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说文解字》、《吕氏春秋》、《世本》、《战国策》及相关历史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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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两千年的中原,没有神话,只有铁与血的生存法则。

那时候的杜康,还不叫杜康,他是夏王朝最后的孤魂——姒少康。

他不是高居神坛的偶像,而是一头在猎人围剿下濒临绝境的孤狼。

所谓“酒祖”,不过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在发霉的谷物和必死的刑罚之间,赌出来的一条生路。

01

中原大地,淫雨霏霏。

这场秋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死人的眼翳,沉沉地压在有虞氏部落的头顶。

湿气无孔不入,顺着夯土墙的缝隙往里钻,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东西发霉的味道。

虞地偏隅河南东部,地势低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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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暴雨让这里变成了一片泽国,浑浊的泥水漫过了脚踝,在部落的巷道里横流。

杜康站在官仓的门口,脸色比这天色还要阴沉。

他现在的身份是有虞氏的“庖正”,一个管理膳食与库府的卑微官职。

一身粗麻布衣早已被湿气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

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身后粮仓里传来的那股气味。

那是一股酸涩、腐败、令人作呕的热气。

那是高粱发霉的味道。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青铜时代,粮食就是命。

它可以换来奴隶、兵器、铜块,甚至可以换来一个部族的臣服。

有虞氏之所以能在寒浞篡夏的乱局中偏安一隅,靠的就是这几座堆满粮食的仓库。

而现在,仓库漏雨了。

杜康伸出手,推开沉重的木门。

霉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昏暗的光线下,原本堆积如山的高粱堆,此刻正散发着危险的热度。

他走过去,伸手插入粮堆深处。

指尖传来的触感湿滑粘腻,那是一种死亡的触感。

底层的高粱已经开始发黑、长毛,那是名为“黄曲”的死神在肆虐。

按照夏朝遗留下来的严苛律法,也就是现在的“寒浞律”:

监守自盗者,斩。

玩忽职守致官粮损毁者,腰斩,族诛。

杜康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失职的问题。

他现在的名字叫杜康,是流亡至此的落魄士人。

但他真正的身份,是姒少康,夏后氏相的遗腹子,夏王朝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篡位者寒浞的屠刀,二十年来从未停止过寻找他的脖子。

为了躲避追杀,他从母家有仍氏逃到有虞氏,隐姓埋名,在这个满是烟火气的后厨苟活。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部落首领虞思的胃口。

一旦这批粮食霉变的事情败露,等待他的不仅是渎职的死罪。

更可怕的是,在此次彻查中,他那个经不起推敲的假身份,极有可能曝光。

一旦“夏后氏余孽”的身份坐实,不仅他要死,收留他的有虞氏也会面临灭顶之灾。

“庖正大人。”

门外传来一声低唤,打断了杜康的思绪。

那是他的心腹下手,一个叫牧的老奴隶。

牧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部落外围的斥候来报,这几日有几支商队在附近盘桓。”

“商队?”杜康收回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那粘腻的霉菌,声音冷硬。

“说是贩卖海盐的,但行迹可疑。他们不急着入市交易,反而在各个路口打探人口流动。”

牧压低了声音,“而且,他们带着兵器,看样子不像普通护卫,倒像是……过浇手下的死士。”

过浇,寒浞之子,那个力大无穷、嗜杀成性的杀神。

杜康的瞳孔猛地收缩,寒浞的猎犬嗅到味道了。

内有霉粮死罪悬顶,外有屠刀逼近颈项。

这就是公元前2000年的现实。

没有天降神兵,没有贵人相助,只有无尽的逼仄与绝望。

杜康看着眼前这几十万斤即将腐烂的高粱,眼神变得幽深。

销毁?不可能。这么大的量,烧不掉,埋不掉。

一旦动静闹大,立刻就会引来虞思的质询,甚至引来那支可疑的“商队”。

若是上报?

虞思虽然对他有收留之恩,但在巨大的利益损失面前,这点情分薄如蝉翼。

一个连仓库都看不住的庖正,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只配被扔进泥沼里喂猪。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茅草屋顶,像是在为他这多舛的命运敲响丧钟。

杜康转过身,看着外面灰暗的天地。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只能在死路里,硬生生挖出一条缝来。

“牧,”杜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即将大祸临头的人,“去准备大瓮。越多越好。”

牧愣了一下:“大人,要陶瓮做什么?这粮食已经……”

“洗。”杜康吐出一个字。

“洗?”

