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爷,晚辈今日前来,是为求娶府上二小姐。”
青年声音清朗,带着三分刻意压制的急切。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眼是京城里姑 娘 们私下议论的俊俏。
此刻正拱手站在镇北侯府的正厅中央,身后是整整十六抬扎着红绸的聘礼。
那红绸在清晨的光里,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父亲,镇北侯沈明德,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脸上是实实在在的茫然,甚至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继母柳氏。
柳氏捏着帕子,指尖微微泛白,脸上却还撑着温婉得体的笑。
“谢世子……”沈明德放下茶盏,语气里全是困惑,“您这是……提的哪门子亲?府上何来二小姐?”
他目光在厅中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只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坐在最末的椅子上,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侯爷说笑了。”谢凛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儿京城纨绔们惯有的、混不吝的笃定,
“自然是贵府那位,闺名唤作‘娇娇’的二小姐。月前灯会,晚生与娇娇小姐偶遇,一见倾心,私定了终身。她赠我贴身玉佩为信,我许她正妻之位。此事,娇娇小姐不曾告知侯爷与夫人么?”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
那玉佩我认识。
是我生母留下的遗物之一,去年秋天,被沈娇“失手”摔出了一道裂,我便随手赏了她。
如今,倒成了她与侯府世子“私定终身”的信物。
沈明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不是蠢人,到这地步,哪里还猜不到几分。
柳氏更是呼吸一滞,猛地扭头看向我身后。
沈娇就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穿着比我身上那件半旧裙子鲜亮不知多少的桃红衫子,头上插着鎏金的簪子。
那是柳氏上月才赏她的。
此刻,她脸颊绯红,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地望着谢凛,羞怯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那模样,哪里还是个丫鬟。
“娇……娇儿?”柳氏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惊是怒。
沈娇恍若未闻,只上前半步,对着谢凛盈盈一拜,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世子爷……您、您怎么真的来了……这、这叫我如何是好……”
她演得真好。
好像她真是那个与情郎私会、忐忑等待,终于盼来良人提亲的怀春少女。
而不是一个偷了主子玉佩,冒了主子名头,在外勾搭男人,还妄想李代桃僵的贱婢。
沈明德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死死盯着沈娇,又猛地看向我,眼里是惊疑,是审视,最后化为了被愚弄的暴怒。
“沈檀!”他连名带姓地吼我,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身边的下人,何时成了府里的二小姐?!你平日是如何管束的!”
看。
这就是我的父亲。
事情还没弄清,罪名先落在我头上。
因为我是那个没了生母,又不得他欢心的嫡长女。
而沈娇,是柳氏拨给我,却又明显更听柳氏话的“贴心”人。
我放下凉透的茶杯,瓷器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嗒”。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沈明德喷火的眼睛,还有柳氏瞬间阴沉下来的目光。
“父亲息怒。”我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女儿也正想问呢。沈娇是我院里的二等丫鬟,签的是死契,户籍身契都在母亲……哦,是夫人手里攥着。她何时成了咱们镇北侯府的二小姐,女儿实在不知。”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还沉浸在美梦里的沈娇,声音稍稍提高,确保厅里厅外那些竖着耳朵的下人都能听清:
“不过,既然谢世子口口声声与‘沈二小姐’私定终身,又这般急切上门提亲……”
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大概很淡,很凉。
“为免日后说不清,也为了侯府和谢世子的清名,不如现在就请个大夫进来吧。”
沈娇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柳氏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沈明德皱眉:“请大夫?请什么大夫?胡闹!”
“父亲。”我站起身,走到厅中,对着沈明德福了福,“女儿听说,但凡女子与人有了肌肤之亲,脉象上……是能摸出些不同的。尤其是,若珠胎暗结,那便是铁证了。”
“嘶——”
厅外隐约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娇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她猛地看向我,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小姐!你、你血口喷人!”她尖声道,声音因为惊恐而扭曲,“我、我清清白白!你怎能如此污我名节!”
“污你名节?”我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谢世子方才不是说了么?与你一见倾心,私定终身。这‘私定终身’……难道只是隔着帘子说了几句话?谢世子……”
我转向一直好整以暇看着这场闹剧的谢凛。
他眼里有光闪过,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
“谢世子乃靖安侯府嫡子,未来的侯爷,京城多少高门贵女的春闺梦里人。他既肯当众承认与你私定终身,那必是情到深处,有了夫妻之实。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何来污你名节之说?”
