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挽着唐越彬的手臂,旗袍下的双腿微微发颤。

宾客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婆婆谢玉燕举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

她拍了拍我母亲郑淑兰的肩膀。

“亲家。”她的声音拔高了些,“现在两家并一家了。”

周围几桌客人安静下来。

谢玉燕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雨晴那房子,总该放心交给我儿子管了吧?”

我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香槟洒在白色婚纱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

母亲慢慢放下筷子。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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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第一次带唐越彬回家,是深秋的周六傍晚。

母亲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卫生。

她把客厅那套用了十几年的布艺沙发罩换了新的。

浅米色,印着细小的茉莉花纹。

“妈,不用这么麻烦。”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说。

母亲没回头,继续擦洗早就光洁的灶台。

“第一次来,总要像个样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爸以前那些朋友来家里,我也这么收拾。”

父亲的名字很少被提起。

他在我小学时离家,开始还寄些生活费,后来渐渐断了联系。

母亲说他在南方做生意,忙。

可我见过她深夜对着存折发呆的样子。

那些汇款数额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

唐越彬按响门铃时,母亲正在摆最后一道菜。

糖醋排骨,油亮亮地堆在青花瓷盘里。

“阿姨好。”越彬递上礼品盒。

两盒西洋参,一箱进口水果,包装精美。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时笑了笑。

“破费了。”

饭桌上气氛比我想象中轻松。

越彬很会聊天,从工作说到最近的电影。

他在金融公司做项目经理,年薪可观,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轻点桌面。

母亲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问一句“父母身体还好吗”,或者“平时工作累不累”。

越彬回答得滴水不漏。

他说母亲是家庭主妇,父亲退休前在国企,家里就他一个儿子。

“雨晴跟我说,您一个人把她带大,特别不容易。”

他给我夹了块排骨,又给母亲舀了勺虾仁蒸蛋。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您放心。”

母亲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你们年轻人过得好就行。”

饭后越彬抢着洗碗,母亲推脱不过,便由着他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系着碎花围裙的背影。

水流哗哗响,他侧过头冲我笑。

“你妈真好相处。”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母亲常看的戏曲频道。

送越彬下楼时,夜风已经凉了。

小区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光打转。

“下周末我妈想请你吃个饭。”越彬拉开车门时说。

“这么正式?”

“她说想见见你。”他坐进驾驶座,车窗降下来,“别紧张,我妈人很随和。”

我点点头,看着他车子尾灯消失在拐角。

上楼时,母亲已经关了电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她站在阳台上,背影瘦削。

“妈,还不睡?”

她转过身,脸上有些疲惫。

“这就睡。”

我洗漱完躺下时,听见阳台门又轻轻拉开了。

透过窗帘缝隙,能看见母亲还站在那里。

夜风吹起她睡衣的衣角。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02

谢玉燕住在城东的高档小区。

电梯需要刷卡,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越彬按响门铃时,我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裙摆。

门开了,谢玉燕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哎呀,雨晴来了!”

她热情地拉我进门,力道有些大。

“阿姨好。”

“叫阿姨多见外,以后就叫妈。”她笑着拍我的手背。

屋里装修得很讲究。

欧式沙发,水晶吊灯,整面墙的酒柜里摆满洋酒。

但一切都新得过分。

沙发塑料膜还没完全撕干净,窗帘上的标签垂在一角。

“随便坐,我包了饺子,马上就好。”

谢玉燕进了厨房,越彬带我参观房子。

三室两厅,主卧带独立卫生间。

书房里摆着红木书桌,但书架上只有几本装饰用的精装书。

“你妈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越彬拉开阳台门,示意我看外面的景观。

“老房子拆迁分的,装修好没多久。”

餐桌上摆了八道菜,大部分是外卖盒子重新装盘的。

谢玉燕解下围裙,挨着我坐下。

“雨晴啊,听越彬说你自己买了房?”

