个即将失控的刹车呢?俄罗斯的反应最为迅速。27日当天,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就公开呼吁双方立即停火,并回到谈判桌前。
莫斯科与阿富汗塔利班和伊斯兰堡政府都保持着良好的互动渠道,其地理位置和历史渊源也确实特殊,但它究竟能拿出多少现实的筹码,来撬动已经打红了眼的两方?这需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联合国可以发表声明,可以进行人道主义呼吁,但在交战双方都坚信自己能打赢的时候,这种基于道义框架的刹车,其力度究竟有多大,大家心里都有数。 美国手中握有一定的杠杆——它与巴基斯坦有着长期的盟友关系,对阿富汗的新政权也保持着一定的影响力。
但是,参照不久前发生在柬埔寨和泰国之间的边境冲突案例,美国动用关税威胁等手段,确实在短期内促成了双方签署停火协议,但仅仅数月之后,战火便再度重燃。仓促按下的暂停键,与真正可持续的和平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中国的处境则最为微妙。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都是中国的陆上邻国,周边的和平稳定,是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利益。中国与巴基斯坦的“铁哥们”关系自不必多说,与阿富汗塔利班政权也一直保持着稳定而畅通的沟通管道。
2023年,沙特和伊朗在北京握手言和的成功经验,就摆在那里,中国“搭平台、促对话”的独特调停风格,已经被成功地验证过一次。此外,上海合作组织也是一个现成的、可以利用的多边框架——巴基斯坦是其正式成员国,而阿富汗则是观察员国。
但是,调停这件事情,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善意就能够搞定的。它能否成功的关键前提只有一个:那就是冲突双方是否都已经形成了“再打下去将会得不偿失”的共同判断。
如果这个最基本的共识不存在,那么任何外部力量的努力,都只能是在旁边干着急,而无法真正发挥作用。 未来局势的走向,大概可以归纳为三种可能的剧本,但没有一种能让人感到安心。
最理想的走向是:双方在进行一轮有限的军事对抗后,各自宣称取得了重大胜利,对内有了交代,然后在第三方的积极斡旋下,坐下来达成停火协议,并有限度地恢复边境通道的正常运行。但这需要双方同时展现出政治意愿,主动“降调”。
以目前巴基斯坦防长“全面战争”的强硬定性来看,这个台阶并不好找。 一个更可能出现的局面是,冲突将演变为一场低烈度的长期消耗战。双方都不愿意承担发动全面地面战争所带来的巨大政治和经济成本,但谁也不肯率先松手认输。
于是,无人机空袭、远程炮击、小规模的边境突袭,将成为杜兰德线沿线的日常。这条漫长的边境线,将变成一条永远在流血、冒烟的巨大伤口。
这种“不死不活”的冲突状态,对于区域经济的长期杀伤力,反而是最大的——因为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商业活动中最昂贵的成本。 而最坏的剧本,是所有人都最不愿意看到的,但却又偏偏最容易被触发的。
在战时信息混乱、双方指挥链条高度紧张、报复的冲动被国内民族主义舆论不断放大的情况下,某一次情报的误判、某一发意外打偏的炮弹,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整个局势瞬间推过悬崖。
这不再是“计划中的可控升级”,而将是“所有人都无法控制的灾难性滑落”。 对于中国而言,无论最终上演的是哪一种剧本,其所面临的压力和挑战都将是三重叠加的。
在周边安全线上,边境战事一旦失序,跨境武装人员的流动、毒品和武器的走私通道、以及极端恐怖组织的渗透风险,都将立刻急剧上升。
在经济走廊线上,连绵的战火会将巨大的“风险溢价”,写进每一张跨国运输的保险单、每一份物流合同、以及每一笔针对该地区的融资报价之中,严重威胁到中巴经济走廊的正常运行。
而在大国博弈线上,这场冲突一旦被贴上“反恐战争”或“代理人战争”的标签并被国际化,那么外部势力介入的可能性就会飙升,整个地区的安全结构都将面临被重新洗牌的巨大风险。 杜兰德线上的这场大火,所烧毁的,并不仅仅是两个国家的边境哨所。
它烧的是一条一百三十多年前,由殖民者的傲慢与无知在地图上画下的不合理界线;它烧的是长达二十年的全球反恐战争,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满地碎片和无尽仇恨;当一个拥有核武器国家的国防部长,已经公开喊出了“全面战争”。
而他对面的那个政权,又必须把抵抗外敌作为其维系执政合法性的基石时,留给国际社会进行斡旋的时间窗口,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短暂得多。
真正的问题或许已经不再是“谁能够成功调停”这场冲突,而是——当冲突双方都需要这场战争来喂养和巩固各自的国内政治叙事的时候,和平,真的还是他们内心想要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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