我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地为她打算。
“请个大夫来,一则确认世子所言非虚,全了世子的情义与担当;二则,若真有幸怀了谢家骨肉,那也是天大的喜事,父亲和夫人即刻便能与靖安侯府商定婚期,免得……夜长梦多,伤了胎儿,也伤了世子的心。”
谢凛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沈娇浑身开始发抖。
她求助般地看向柳氏。
柳氏胸口起伏,狠狠瞪了我一眼,强笑着对沈明德道:“侯爷,这……这成何体统!未出阁的姑娘,岂能随意让大夫诊脉?传出去,娇儿还怎么做人?咱们侯府的脸面……”
“脸面?”我轻声打断她,目光掠过沈娇那张惨白的脸,“夫人,脸面不是早就没了么?一个丫鬟,顶着侯府小姐的名头,与外男私会,私授信物,引得人家抬着聘礼上门提亲……这消息,此刻怕是已传遍半个京城了。”
我看向沈明德,他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死紧。
“父亲,事已至此,捂是捂不住的。请大夫诊一诊,若无事,便是我这做主子的管教无方,听信谣言,污了丫鬟清白,我自当向沈娇赔罪,向世子请罪。若有事……”
我停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那便是这贱婢胆大包天,欺主瞒上,秽乱后宅,还意图混淆侯府血脉。该如何处置,父亲和夫人,自有决断。总好过……稀里糊涂认下这门亲,将来某日,却抱出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种,那才是真的,将侯府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
“野种”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沈娇和柳氏脸上。
沈娇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柳氏再也维持不住那温婉的笑,眼神像毒蛇一样缠上我。
沈明德额角青筋直跳。
他死死盯着我,又看看摇摇欲坠的沈娇,再看看那十六抬扎眼的红绸聘礼,最后,目光落在好整以暇、仿佛真是来提亲的谢凛身上。
靖安侯府,他得罪不起。
至少明面上得罪不起。
这哑巴亏,他似乎……只能吞下去?
“来人。”沈明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血腥气,“去……请济世堂的刘大夫。要快。”
“侯爷!”柳氏失声。
沈娇彻底瘫软下去,被两个粗使婆子架住,才没倒在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刻骨的恨,还有……恐惧。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一个月前,她以替我上香祈福为名,告假出府。
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男人用的松墨香。
颈侧还有一抹不起眼的红痕。
她以为自己遮掩得好。
却不知,我自幼随生母学过医术,生母去后,那些医书是我在侯府冰冷岁月里唯一的慰藉与陪伴。
她更不知,她那几次偷偷倒掉的、缓解“月事腹痛”的汤药渣子,被我身边的哑婆子——我生母留下的唯一忠仆,悄悄收了起来。
那药渣里,有一味药,是专用于女子小产后的调理。
剂量很轻,混在别的药材里,寻常人根本辨不出。
可我看得出。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这个“贴心”的丫鬟,肚子里揣着秘密,也揣着祸根。
我只是在等。
等她忍不住,等她的野心膨胀到,敢伸手来夺我的东西。
等一个……能把她,连同她背后那些人,一起拖出来的机会。
刘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胡子花白、在京城颇有清名的老大夫。
他被请进偏厅,看到这架势,也是一愣。
“侯爷,这是……”
“劳烦大夫,”沈明德脸色难看,指了指被婆子按在椅子上的沈娇,“给这丫头……诊个脉。仔细诊。”
刘大夫是见过世面的,见状也不多问,取出脉枕。
沈娇的手腕被强行按在脉枕上,她挣扎着,哭喊着:“侯爷饶命!夫人救我!小姐!小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哭声凄厉。
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柳氏别开了脸,手指掐进掌心。
谢凛不知何时,已退到一旁,靠着门框,抱着手臂,一副纯粹看戏的模样。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玩味。
刘大夫凝神诊了许久。
左右手都换过。
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沈娇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终于,刘大夫收回手,站起身,对着沈明德深深一揖。
“如何?”沈明德声音干涩。
刘大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侯爷……这位姑娘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是滑脉。且……按之应指圆滑有力,尺部尤显。依老夫看,这……这身孕,应有两个月左右了。”
“轰——!”
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正厅。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话从大夫嘴里确切说出来时,那股荒谬又辛辣的讽刺,还是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沈娇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刘大夫,然后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柳氏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刘大夫:“你、你胡说什么!庸医!定是诊错了!”
刘大夫脸色一白,但仍是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夫人若不信,可再请几位大夫同诊。老夫行医四十年,这喜脉……还是断得准的。”
沈明德的脸,已经由青转黑,由黑转紫。
他死死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下一刻就要拔刀杀人。
十六抬红绸聘礼。
靖安侯世子。
私定终身。
珠胎暗结。
丫鬟冒充的小姐。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把他镇北侯府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还要碾进泥里。
“好……好得很!”沈明德从喉咙里挤出低哑的笑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镇北侯府,真是出了个……好丫鬟啊!”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赤红:“这就是你管束出来的好下人!”