我夹饺子的筷子顿了顿。

“嗯,在新区那边。”

“多大面积呀?”

“一百二十平,三房。”

谢玉燕眼睛亮了亮,给我倒了杯果汁。

“那地段现在贵了,得七八万一平吧?”

“买得早,那时候四万多。”

“哎哟,那你可真有眼光。”她碰了碰越彬的胳膊,“听见没,雨晴能干着呢。”

越彬笑着点头,往我碗里夹了块鱼。

整顿饭,谢玉燕的话题绕着房子打转。

问贷款还剩多少,问物业费,问邻居都是什么人。

越彬偶尔打岔:“妈,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关心嘛。”谢玉燕嗔怪地看他一眼,又转向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得多了解。”

饭后越彬去厨房切水果。

谢玉燕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

“雨晴,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她压低声音,身上香水味有些浓。

“越彬他爸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就盼着他成家立业。”

“你这孩子我看着喜欢,懂事,稳重。”

她摩挲着我的手背,指尖有些粗糙。

“女人啊,嫁了人就得把心思放在家里。你那工作要是太累,就别干了,以后让越彬养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越彬端着果盘出来,听见最后一句。

“妈,雨晴做设计做得好好的,你别乱出主意。”

“我这不是心疼她嘛。”谢玉燕松开我的手,拿起牙签插了块西瓜。

临走时,谢玉燕塞给我一个红包。

厚厚的,边缘有些割手。

“阿姨,这太多了。”

“收着收着,见面礼,应该的。”

下楼时,越彬说:“我妈就那样,话多,没坏心。”

我捏着红包,没说话。

电梯镜面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嘴唇保持着礼貌的弧度,眼睛却没什么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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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订婚宴办得很简单,就双方亲戚吃了顿饭。

母亲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是去年我给她买的。

她坐在主桌,很少说话,只是微笑。

谢玉燕忙前忙后,招呼这个招呼那个。

她特意换了身旗袍,头发新烫过,说话声音比平时高八度。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常来常往。”

宴席散后,母亲说要在我新房住一晚。

“明天周日,我给你收拾收拾屋子。”

其实房子很干净,每周有保洁上门。

但母亲坚持,我也没再说什么。

新房是两年前买的期房,年初刚交付。

我自己设计装修,浅灰色调,原木家具。

客厅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江景。

母亲在各个房间慢慢走动,手指拂过墙面、柜门。

像在确认什么。

夜里我们坐在沙发上喝茶,她突然问:“房产证在哪?”

我从书房抽屉里拿出来,红色封皮有些旧了。

母亲接过去,摩挲着封面的烫金字。

看了很久。

“雨晴。”她抬起头,灯光下眼眶有些红,“妈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她把房产证轻轻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

“把这房子,过户给妈。”

我愣住,茶水的热气糊在眼镜片上。

“为什么?”

母亲避开我的视线,看着窗外夜色。

江对岸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妈不会要你的房子,就是……暂时放我名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以后还是你的,妈跟你保证。”

“总得有个理由。”我摘下眼镜擦拭,手指有些抖。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为了你好。”她终于说,“有些事,你现在不知道比较好。”

“什么事?”

“别问了。”她站起来,走向客房,“你就信妈这一次。”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本红色证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越彬发来消息:“阿姨睡了吗?明天我去接你们吃早饭。”

我没回。

窗外有夜航飞机掠过,一闪一闪的红点。

像某种隐晦的警告。

04

纠结了整整一周。

我查了很多资料,咨询了做律师的大学同学。

婚前财产,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共同财产。

但如果房子在母亲名下,哪怕我婚后继续还贷,性质就完全变了。

母亲每天打电话来,不提过户的事。

只是问吃饭了没,工作累不累,婚礼筹备得怎么样。

声音和平常一样温和。

周五晚上,我回了趟家。

母亲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我从小爱吃。

“想通了?”她没抬头,熟练地捏着饺子的褶。

“妈,你得跟我说实话。”

擀面杖停了一下,又继续滚动。

“妈这辈子,害过你吗?”

