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蔡淑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尖锐的得意,刮擦着宴会厅里每一个角落。

她说我家通情达理,不要彩礼。

她说我死心塌地,还陪嫁了大房子。

宋睿渊就站在我身边,手臂环着我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笑着点头,附和着他母亲的话。

台下那些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上,表情微妙。

有些人在笑,那笑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有些人在交头接耳,目光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我感觉到血液一点点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我的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我轻轻拨开宋睿渊搭在我肩上的手,走向司仪台。

我从蔡淑华有些错愕的手中,拿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话筒。

指尖冰凉,但握得很稳。

全场忽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宋睿渊脸上那点志得意满的笑容僵住了。

蔡淑华涂着鲜亮口红的嘴唇微微张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说了一句话。

很短的一句话。

然后,我亲眼看着那片志在必得的红,从蔡淑华的脸上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宋睿渊的眼睛里,惊恐像打翻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刚才那些暧昧的笑声和窃窃私语,死了一样凝固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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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宋睿渊在一起三周年那天,他订了市中心那家很难预约的旋转餐厅。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灯火像被打碎的星河,流淌在脚下。

小提琴手在不远处拉着舒缓的曲子。

他拿出戒指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那种钻石很大的戒指,款式简洁,一圈细小的碎钻围着中间一颗主钻,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悦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三年了,我觉得是时候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眼睛很亮,映着烛火,也映着我有些愣怔的脸。

我心里那点因为工作忙碌而积攒的疲惫,忽然就散开了,化成一股温温热热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我点了点头,伸出手。

他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把戒指小心地套进我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

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

“我会对你好的,悦溪。”他握紧我的手,语气郑重,“一定。”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话,关于未来,关于家庭。

我说到我爸妈都很开明,只要我幸福就好。

说到婚礼不必大操大办,温馨简单最重要。

也说到现在的风气,彩礼攀比得厉害,其实没什么意思。

“睿渊,”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们家不在乎那些形式。只要我们俩好,彩礼什么的,意思一下就行,甚至没有也没关系。别给叔叔阿姨太大压力。”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

随即,他用力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悦溪,你怎么这么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我宋睿渊何德何能……”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道,心里满满当当的。

只是那一刻,我好像感觉到他拥抱的力度,有一瞬间的迟疑。

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02

双方父母见面,选在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帮菜馆。

我爸妈穿着得体,脸上一直带着笑。

我爸话不多,只是不时给我妈夹菜,或者问问宋睿渊工作上的事。

我妈则温和地拉着蔡淑华说话,夸宋睿渊稳重懂事。

蔡淑华今天特意烫了头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上衣,显得很精神。

她笑起来声音很大,说话也快。

“哎呀,亲家母,你们真是培养了个好女儿!悦溪又能干又漂亮,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们家睿渊啊,就是老实,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但对悦溪是真心实意的好!”

话题渐渐转到婚事上。

我妈委婉地提了提,说两家都不是大富大贵,孩子们也刚起步,婚礼就简单温馨点,把钱省下来给小两口过日子用。

蔡淑华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筷子在清蒸鱼的盘子上空停了停。

“简单点好,是务实。”她夹了一筷子鱼,没放到自己碗里,却放到了宋睿渊碟中,“不过嘛,该有的场面也不能太省,不然亲戚朋友看了,还以为我们宋家不重视儿媳妇呢。”

她转头看我,眼睛弯着:“悦溪你说是不是?女孩一辈子就这一次。”

我笑了笑,没接话。

宋睿渊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腿,开口打圆场:“妈,悦溪和叔叔阿姨也是为我们考虑。现在流行简约风,弄得太复杂也累人。”

“你懂什么。”蔡淑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笑着对我妈说,“男孩子粗心,这些事还得我们大人多操心。”

接着,她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对了,悦溪现在工作挺忙吧?听说设计行业收入不错?自己买房了吗?还是租房子住?”

问题接二连三,带着一种探询的意味。

我爸妈对视了一眼。

我平静地回答:“工作还行,能养活自己。房子是租的,之前和紫萱合租,现在她搬去和男朋友住了,我就自己租了个小公寓。”

“哦……”蔡淑华拉长了声音,点点头,“自己住好,清净。不过以后结婚了,总得有个自己的窝。你们有什么打算?”