看,又来了。
永远是我的错。
我垂下眼,语气平静无波:“父亲明鉴。沈娇虽是女儿院里的丫鬟,可她的身契,自三年前夫人接手内宅,便一并收走了。女儿无权过问,也无力管束。她平日告假出府,都是经夫人准许。月前她告假三日,说是回乡探亲,女儿还觉诧异,她本是家生子,父母早亡,哪里来的亲可探?如今看来……”
我抬起眼,看向脸色惨白的柳氏。
“怕是女儿愚钝,不解夫人体恤下人之苦,特意允她出府……办终身大事去了。”
“沈檀!你放肆!”柳氏终于撕破了那层温婉的皮,尖声厉喝,“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我纵容这贱婢做出这等丑事?!”
“女儿不敢。”我微微屈膝,态度恭敬,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女儿只是不明白,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身契在夫人手中攥着,她是如何能一次次顺利出府,甚至……与人私通,珠胎暗结,还能盗取我的玉佩,冒充侯府小姐,引得靖安侯世子上门提亲的。”
我转向瘫在椅子上、悠悠转醒的沈娇,声音冷了下去:
“沈娇,你自己说。你的身契,在谁手里?你每月出府的对牌,是谁给的?你冒充我,与谢世子私会,是谁给你的胆子?你这肚子里的野种……又是哪个野男人的?!”
沈娇刚醒过来,被我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
她眼神涣散,下意识地看向柳氏。
柳氏浑身一颤,厉声道:“你看我做什么!你自己做下的丑事,还想攀咬谁!”
沈娇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
她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身孕被当众揭穿,冒充小姐的事情败露,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也许比死更惨。
她突然挣扎着从椅子上滚下来,跪着爬到我脚边,死死抱住我的腿,涕泪横流:
“小姐!小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是有人逼我的!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她……她给了我银子,说只要我勾上谢世子,冒充您的身份嫁过去,以后就有享不尽的富贵!她……她还说,会帮我脱了奴籍,让我做正经的官家娘子!小姐!我不是自愿的!您饶了我!饶了我吧!”
“闭嘴!你这满口胡言的贱 人!”柳氏又惊又怒,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砸过来。
却被沈明德一声暴喝拦住:“让她说!”
沈明德死死盯着沈娇,眼神像是要活剐了她:“说!是谁指使你的!若有一句虚言,我立刻将你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狗!”
沈娇吓得浑身筛糠,语无伦次:“是……是……是夫人身边的郑嬷嬷!是郑嬷嬷找的我!她说……说这是夫人的意思!说大小姐您挡了别人的路,留着也是祸害,不如……不如让我替了您!那玉佩……那玉佩也是郑嬷嬷让我偷的!她说……说世子爷就喜欢清高的才女,让我模仿您的笔迹写信……我、我不认识几个字,那些信,都是郑嬷嬷找人写好,我誊抄的!”
“郑嬷嬷还给了我一种药……说……说事成之后,用在那茶水里……能让世子爷……对我死心塌地……”
“她还说……等我进了靖安侯府,就帮我除了您……让我永远当这个‘沈二小姐’……”
沈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把所有能吐的都吐了出来。
柳氏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茶几上,茶杯叮当乱响。
郑嬷嬷是她的陪嫁,心腹中的心腹。
沈娇这些话,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她身上。
沈明德缓缓转过头,看向柳氏,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夫、人。”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有何话说?”
柳氏强自镇定,眼泪却瞬间涌了出来,她噗通一声跪在沈明德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侯爷明鉴!妾身冤枉!这贱婢自己做出丑事,怕被责罚,就胡乱攀咬!郑嬷嬷……郑嬷嬷定是被她收买了!或是……或是与她有私怨!侯爷,妾身嫁入侯府十几年,一向安分守己,打理内宅,抚养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怎会……怎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妾身!侯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明德看着跪在脚下的发妻,又看看瘫在地上、状若疯癫的沈娇,再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我,和那个从头到尾置身事外、此刻却微微勾着嘴角的谢凛。
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家丑。
天大的家丑。
不仅丑,还蠢。
被一个丫鬟玩弄于股掌之间,闹到外人面前,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够了!”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瓷器碎裂声刺耳。
“将这贱婢拖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堵了沈娇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了出去。
沈娇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柳氏,又转向我,满是怨毒。
柳氏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至于你……”沈明德看向柳氏,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
柳氏娘家势大,眼下,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治家不严,纵容恶奴,险些酿成大祸!禁足三月,好好反省!中馈之事,暂由……暂由吴姨娘帮着打理!”
柳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明德。
交出中馈,交给一个姨娘?