没有。

小时候生病,她整夜不睡守在床边。

考上大学那年,她拿出所有积蓄,还向亲戚借了钱。

工作后我攒钱买房,她默默打来二十万。

说是父亲寄回来的,可汇款单上的字迹明明是她的。

“那就照妈说的做。”她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就这一次。”

过户手续办得很快。

服务大厅里人很多,空气浑浊。

签字时,我的手有些抖。

母亲站在一旁,戴着老花镜仔细看每份文件。

工作人员递来新的房产证,她接过去,手指抚过自己的名字。

郑淑兰。

三个字工工整整印在权利人那栏。

走出大厅时,阳光刺眼。

母亲把新证件放进布袋最里层,拉好拉链。

“雨晴。”她突然抱住我。

很用力的拥抱,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妈对不起你。”

“你到底……”

“别问。”她松开手,眼睛红得厉害,“以后你会明白。”

当天晚上,我跟越彬说了过户的事。

视频那头,他正在加班,背景是办公室的格子间。

“哦,这样啊。”他敲键盘的手停了停,“阿姨有她的考虑吧。”

反应平静得反常。

我以为他会追问,会不解,甚至会有不满。

但他只是笑了笑:“也好,省得咱们操心。”

“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反正咱们以后住一起,房子在谁名下都一样。”

挂断视频后,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隐约可见轮廓。

周末两家一起商量婚礼细节。

谢玉燕定了五星酒店的宴会厅,菜单上的菜名花里胡哨。

“亲家母,您看这样安排行吗?”

母亲翻着报价单,眉头微皱:“太破费了。”

“一辈子就一次,该花就得花。”谢玉燕笑眯眯地,“酒席钱我们出,您就别操心了。”

“其他费用我们也分摊一些……”

“不用不用。”谢玉燕按住母亲的手,“您把女儿养这么大,够辛苦了。这些小事,我们来。”

越彬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指尖温热。

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妈就爱张罗,让她弄吧。”

母亲没再坚持,只是合上报价单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羽毛落地。

却被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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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试婚纱的地方在市中心的老洋房。

三层楼,摆满各式婚纱,空气里有灰尘和布料的味道。

我选了件简单的缎面款,不戴头纱。

母亲坐在试衣间的绒面凳子上,看我一件件试。

“好看。”她每次都说。

可眼神飘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最后定下那件时,店员去仓库取新货。

母亲突然站起来:“我出去透口气。”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穿着选定的婚纱站在镜前,裙摆铺开像一片月光。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眉眼像我,神态却越来越像母亲。

那种克制的,习惯性隐藏情绪的表情。

店员还没回来,我提着裙摆走到窗边。

二楼窗户正对着后院,有几棵老梧桐树。

然后我看见了她。

母亲站在树下,背对着我。

还有一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背微微佝偻。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不近。

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男人说了什么,母亲摇头。

她把手里的布袋塞给他,他推拒,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我看不清男人的脸,但那个侧影——

心脏猛地一缩。

他转身离开时,抬头朝窗户这边望了一眼。

尽管隔着距离,尽管这么多年没见。

我还是认出来了。

父亲。

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走路时左脚有些拖。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后门,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在树下站了很久。

上楼时,母亲眼睛还有些红。

“风大,迷眼了。”她解释。

我没拆穿。

婚礼前夜,母亲住在我新房。

她带来一个针线盒,说要帮我最后检查婚纱。

我们坐在客厅地毯上,裙摆铺满整个沙发。

“这里线有点松。”母亲戴上顶针,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

灯光柔和,缝纫针带着丝线穿过缎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缝完最后一针,她没有剪断线。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老式金戒指。

很朴素的光面戒圈,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母亲轻声说,“她走得早,没留什么物件。”

她把戒指放在婚纱腰部的内衬位置。

“缝在这里,贴着身,保平安。”

针线再次穿梭,这次缝得很密。

戒指被牢牢固定在内衬和缎面之间,隔着布料,能摸到硬硬的轮廓。

“妈。”我忍不住问,“你今天见到谁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

针尖刺破布料,也刺破了她维持许久的平静。

“你爸回来了。”她没抬头,“就看看你,没别的。”

“为什么不见我?”