“阿姨,这个我和睿渊商量过,”我放下筷子,“正在看房子。”

宋睿渊立刻接道:“对,妈,我们最近周末都在看房。悦溪眼光好,她挑的地方都挺不错。”

蔡淑华这才又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早点定下来,心也安。”

那顿饭的后半程,蔡淑华没再提房子和钱,只是热情地招呼我们吃菜,夸菜馆味道正宗。

但我妈后来私下跟我说,她觉得宋睿渊妈妈,“心思有点活”。

我当时挽着妈妈的手臂,头靠在她肩上。

“妈,人无完人嘛。她可能就是关心则乱,说话直了点。睿渊对我挺好的。”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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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看房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或许是因为目标明确,我们很快看中了一个新楼盘的大平层。

期房,两年后交付。

地段、户型、小区环境,都符合我的想象。

站在空旷的毛坯房里,看着窗外开阔的视野和远处的公园绿地,我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

这就是我和宋睿渊未来的家了。

首付不低,几乎掏空了我工作这些年的全部积蓄,还需要贷一部分款。

宋睿渊看着户型图,眼里有光。

“悦溪,你真会挑。这里真好,阳台这么大,以后可以给你养好多花。”

“主卧也够宽敞,放得下你想要的投影幕布。”

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哪个房间做书房,哪个角落可以放我的画架。

签购房意向书那天,从售楼处出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宋睿渊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走着走着,他忽然说:“悦溪,买房的首付……都是你出的。我这边,家里一时可能拿不出太多……”

我捏了捏他的手:“不是说好了吗?我的就是我们的。你以后慢慢还贷款就好。”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些别的、复杂的东西。

“悦溪,谢谢你。”他抱住我,“我一定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过了几天,我们一起吃饭时,宋睿渊显得有点心事重重。

“怎么了?工作不顺心?”我问他。

他摇摇头,迟疑了一下,说:“悦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提。”

“你说。”

“就是房子的事……我妈那天又问起来。”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桌上的水杯,“她知道首付是你付的,一直有点……不太放心。你也知道,老一辈人想法比较传统。”

我心里微微一顿:“不放心什么?”

“她觉得,房子毕竟是大件……名字只写你一个人的话,她心里总不踏实。”宋睿渊语速有点快,像是演练过,“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的,我一点都没想争。就是……能不能,看在让老人家安心的份上,交房后,把我的名字也加上去?”

他抬起眼,恳切地看着我:“就当是给我妈一个交代,行吗?我保证,这房子永远都是你的,我绝不会有别的想法。”

餐厅嘈杂的背景音好像突然远去了。

我看着他那张诚恳的、带着些许不安和期待的脸。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感让我清醒了一点。

“睿渊,”我慢慢开口,“买房的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贷款,也是以我的名义去申请。现在加上你的名字,法律上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他的脸有些发红:“我清楚,悦溪,我真的清楚。我就是……就是想让我妈别再念叨了。你放心,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是吗?”我轻轻反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急忙点头:“当然是!”

我没立刻答应,只说:“这件事,我再想想。”

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好,好,你慢慢想。不急,反正房子还没交付呢。”

那顿饭,后来吃得有些安静。

04

周末和孙紫萱约着喝下午茶。

我把宋睿渊想加名字的事跟她说了。

紫萱当时正用小勺子戳着杯子里的提拉米苏,闻言,勺子“叮”一声碰到杯壁。

“什么?”她眉头拧起来,“吴悦溪,你脑子没进水吧?”

“首付你全出,贷款你还,房子写你名,天经地义。他红口白牙一句话,就想加名?还他妈是为了让他妈安心?”

她声音有点大,旁边桌的人看过来。

我拉了她一下:“你小声点。”

“我小声不了!”紫萱压低声音,但语气更急了,“悦溪,你别犯傻。这还没结婚呢,就惦记上房子了?还搬出他妈来?这母子俩唱双簧呢?”

“睿渊不是那样的人。”我辩解,但底气不那么足,“他就是……有点妈宝,被他妈念叨得没办法了。”

“妈宝?”紫萱冷笑一声,“悦溪,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他妈上次来我们公司楼下等你那次,我见过。那眼神,那说话的劲儿,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满嘴夸你,话里话外打听你收入家境,当我看不出来?”