这比打她耳光还让她难堪!
“侯爷……”
“不必多说!”沈明德烦躁地挥手,不愿再看她。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转向一直看戏的谢凛,挤出几分僵硬的笑:
“谢世子,今日……让您看笑话了。府上奴婢不知廉耻,胆大妄为,冒充小女,做出此等丑事,污了世子清誉。本侯……定当严惩不贷!这些聘礼……”
他看了一眼那十六抬扎眼的红绸,只觉得格外讽刺。
“原物奉还。改日本侯必当亲上靖安侯府,向老侯爷赔罪。”
姿态放得很低。
几乎是在祈求谢凛,将今日这场闹剧,轻轻揭过。
谢凛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挂在嘴角。
“侯爷言重了。”他声音清朗,听不出喜怒,“原是晚辈鲁莽,未曾查明,便贸然上门,惊扰了侯爷与……大小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今日之事,晚辈就当从未发生过。这些聘礼……”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既已抬出,再抬回去,反倒惹人闲话。不若,就留在侯府,权当是晚辈给……沈大小姐的赔罪之礼。今日唐突,实属不该。”
这话一出,满厅皆静。
连沈明德都愣住了。
十六抬聘礼,价值不菲,就这么……送给沈檀当赔罪礼?
这算什么?
沈明德眼神闪烁,看看我,又看看谢凛,似乎想从我们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却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裙角上那半旧不新的缠枝莲纹。
谢凛……到底想干什么?
“这……这如何使得……”沈明德推辞。
“使得。”谢凛打断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对沈大小姐清誉亦有损。这些薄礼,算是晚辈一点补偿。还望侯爷,莫要推辞。”
他拱手,姿态潇洒。
“晚辈告辞。”
说罢,竟真的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只是在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一个极低的声音,借着衣袖拂过的风声,飘进我耳中。
“今夜子时,后园西角门。”
我眼睫微颤,没有抬头。
谢凛的身影消失在厅外。
那十六抬扎着红绸的聘礼,沉默地堆在院子里,红得刺眼,像一场荒唐闹剧落幕后的余烬。
沈明德盯着那些红绸,脸色变幻不定。
半晌,他挥挥手,声音疲惫:“都搬去……库房。”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也回去吧。今日……受惊了。”
“是,女儿告退。”
我屈膝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出这令人窒息的正厅。
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感受着微凉的、带着春日花木气息的风,吹在脸上。
身后,隐约传来柳氏压抑的、愤恨的哭声,和沈明德不耐烦的呵斥。
还有下人们低低的、兴奋的议论。
一场好戏。
我只是拉开了幕布。
而沈娇,柳氏,郑嬷嬷……她们自己,跳上了戏台,演完了这出荒唐又丑陋的戏。
回到我那偏僻冷清的“听雪轩”,哑婆子早已等在门口。
她不会说话,只是用一双浑浊却温暖的眼睛看着我,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的枣茶。
我接过,慢慢喝着。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稍稍驱散了心底那一丝冰凉。
“嬷嬷,”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已经开始西斜的日头,“把东西准备好。”
哑婆子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尚且稚嫩,却已没什么表情的脸。
十六岁。
镇北侯府嫡长女。
活得却不如柳氏身边一条得脸的狗。
生母去得早,外祖家早已败落。
父亲眼里只有权势和利益,继母面甜心苦,庶弟庶妹被教得视我如仇。
身边唯一“贴心”的丫鬟,是别人安插的眼线,随时准备咬我一口,取而代之。
这侯府,是金玉其外的囚笼。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朽和算计的味道。
沈娇今日的下场,是咎由自取。
可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柳氏不会罢休。
失了中馈,折了臂膀,还丢了这么大的人。
她只会更恨我。
而我的“好父亲”沈明德……
他今日看我的眼神,除了那一丝忌惮,更多的是审视,是衡量。
衡量我这张突然露出锋芒的脸,还能不能为他,为侯府,换取更大的利益。
比如……靖安侯世子那莫名其妙的“青眼”?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用过简单的晚膳,我让哑婆子早早歇下。
自己则坐在窗边,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慢慢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
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草药。
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偷偷收集,晾晒,研磨出来的。
有些能救人。
有些……能杀人。
更漏声声,窗外树影婆娑。
子时将近。
我合上书,吹熄了灯。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点点模糊的光晕。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袖中。
又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青色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
推开房门。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听雪轩在侯府最西边,靠近荒废的后园,平日少有人来。
我沿着熟悉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往后园西角门走去。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裙摆拂过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西角门虚掩着。
门上的铜锁,不知被谁打开了。
我推开门。
门外是更深的夜色,和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一个身影,斜倚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
月华如水,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轮廓。
是谢凛。
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少了白日里那股纨绔子弟的浮浪气,多了几分夜色的清冷与锋利。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向我。
嘴角,又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胆色不错。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出去。
目光平静地回视他。
“世子爷深夜相邀,有何指教?”
