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李分房睡那年,他四十五,我四十三。

说起来原因也简单,他打呼噜。那种地动山摇的打法,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刚开始那几年我还忍着,后来实在扛不住,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干活儿都没精神。我就跟他说,要不咱俩分开睡吧,你睡主卧,我去次卧。

他愣了一下,没说啥,就点了点头。

那会儿闺女刚上高中,住校,家里就我俩。分房这事儿,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日子照常过,他该上班上班,我该做饭做饭。就是晚上,各回各屋,各睡各觉。

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半夜醒来,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后来慢慢也就惯了。再后来,好像连那种不习惯的感觉都没了。

十九年。

就这么过去了。

这十九年里,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房客。他看他的电视,我刷我的手机。他吃他的咸,我吃我的淡。逢年过节,闺女回来,我们就演一出和睦夫妻的戏。闺女一走,戏就散场,各回各屋。

也不是没想过改变。有时候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也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日子久了,话就少了。话少了,人就远了。

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

那天我在厨房炖汤,听见院子里“咚”的一声,跑出去一看,他倒在地上,脸煞白,捂着腿直哼哼。我吓坏了,赶紧打120。等救护车那会儿,他疼得满头大汗,我蹲在旁边,不知道该干啥,就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全是茧子。

到医院一查,小腿骨折,要住院。

办完手续,他躺在病床上,我站在床边。护士进进出出,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在削苹果。他突然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行。”

我说:“那怎么行,你吃饭咋办?”

他说:“医院有食堂。”

我又说:“那你上厕所咋办?”

他说:“有护士。”

我站那儿,不知道该说啥了。他也没再说话,侧过身,背对着我。

后来我就真回去了。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咋就真回去了呢?可能是因为他说的那几句话,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让我觉得留下来也是多余。

他住院那半个月,我去过两次。一次是给他送换洗衣服,一次是出院的时候去接他。中间那些天,他在医院,我在家。他吃食堂,我吃自己做的。他一个人躺着,我一个人坐着。

闺女打电话来问,我说没啥大事,快好了。

那段时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我们这是咋了?三十年的夫妻,咋就过成了这样?可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天亮就该起来煮粥了。

今年开春,我脑梗了。

那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有点晕。我以为是没睡好,也没在意。去厨房煮粥,端着锅往灶台上放,手一软,锅掉地上了,粥洒了一地。

老李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扶着墙,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想说话,嘴却歪了,舌头打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打的120,是他跟着救护车一起去的医院。这些我都不知道,那会儿我已经迷糊了。

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躺在病床上,浑身没劲儿,嘴还是歪的。闺女趴在床边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心想,这下完了。

在医院躺了小半个月。

那半个月,老李天天来。早上来,晚上走。来了也不说话,就坐那儿。有时候给我削个苹果,有时候给我倒杯水。我问他家里咋样,他就说“挺好”。我问他吃饭咋办,他就说“随便吃点”。

有一天,闺女悄悄跟我说:“妈,我爸在家天天熬粥,熬得可难喝了。”

我听了,没吭声,眼眶有点热。

出院那天,老李来接我。他瘦了,头发又白了不少。坐出租车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也没说话。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看着那些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平房,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秋天石榴熟了,他爬上树去摘,我在下面接着。他摘一个扔下来,我接一个。有个石榴砸我头上了,他笑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那时候多好啊。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沉默了?

回到家,他扶我躺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就回自己屋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这么多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什么声音都没有。

昨天晚上,我收到他一条短信。

就一句话:“床头柜抽屉里有三万块钱,你拿着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三万块钱,他啥时候攒的?我不知道。他啥时候放抽屉里的?我也不知道。

我撑着起来,去他那个屋。他不在,应该是出去遛弯了。我打开床头柜抽屉,果然有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拿出来一看,三万块,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给你看病用。”

就这四个字。

我把信封放回去,坐到他床边。他的床单是灰的,枕头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床头柜上放着他吃的药,一瓶是降压的,一瓶是关节疼的。旁边有个笔记本,翻开一看,记的都是每天的菜价:黄瓜两块五,西红柿三块,鸡蛋六块……

我翻到最后,看见有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记着:3月5号,住院。3月6号,醒过来了。3月10号,能说话了。3月15号,出院。

再往后,写着:今天她说头晕,明天问问医生咋回事。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坐了一会儿,听见门响了,他回来了。我赶紧站起来,往外走。在门口碰见他,他愣了一下,问:“你咋过来了?”

我说:“没事,过来看看。”

他没再说话,侧身让我过去。

我走回自己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九年了。

十九年分房睡,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就没啥了。可他那条短信,那三万块钱,那个本子上的字,让我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

好像有些东西还在。

只是我们都不知道咋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