她凑近我,盯着我的眼睛:“还有,我听我一个住他们那片远房亲戚说,宋睿渊他妈最近可没少跟人炫耀,说她儿子有本事,找了个条件好的女朋友,彩礼一分不要,还倒贴房子。你听听,这是好话吗?”

我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

“也许……只是误会。老人家爱面子,吹嘘几句。”

“吹嘘?”紫萱靠回椅背,抱起手臂,“悦溪,咱们这么多年朋友,我什么时候害过你?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宋睿渊早不提晚不提,偏偏等你钱都付了、合同签了,来提加名?还拿他妈当借口?”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对他有感情。但感情归感情,钱归钱,尤其是这么大一笔钱。你得留个心眼。”

我捏着咖啡杯的把手,没说话。

心里那点不舒服,被紫萱的话搅得更乱了。

晚上宋睿渊打电话来,声音温柔,问我今天和紫萱玩得开不开心,叮嘱我晚上凉,记得加衣服。

绝口不提加名字的事。

好像白天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我听着他的声音,想起紫萱的话,又想起他求婚时发亮的眼睛,和他母亲那种探究的笑容。

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睿渊,”我打断他关于周末看电影的安排,“加名字的事,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如常地笑起来,声音里听不出异样:“好,都听你的。本来也就是我妈瞎操心,我不该提的。你别往心里去,房子的事你决定就好。”

他这样干脆地让步,反而让我心里那点疑虑消散了一些。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他只是夹在我和他母亲之间,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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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订婚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请柬发了出去,酒店定了,菜单也试过了。

一切看似按部就班,喜庆的气氛慢慢包裹上来。

宋睿渊比平时更体贴,每天电话问候不断,周末也总抽时间陪我准备一些琐事。

只是他眼神偶尔的飘忽,和接某些电话时刻意压低声音走到阳台的举动,像细小的毛刺,时不时扎我一下。

那天我去他住处拿之前落下的几本设计书。

他不在家,说公司临时有事。

我自己用钥匙开了门。

书房有点乱,书桌上堆着不少文件。

我找到自己的书,正准备离开,目光扫过他桌子底下。

那里躺着一个旧手机,型号很老了,屏幕甚至碎了一个角。

我记得这个手机,是他几年前用的。后来换了新的,这个就一直丢在抽屉里,他说忘了密码,也懒得去修,就当备用机。

鬼使神差地,我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按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竟然亮了。

电量只有可怜的一点点红。

没有锁屏密码。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我点开了微信图标——他忘了退出登录。

最近的联系人里,置顶的除了我,就是他母亲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顿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最终,我还是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密密麻麻。

前面的多是日常问候,吃什么,天气如何。

我的目光往下滑。

时间大概在两个多月前,也就是我们刚看好房子那段时间。

蔡淑华:「房子定下来,妈心里就踏实一半了。还是你有办法。」

宋睿渊:「妈,你别这么说。悦溪是真心对我好。」

蔡淑华:「真心是好,可真心不能当饭吃。那房子首付她全出?名字写的谁?」

宋睿渊:「目前只写了她。她说贷款她用公积金还,压力小点。」

蔡淑华:「目前?你得想想办法。那么大一笔钱,万一以后有个什么……我们家的窟窿怎么办?指着你那点工资?」

宋睿渊:「我知道。我再跟她说说,加个名而已,她心软,会同意的。」

蔡淑华:「光加名不够。得让她心甘情愿把这房子,当成你们俩共有的。最好……唉,家里欠的那些,拖不得了。」

宋睿渊:「我明白。等房子到手,总有办法。悦溪好说话。」

蔡淑华:「你抓紧。你爸昨晚又接到电话了,愁得一晚上没睡。」

宋睿渊:「嗯。」

聊天记录在这里停住了。

再往后,就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我握着那个旧手机,站在午后安静的书房里。

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窟窿?

欠的那些?