“时候不对。”她咬断线头,把针别回针插,“睡吧,明天要早起。”

夜里我做了梦。

梦见自己穿着婚纱在空荡的街上走。

手里捏着那枚金戒指,烫得吓人。

醒来时凌晨四点,母亲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微光。

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别来了,真没必要……”

停顿。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那些事别提……”

又停顿。

“……雨晴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最好。”

电话挂断后,那点微光又亮了很久。

像黑夜里的萤火,孤独地悬着。

06

婚礼当天阳光很好。

化妆师五点就上门,粉刷在脸上涂抹时,我闭着眼睛。

母亲忙前忙后,检查捧花,确认婚车,给帮忙的亲戚发红包。

她穿了身新做的旗袍,深紫色,衬得头发更白了。

“紧张吗?”化妆间隙,她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妈当年也这样。”

接亲环节热闹得有些吵。

唐越彬带着一群兄弟敲门,塞了十几个红包才进来。

他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

“真好看。”

伴娘们起哄,要他做俯卧撑念保证书。

他笑着照做,额头渗出细汗。

母亲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手里捏着一个深色手包,指节有些发白。

酒店宴会厅布置成香槟色系,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

宾客陆续到来,大多是我和越彬的同事朋友。

谢玉燕那边的亲戚来了很多,坐了整整五桌。

他们穿着崭新但质感一般的衣服,说话声音很大。

仪式按照流程进行。

交换戒指时,越彬的手有些抖,差点没戴进去。

司仪说着煽情的话,台下有人抹眼泪。

母亲坐在主桌,背挺得很直。

她没哭,只是眼睛一直跟着我。

敬酒环节,我和越彬端着酒杯一桌桌走。

谢玉燕跟在我们身边,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媳妇,做设计的,自己买了房。”

语气里的自豪,像在展示某件珍贵的收藏品。

走到母亲那桌时,她已经喝了两杯红酒。

脸颊微红,但眼神清明。

“妈。”我和越彬一起举杯。

母亲站起来,酒杯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谢玉燕。

“亲家母,我敬你一杯。以后雨晴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

“瞧您说的。”谢玉燕笑得眼睛眯成缝,“雨晴这么能干,是我们越彬的福气。”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谢玉燕放下酒杯,没坐下。

她环视同桌的亲戚,清了清嗓子。

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亲家。”

周围几桌的说话声小了下去。

“现在两家并一家了。”她笑着拍母亲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全场的目光聚拢过来。

我手里的酒杯突然变得很沉。

谢玉燕脸上的笑容扩大,眼角的皱纹像蛛网展开。

她看向我,又看向越彬,最后目光落回母亲脸上。

空气凝固了。

音乐还在响,但听起来很遥远。

香槟杯在我手里晃动,酒液洒出来,在婚纱上洇开一片湿痕。

冰凉,黏腻。

越彬拉了拉他母亲的胳膊:“妈,你说什么呢。”

“实话实说嘛。”谢玉燕挣开他,“房子早晚要交给你们小两口,现在结婚了,正好。”

她转向宾客,像在宣布什么喜事。

“雨晴那房子在新江湾,一百二十平,现在值这个数——”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

有人低声吸气。

瓷器和玻璃转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展开,纸页边缘有些磨损。

“亲家母。”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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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把那份文件复印件放在转盘上。

手指按着边缘,轻轻推到谢玉燕面前。

谢玉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头看文件,眉头渐渐拧紧。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