谢凛直起身,慢慢踱步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彼此,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人的防备。
“指教谈不上。”他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只是白日里看了场好戏,心中有些疑问,想向沈大小姐请教。”
“世子请问。”
“沈娇冒充你,与我‘私定终身’。此事,你事先可知情?”
“不知。”
“哦?”谢凛挑眉,“可我瞧沈大小姐今日揭穿那丫鬟时,步步为营,招招见血,可不像毫不知情的样子。”
我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身契不在我手,却能频频出府,身上带着陌生男子的气味,还偷了我的贴身玉佩。”我缓缓道,“世子觉得,我是该蠢到毫无察觉,还是该做点什么,以防有朝一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谢凛低低笑了起来。
“有道理。”他点点头,又问,“那你可知,我为何会信了沈娇的话,真以为她是镇北侯府的二小姐?”
这次,轮到我抬起眼,仔细看他。
月色下,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太锐,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
“世子行事,必有缘由。”我道,“或许,世子本就想与镇北侯府结亲。至于结亲的对象是谁,是嫡女还是丫鬟冒充的庶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婚事能带来的利益。”
谢凛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聪明。”他赞了一句,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那沈大小姐再猜猜,我今日上门提亲,所求为何?”
我摇了摇头。
“不知。”顿了顿,我又道,“但世子今日,并非真心提亲。否则,不会在沈娇身孕被揭穿后,轻易罢手,还将聘礼留下。世子想要的,或许本就不是一桩婚事,而是一个……插手镇北侯府的契机。或者说,一个……合作的理由?”
我的话,说得很慢,很轻。
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谢凛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敛去。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专注,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下的凝重。
许久。
他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沈檀。”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沈大小姐”。
“有没有兴趣,做一笔交易?”
夜风穿过小巷,带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谢凛那句话落在寂静里,带着某种蛊惑,又像是试探。
“交易?”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一个自身难保的侯府嫡女,有什么值得世子图谋的?”
谢凛往前踏了一步。
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松墨与某种冷冽香料的气息,愈发清晰。
“你有脑子。”他直言不讳,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我的脸,“有胆量,懂隐忍,会医术,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
“你对这座镇北侯府,对你那位父亲,对你那位继母,乃至对你身边那些吸血蛀虫,毫无感情,甚至……充满恨意。”
我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长久包裹在冰层下的秘密,被人猝不及防地凿开了一道缝隙。
寒气夹杂着某种尖锐的东西,涌了上来。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需要一个人,在侯府内部,一双眼睛,一双手。”谢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清晰有力,“镇北侯沈明德,近年来与三皇子萧玦走动频繁。军饷,粮草,甚至……私铸的兵器。我要知道,他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下一步又想干什么。”
三皇子萧玦。
那个素有贤名,却野心勃勃,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的皇子。
而我父亲沈明德,手握北境部分兵权的镇北侯。
这两者勾结在一起……
我的心慢慢往下沉。
这不是简单的后宅倾轧,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泼天大祸!
“世子何以认为,我能接触到这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你现在不能。”谢凛毫不客气,“但你若是留在侯府,今日之事后,柳氏必视你为眼中钉,沈明德对你也会多加防备。你活得更艰难,也更难接触到核心。”
“所以?”
“所以,我给你一条路。”谢凛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朴的“谢”字。
“京西八十里,苍梧山下,有我谢家一处温泉庄子。名义上是我的私产,实则……是我经营的一些产业的据点之一。我会安排你以‘养病’为由,去那里暂住。”
他将令牌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立刻去接。
“条件是什么?我又能得到什么?”