等房子到手,总有办法?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眼睛里。

我靠在书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呼吸有点困难,胸口闷得发疼。

原来如此。

所有的体贴,所有的“为难”,所有的“为妈妈安心”。

底下藏着这样冰冷算计的基石。

而我,竟然真的以为,那是爱情。

旧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电量耗尽了。

黑漆漆的屏幕,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

我把旧手机放回原处,尽量保持它原本的角度。

拿起我的书,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下楼,走进阳光里。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世界依旧喧嚣热闹。

可我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刚刚无声地碎裂了。

我没有立刻去找宋睿渊对峙。

甚至没有打电话给紫萱。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我爸妈家的地址。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想一想。

车窗外景色飞驰,我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清醒。

06

订婚宴那天,天气很好。

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喜庆隆重,香槟色的玫瑰和绸缎装点着每一个角落。

宾客来了很多,两边亲戚朋友,还有我和宋睿渊的一些同事同学。

衣香鬓影,欢声笑语,看起来一切都完美。

我穿着订婚的礼服,妆容精致,站在宋睿渊身边,微笑着迎接来宾。

蔡淑华今天格外耀眼。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绛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我上个月送她的珍珠项链,手腕上是配套的珍珠手链。

她穿梭在宾客中间,笑声朗朗,不断和人寒暄。

“哎呀,张阿姨您来啦!快里面请!”

“李姐,好久不见!是啊是啊,我儿子今天订婚!媳妇可好了!”

“王叔叔,您身体看着真硬朗!待会儿多喝两杯!”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到宋睿渊身上,引到我们的婚事上。

“我们家睿渊啊,从小就不用我操心,读书好,工作也努力。”

“这找对象也是,自己有主意,找了个这么懂事能干的姑娘。”

“悦溪这孩子,没得挑!通情达理,知道体贴人。”

“我们家是修来的福气哦!”

每当有人客气地夸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时,蔡淑华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灿烂,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

偶尔,她会瞟向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满意的光芒。

宋睿渊一直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潮热。

他和熟悉的同事朋友聊天,接受他们的祝福,表现得体又温柔。

只是,当他的目光偶尔与我相撞时,总会迅速避开,去看别处,或者抬手整理一下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领带。

他的笑容,在转向我时,似乎也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紧张。

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

好像在确认我是否还沉浸在“幸福”里,是否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司仪在台上调试着话筒,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

宴会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人们举杯交错,谈论着家常,话题也渐渐更多地聚焦到今晚的主角身上。

我听到不远处,几个大概是宋家那边亲戚的阿姨,在低声说话。

“淑华这下可放心了,儿子争气,媳妇也找得好。”

“听说女方家条件不错?彩礼要了不少吧?”

“哪里哦,”另一个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压低了的兴奋,“听淑华说,女方一分钱彩礼没要!还自己买了房子当婚房!大平层呢!”

“真的假的?这么好?”

“那还有假?淑华亲口说的。说是姑娘死心塌地跟着睿渊,什么都愿意。”

“哎哟,这可真是……睿渊好福气啊。”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隔着嘈杂的背景音,精准地刺进我的耳朵。

我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微微的刺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宋睿渊似乎察觉到我瞬间的僵硬,侧过头,轻声问:“累了?”

我摇摇头,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一如既往的温柔表象。

“没事。”我说,声音平静,“就是有点吵。”

他笑了笑,揽住我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忍一忍,很快就好。”

他的手臂很有力,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为了今天特意喷的、略有些浓重的古龙水味道。

心里那片冰冷的湖,不起一丝波澜。

该来的,总会来。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那层面具,被他们自己亲手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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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气氛被推得更加热烈。

蔡淑华脸上的红光,不知是胭脂的效果,还是酒精的作用。

她端着酒杯,在几位老姐妹的簇拥和起哄下,脚步有些微晃地走向了主舞台。

司仪很有眼色,立刻将手里的话筒递了过去。

“各位亲朋好友!”蔡淑华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带着一点亢奋的尖锐,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她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今天,是我儿子睿渊,和悦溪订婚的大好日子!”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捧场!”

台下响起捧场的掌声。

她抬手虚按了按,等掌声稍歇,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们这一桌,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炫耀般的慈爱。

“趁着今天高兴,我这个做妈的,也想说几句心里话。”

“我们家睿渊啊,老实,本分,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他眼光好!给我们宋家,找了一个万里挑一的好媳妇!”

她朝我伸出手,示意了一下。

全场的目光随之聚焦到我脸上。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

宋睿渊放在我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蔡淑华对我的无动于衷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又被自己的演说欲掩盖过去。

“悦溪这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打心眼里满意!”