“把霉掉的部分洗干净,我有办法让它们不坏。”

杜康在撒谎,他根本没有什么办法,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在被腰斩和未知的可能性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这是赌徒的本能,也是政治家的直觉。

在这个乱世,只要还活着,哪怕只是多活一天,局势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02

洗粮,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但对于掌管膳食的庖正来说,调用几十个奴隶在后山溪流边作业,并非难事。

杜康选了一处隐蔽的山坳。

那里生长着大片古老的桑树林,枯死的空心树干随处可见。

暴雨掩盖了他们的行踪,溪水的咆哮声遮蔽了奴隶们的私语。

霉变的高粱被倒入冰冷的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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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霉斑随着浑浊的水流漂走,露出了红色的粮芯。

虽然洗去了表面的霉菌,但那股酸腐的味道依然浸润在谷粒深处。

这样的粮食,煮成饭是没人吃的,甚至连牲畜都会嫌弃。

杜康站在没膝的泥水中,指挥着奴隶们将洗净的高粱填入那些备好的陶瓮,以及几株巨大的空心桑树洞里。

他不想让这批粮食见光。

空气是腐烂的催化剂,这是他在流亡途中见过的现象。

那些死在路边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中的烂得最快,而被掩埋在深坑里的,往往能保存很久。

如果是为了拖延时间,那就必须隔绝空气。

“封口。”杜康下令。

厚重的黄泥混合着草木灰,将陶瓮和树洞封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杜康屏退了众人,只留下几个绝对忠诚的心腹看守。

他告诉虞思,这批粮食正在进行一种特殊的“晾晒与熏制”,以备冬日之需。

虞思正忙着应付周边的部落冲突,对后厨这点小事并未深究。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雨终于停了,秋日的阳光重新洒在有虞氏的土地上。

那几支可疑的商队并没有离开,反而越逼越近,甚至开始在部落外围的集市上公开悬赏捉拿“夏朝余孽”。

杜康每天都会去后山查看,他期待着奇迹,或者等待着审判。

起初,那些封存的容器里没有任何动静。

但到了第七天,情况变了。

负责看守的牧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他。

“大人,漏了!那些瓮,漏水了!”

杜康心头一沉,完了。终究还是烂了吗?

他快步赶到山坳。

还没走近,一股奇异的气味就钻进了他的鼻孔。

杜康停下了脚步。

不是恶臭。

绝对不是尸体或腐烂食物的那种恶臭。

那是一种浓烈、霸道、带着几分狂野的香气。

它像是熟透的野果在烈日下爆裂,又像是雨后的泥土混合着花草的精魂。

这味道钻入鼻腔,竟然让他的脑海中产生了一丝眩晕感。

杜康走到一株桑树前,封泥的缝隙处,正渗出一种清澈透明的液体。

那液体沿着树皮缓缓流下,汇聚在树根的凹陷处。

杜康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

清冽,透亮,完全没有浑浊的迹象。

难道是天降甘露?

不,这是那批霉粮变出来的妖物。

在这个迷信鬼神的年代,任何反常的事物都可能被视为不祥之兆。

但杜康是一个唯物主义的流亡者。

他不信神,他只信手中的触感。

他把沾满液体的手指放入口中,轻轻吮吸了一下。

轰!仿佛一道炸雷在舌尖炸响。

辛辣!那是第一感觉,像是一把火烧过喉咙,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是绵长的回甘,以及一股无法形容的醇厚香气在口腔中爆开。

杜康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脸瞬间涨红。

但他没有吐出来。

随着那股热流滑入胃袋,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向四肢百骸扩散。

原本因为连日劳累和恐惧而僵硬的肌肉,竟然在这种热流的冲刷下,开始松弛下来。

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上鼓噪。

那种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恐惧,在这股热流的冲击下,竟然变得模糊了。

他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是大口吞咽。

辛辣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生动起来,原本灰暗的山林仿佛涂上了一层金光。

思维变得异常敏捷,却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狂放。

“这是药……”杜康喃喃自语,眼神中闪烁着震惊的光芒。

这绝不是普通的饮料。

这是一种能控制人心、激发勇气、甚至麻痹痛苦的精神药物。

在那个时代,人们只喝浑浊的米汤,或者在此基础上稍微发酵的“醴”(度数极低的甜酒)。

从未有过如此清澈、如此烈性的东西。

杜康看着手中渗出的液体,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低沉转为狂放,惊得林中的飞鸟四散。

这批原本会导致他丧命的霉粮,竟然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完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蜕变。

这不是神迹。

这是大自然在特定的温度、湿度和封闭环境下,赐予人类最危险也最迷人的礼物。

杜康立刻意识到,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废物,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足以打开任何人心防线,甚至足以改变当前死局的钥匙。

他迅速下令封锁山坳,严禁任何人靠近。

他开始像一个炼金术士一样,反复试验、勾兑。

他发现,这种液体如果直接饮用太过猛烈,容易让人昏厥。

必须兑水,或者与其他果汁调和,才能达到最佳的口感和效果。

他给这种液体取了一个名字——“酒”。

因为它是为了长久(酒)保存粮食而诞生的,也因为它能让人在醉梦中获得长久(酒)的解脱。

但杜康没有时间去慢慢品味这份成功的喜悦了。

因为最大的危机,已经叩响了有虞氏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