“聪明人。”谢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条件很简单。第一,在庄子里,安分守己,不要惹麻烦。第二,我需要的时候,为我做一些事。比如,辨认某些特殊的药材,或者……配制一些市面上不易得的药物。”
他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
“至于你能得到的……”他收回令牌,却没有放回怀中,而是在指尖把玩着,“离开这座囚笼,喘一口气。庄子那边,我会给你一定的自由和权限。你可以继续钻研你的医术,甚至可以试着经营点什么。银子,人手,必要的庇护,我会提供。最重要的是……”
他抬眼,看向侯府高耸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蹲伏的围墙。
“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让你积蓄力量。等你羽翼稍丰,时机成熟,你想报复谁,想拿回什么,甚至……想让这座囚笼换个主人,我都可以帮你。”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某个锈蚀已久的盒子。
里面关着的,是这些年积压的冰冷、仇恨,和不甘。
离开这里。
积蓄力量。
报复。
拿回属于我和母亲的一切。
甚至……更多。
月光下,谢凛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怜悯,只有冷静的评估和毫不掩饰的野心。
这是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
我知道。
可我别无选择。
留在这里,柳氏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沈明德今日对我那一丝忌惮,很快会被利益权衡取代。等他发现我无法为他带来更大的好处,甚至可能成为绊脚石时,我的下场,不会比沈娇好多少。
至少,谢凛目前展现出的,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这比虚伪的亲情,或是随时可能背叛的主仆情谊,要可靠得多。
我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枚令牌,冰凉,坚硬。
“好。”我说。
一个字,落地有声。
谢凛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算计,却少了之前的浮浪。
他将令牌放入我掌心。
“三日后,我会安排一场‘意外’。你需要配合演一出戏。之后,我会派人‘顺路’护送你离京,前往庄子。”
“什么意外?”
“届时你便知。”谢凛卖了个关子,随即正色道,“记住,沈檀。从你接下这枚令牌开始,你的命,就不完全是你自己的了。同样,我的秘密,也有一部分握在你手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别想好过。”
“我明白。”我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世子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回去了。夜深露重,恐惹人疑。”
谢凛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我转身,走进那扇虚掩的角门。
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保重。三日后见。”
角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小巷,也隔绝了那个危险又充满诱惑的男人。
我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袖中的令牌,沉甸甸的。
像是握住了一个未知的、或许充满荆棘的未来。
但总好过,在这腐烂的泥潭里,慢慢窒息。
三日后。
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发生了。
我在去给祖母请安的路上,“不慎”滑倒,撞在了假山上。
额角破了,流了不少血,看着吓人。
随后便“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请来的大夫摇头晃脑,说是“惊惧交加,邪风入体,忧思过重”,需得静养,最好能换个清静地方,否则“恐有碍寿数”。
沈明德本来不耐烦我这点“小事”,但谢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靖安侯夫人“恰好”派人来探病,话里话外提及我那日“受惊”,侯府也该好生照料云云。
沈明德权衡再三,或许也觉得我留在府里,看着那十六抬刺眼的“聘礼”和柳氏怨毒的脸,终究是个麻烦。
于是大手一挥,准了我去京郊的温泉庄子“养病”。
柳氏倒是想阻拦,可她自身难保,禁足期间,中馈被吴姨娘暂管,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只暗中使了些绊子,比如派来的护卫只有寥寥几个老弱,安排的马车是最破旧的,跟随的仆从除了哑婆子,就只有两个又聋又哑的粗使婆子。
明摆着,是想让我“病”死在路上,或是“意外”消失在荒郊野外。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
我额上缠着白布,脸色苍白地被哑婆子扶着,上了那辆吱呀作响的旧马车。
沈明德没有来送。
柳氏自然也没来。
只有吴姨娘,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好好将养”的场面话。
马车驶出镇北侯府侧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困了我十六年的门楣。
朱门高墙,富贵泼天。
内里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走吧。”我放下车帘,对驾车的哑巴老仆说。
马车加快速度,驶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繁华之地。
出城十里,官道渐渐偏僻。
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春日的新绿在阴沉的天色下,也显得有几分森然。
哑婆子紧紧挨着我坐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我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目养神,袖中的手,却握着一把冰凉的、淬了毒的簪子。
那是用我积攒的药材,偷偷淬炼的。
见血封喉。
柳氏不会轻易放过我。
她安排的那几个老弱护卫,根本指望不上。
真正的杀招,恐怕就在这条路上。
果然。
马车行至一处山谷狭窄处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坡上,猛地窜出七八个黑衣蒙面人!
手持钢刀,身形矫健,眼中杀气腾腾。
“停车!”为首的黑衣人厉喝一声,声音嘶哑难听。
驾车的哑仆吓得浑身哆嗦,死死拉住缰绳。
马车停下。
那几个老弱护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拔出佩刀,却连刀都拿不稳。
“车里的人,滚出来!”黑衣人逼近,钢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哑婆子将我挡在身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满是焦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山谷里的风很大,吹得我衣裙猎猎作响,额前的碎发拂过脸颊。
我看着那几个黑衣人,语气平静:“诸位好汉,若是求财,车上还有些细软,尽管拿去。还请放我们一条生路。”
“求财?”为首的黑衣人狞笑一声,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满是淫邪,“小娘子长得倒是标致。可惜,有人花钱,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他已挥刀扑了上来!
刀锋凌厉,带着死亡的寒意!
那几个护卫惊呼一声,竟吓得连连后退,有两个干脆转身就跑!
哑婆子尖叫一声,扑上来想挡在我身前。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哑婆子的刹那——
“嗖!”