“人家家里,那是真通情达理!真大气!”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用一种混合着夸赞和炫耀的腔调,大声说道:“知道现在彩礼什么行情吗?动辄十几二十万,还要车要房!”

“可人家悦溪家,体谅我们,一分钱彩礼没要!”

话音落下,台下果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和议论。

许多人惊讶地看向我,看向我父母那桌。

我爸妈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但他们保持着克制。

蔡淑华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笑容更深,声音也更响亮了。

“这还不算!”

她手臂一挥,指向虚空,仿佛能指到那套并不存在的、已经属于“我们”的大平层。

“悦溪自己啊,能干!有本事!早就用自己攒的钱,付首付买好了婚房!”

“大平层!地段好,户型好!以后就是他们小两口的爱巢了!”

她转过头,看向宋睿渊,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怂恿:“睿渊,你说,你是不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才找到悦溪这么好的姑娘?”

所有的灯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宋睿渊身上。

他站了起来。

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无比自然,无比幸福。

他伸出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半拥在怀里,面对着全场宾客。

我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听到他透过麦克风传来的、清晰无比的声音:“妈说得对。”

“我能遇到悦溪,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所有人,用一种笃定的、带着些许骄傲的语气说:“悦溪她啊,就是认定我了。”

“所以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愿意为我付出。”

“这份情意,我宋睿渊一辈子都会记得,都会好好珍惜她。”

台下静了一瞬。

随即,各种意味不明的笑声、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些目光是羡慕,有些是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暧昧的审视。

好像在说:看啊,这姑娘,倒贴得可真彻底。

蔡淑华站在台上,红光满面,志得意满。

宋睿渊搂着我,姿态亲昵,笑容圆满。

他们母子一唱一和,把我,把我的家庭,把我的“付出”,当成了这场宴席上最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钉在了“倒贴”、“认定”、“死心塌地”的耻辱柱上。

接受着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以及那些隐藏在笑容下的、无声的评判和讥诮。

血液冲上我的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但我脸上的肌肉,却慢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我看着台上春风得意的蔡淑华。

又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笑容笃定的宋睿渊。

然后,我轻轻地,但坚定地,拨开了他环在我肩上的手臂。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向我。

我没有看他。

我站起身,在所有人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向主舞台。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稳定的声响。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拿着话筒、笑容还未褪尽的准婆婆。

走向那个,他们亲手为我搭建的,“舞台”。

08

蔡淑华看着我走近,脸上那点因为被打断而升起的不悦,很快又被一种长辈式的、宽容的笑容取代。

她大概以为,我是要上去说几句客气话,表表孝心,或者顺着她的话,再秀一把恩爱。

她甚至微微侧身,准备把话筒递给我,姿态大方。

我走上台,站定。

灯光有些刺眼,我能感觉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这里。

安静。

一种带着好奇和期待的安静。

我伸出手,却不是去接她递来的话筒。

我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她握着话筒的手背上。

然后,稍稍用力,将那支沉甸甸的金属话筒,从她有些松开的指间,拿了过来。

动作很平稳。

蔡淑华愣住了,递话筒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涂着鲜亮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台下的宋睿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了起来,身体前倾,似乎想上来,又硬生生停住。

我握住话筒,冰凉的触感让我指尖的颤抖平息下去。

我转过身,面向全场。

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扫过脸色骤变的我父母,扫过紧抿着嘴唇、眼里满是担忧的孙紫萱。

扫过宋家亲戚那边或茫然或不安的神情。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主桌,落在宋睿渊那双逐渐被惊慌侵蚀的眼睛上。

我对着话筒,轻轻吹了口气。

“喂。”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的笑意。

“首先,谢谢各位今天来参加这个……订婚宴。”

我的开场白很平常,台下有些人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情。

“刚才,我未来的婆婆,和我亲爱的未婚夫,说了很多。”

“关于我多么通情达理,不要彩礼。”

“关于我多么死心塌地,倒贴房子。”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蔡淑华,又看向台下眼神游移的宋睿渊。

“他们说得,基本是事实。”

台下响起几声干笑,气氛有些诡异。

“不过,”我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头,“有些事实,他们好像忘了说。”

“或者,是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