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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天要黑(方言,傍晚),村子里就开始飘年夜饭的香了。我们家照例是母亲在锅屋(方言,厨房)忙活,锅底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铁锅上的白气一股股往外冒。

年夜饭摆在堂屋,八仙桌,四条长凳,一家人围得满满当当。母亲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围裙还没解,额上有细密的汗。她坐下就先给我夹菜,看着我吃下去,才动自己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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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夜饭,就要包大年初一早上的饺子了,还要包一个带硬币的饺子。

这是我们那儿的老规矩——大年初一的饺子,得在除夕夜边守岁边包好。而饺子里头要藏一枚硬币,是顶让人惦记的事。老人们说,谁吃着了,谁来年一整年都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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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币归我洗。

我是家里最小的,这差事年年落在我头上。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崭新的五分硬币,递给我。我接了,跑到锅屋,从水缸里舀半瓢水倒在盆里,把硬币丢进去。水是凉的,我用指头搓着,搓一下,拿起来看看,再丢进去搓。其实哪里是洗,不过是借着由头玩水罢了。母亲在案板上揉面,回头看我一眼,笑着说:“好好洗,洗亮了,福气才肯来。”

我把洗好的硬币攥在手心,跑过去递给她。母亲在围裙上擦擦手,才来接。她的手粗糙,指节有些裂口,碰着我的手心时,有点扎。她捏着那枚硬币,翻过来看看,又翻过去看看,然后小心地搁在面板边上。

包饺子的时候,母亲是极认真的。

面皮摊在左掌心,筷子挑一疙瘩馅,那枚硬币从面板上拿起来,轻轻按进馅里。对折,捏褶。她的动作不快,一下,两下,三下——褶子捏得细细的,齐齐的。她捏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手,嘴唇微微抿着。她不识字,一辈子围着锅台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那一刻,她心里装着的那些盼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好像都捏进那一道一道的褶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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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鞭炮响过,饺子下锅。母亲站在灶前,笊篱在沸水里轻轻搅动。盛饺子是她的事,敬过老天后,便一碗一碗端到桌上,端到我面前的那碗,她总是轻轻放。

我咬开第一个饺子,牙齿就磕着了硬物。吐出来,硬币落在桌上,转着圈儿,叮地响。我举着它叫起来:“我吃着啦!”满屋子都是我的声音。母亲坐在对面,笑着看我,说:“我的三儿,运气好。”我是家里的老小(方言,最小的),从小体弱多病,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好东西母亲都是紧着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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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当真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后来大姐告诉我,母亲包那枚硬币时,会在饺子的褶子上悄悄捏一个极小的角——就那么一丁点,只有她自己认得。下锅时盯着,盛碗时记着,端到我面前。哥哥姐姐们早看出来了,谁也不说破。

2013年,母亲走了。

从那以后,家里的饺子再没包过硬币。除夕夜,案板前空落落的。大年初一的碗里,再没响起过那一声脆响。饺子还是那个味儿,咬下去,软软的,什么也碰不着。

其实不是不能包。买一枚新硬币,洗一洗,包进去,多容易的事。可包给谁呢?谁又会在褶子上做那个记号?谁会在灶前守着那一锅翻滚的水,把那一碗悄悄放到我面前?

没有这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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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大年初一,饺子端上桌,热腾腾的,白胖胖的。我咬开一个,又咬开一个。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母亲包饺子时的样子——她站在案板前,围裙上沾着面粉,手粗糙,指节有裂口。她低着头,捏着褶子,一下,两下,三下。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那枚硬币,那些记号,那份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惦记——她不说,我也从没问过。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砰的一声,满天亮闪闪的。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只饺子,白白胖胖的,安静地卧在碗里。

人间烟火岁岁依旧,可我知道,最暖的那碗饺子,最真的那份疼爱,永远留在了有母亲的旧时光里,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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