一支黑色的羽箭,如同幽灵般从树林深处射出!
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黑衣人的咽喉!
鲜血飙射!
黑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嗬嗬两声,轰然倒地。
其余黑衣人悚然一惊,猛地看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十余名身着黑色劲装、脸覆半张银色面具的护卫,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现身。
他们动作迅疾无声,瞬间结成阵型,将马车护在中间。
为首一人,身形颀长,手持一张黑沉沉的铁弓,脸上覆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冷静锐利的眼睛。
是谢凛的人。
虽然他本人并未现身。
“杀。”
银色面具下,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黑色护卫们如同虎入羊群,扑向那些黑衣人。
刀光剑影,惨叫声,骨头碎裂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谢凛派来的这些护卫,显然都是百战精锐,出手狠辣果决,配合默契。
不过片刻功夫,七八个黑衣人已倒下一大半。
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
又是两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穿了他们的后心。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山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银色面具的首领收弓,走到马车前,单膝跪下,声音平板无波:
“属下惊蛰,奉主子之命,护送沈姑娘前往庄子。让姑娘受惊了。”
我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那吓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的老弱护卫,心头一片冰凉。
柳氏,果然是要我死。
若不是谢凛早有安排……
“有劳。”我定了定神,问道,“这些人……”
“是城外黑虎山的流匪,拿钱办事。”惊蛰言简意赅,“姑娘不必忧心,尸首会处理干净。请姑娘换乘后面那辆马车,我们即刻启程,以免再节外生枝。”
后面果然停着一辆外观朴实,内里却宽敞舒适的青帷马车。
我扶着惊魂未定的哑婆子上了新车。
惊蛰留下两人处理现场,其余人护卫着马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速度快了许多,也平稳了许多。
我靠在柔软的车垫上,听着车轮辘辘,掌心因为用力握着簪子,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力量。
我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
像今天这样,将性命寄托于他人的“安排”和“庇护”,终究是空中楼阁。
谢凛今日能救我,他日若觉得我无用了,或者成了绊脚石,同样也能弃我如敝履。
这道理,我懂。
马车一路向西,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苍梧山下的温泉庄子。
庄子占地颇广,背靠苍梧山,面临一片开阔的田野,远处有溪流环绕,景致清幽。
庄头是个四十来岁、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姓周,早已得了吩咐,带着几个仆妇恭敬地候在门口。
“小人周福,见过姑娘。庄子里一应都收拾妥当了,姑娘尽管安心住下。”
我点点头,下了马车。
庄子里的仆从不多,但都手脚麻利,眼神清正,不多看,不多问。
住处安排在一个独立的小院,名“听竹轩”,院中果然有几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屋里陈设简洁,却样样齐全,被褥都是松软的细棉布,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比侯府那 阴冷的“听雪轩”,不知好了多少倍。
惊蛰将我送到,便告辞离去,只留下四名护卫,两明两暗,负责庄子的安全。
我知道,这既是保护,也是限制。
但我此刻,别无选择。
安顿下来后,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没有了晨昏定省,没有了明枪暗箭,没有了时时刻刻需要提防的眼神和算计。
我像是从一个令人窒息的泥潭,暂时爬上了一块干燥的礁石。
虽然四周仍是茫茫水域,危机四伏,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我没有真的“静养”。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院中练一套母亲生前教过的、强身健体的五禽戏。然后看医书,辨认周福送来的各种药材,试着用庄子后山采来的草药,配制一些简单的药丸、药膏。
哑婆子是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帮我打下手,处理药材。
周福对我很恭敬,有求必应。我需要什么药材、器具,他总能想办法弄来。庄子里的账目,他也定期送来给我过目,虽然我不一定看得懂全部,但他态度摆得很正。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谢凛的安排。
他在观察我,也在给我有限度的自由,看我能不能抓住机会,长出一点属于自己的枝丫。
我没有让他失望。
一个月后,我配制的金疮药和祛疤膏,效果比市面上常见的好了不少。周福试着拿了一些去附近的镇上药铺售卖,竟很快被抢购一空,还有药铺掌柜打听制药的人。
我让周福保密,只说是祖传的方子,偶尔制作一些,数量有限。
物以稀为贵。
靠着卖药,我手里渐渐有了一些活钱。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买一些庄子没有的珍贵药材,也足够我偶尔接济一下庄子附近日子艰难的佃户。
我让哑婆子偷偷打听附近的情况,知道这庄子所在的清水镇,归属苍梧县管辖。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举人,姓方,为人还算清廉,但有些迂腐,不太管事。镇上的地头蛇是一个姓蒋的乡绅,家里有个在州府做小吏的远亲,平日里横行乡里,欺压百姓,连方县令都有些忌惮。
庄子的佃户,也没少受蒋家的气。水源、田地,常有纠纷。
周福提起蒋家,总是唉声叹气。
我记在心里,没有多说什么。
我现在自身难保,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去管这些闲事。
但我让哑婆子暗中留意蒋家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和州府那个远亲的往来。
转眼,暮春已过,初夏来临。
山中天气多变,这日午后,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正在屋中翻看一本前朝流传下来的孤本医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夹杂着马蹄声,呼喝声,还有周福焦急的解释声。
我蹙眉,放下书,走到窗前。
透过雨幕,看见庄子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还有十余名身着劲装、腰佩刀剑的护卫。这些人气息精悍,行动间自有章法,与寻常家丁护院截然不同。
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在周福的引领下,快步朝正屋走来。
雨很大,他却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即使隔着雨帘,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同于常人的清贵气度。
他身后跟着一个撑着伞的小厮,还有一个提着药箱、大夫模样的人。
似乎有人受伤了?
周福匆匆跑到听竹轩外,隔着门禀报:“姑娘,外面来了几位贵人,说是途经此地,遇上大雨,又有同伴受伤,想在庄子里暂避,请大夫医治。您看……”
我沉吟片刻。
这庄子名义上是谢凛的私产,但既然交给我暂住,我也算半个主人。来者不善,但看对方阵仗和气度,恐怕也不是普通人,贸然拒绝,恐生事端。
“请他们到前厅歇息。受伤之人,可先安置在东厢客房。我去看看。”
我换了身见客的素净衣裙,又戴上面纱,带着哑婆子往前厅走去。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厅中,那青袍公子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眉头微蹙,侧脸线条清晰温润,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
地上铺着毡毯,上面躺着一个人,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旁边那大夫模样的人正在把脉,脸色凝重。
另外两名护卫守在门口,眼神警惕。
听到脚步声,青袍公子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温和的眼睛,像秋日午后平静的湖水,清澈,深邃,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忧虑。
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气质清雅,如芝兰玉树,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着淡淡愁绪。
看到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收敛,拱手为礼,声音清朗温和:“冒昧打扰,还请主人家见谅。在下姓萧,单名一个珩字。途中遭遇流匪,同伴受伤,雨势太大,不得已前来叨扰。不知府上可有大夫?若能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萧珩。
这个名字……
我心头微动。
当朝皇子中,行七的那位,似乎就叫萧珩。
传闻这位七皇子性情温和,醉心书画,不太参与朝政,在几位成年皇子中存在感不强。
竟会出现在这远离京城的荒郊野外?还遭遇流匪?
我按下心中疑虑,还了一礼:“萧公子不必多礼。庄子简陋,还请将就。这位伤者……”我看向地上那人,“伤势颇重,若不介意,可否让我一观?”
萧珩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大概是没想到我一个年轻女子会主动提出看伤。
但他并未多问,只微微颔首:“有劳姑娘。”
我走到伤者身旁蹲下,示意那大夫让开。
大夫有些犹豫,看了看萧珩,见萧珩点头,才退到一旁。
我仔细检查了伤者的伤口。
是刀伤,从左肩斜劈至胸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伤口处理得颇为粗糙,只是简单包扎止血,此刻已有感染化脓的迹象。人已陷入昏迷,脉象微弱紊乱,情况危急。
“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已有邪毒内侵之象。”我抬起头,对萧珩道,“需立刻重新清创,缝合,辅以汤药内服外敷,或有一线生机。但……”
我顿了顿:“此处缺医少药,我虽略通医术,却无十足把握。且清创缝合,过程痛苦,需用麻沸散镇痛,庄中暂缺此药。”
萧珩脸色更白了一分,看向我的眼神却亮了起来:“姑娘竟通医术?敢问姑娘,若备齐所需药物,可有几成把握?”
“五成。”我实话实说,“他伤势太重,又耽搁了时间。即便用药,也需看他自身造化。”
萧珩沉默片刻,看向那大夫。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公子,这位姑娘所言……确是实情。老朽……老朽实在无能为力了。”
萧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对着我,深深一揖。
“请姑娘施以援手。无论需要何物,萧某立刻派人去寻。无论结果如何,萧某……感激不尽。”
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一个皇子,对着一个乡野女子如此行礼。
我心中微动。
“麻沸散的主料是曼陀罗花,此物有毒,附近山中或许可寻,但需熟悉路径的采药人。庄头周福或知一二。另外,还需烈酒、针线、干净布巾、热水,以及几味止血消炎的药材……”
我快速报出所需之物。
萧珩立刻吩咐下去。
他带来的护卫训练有素,很快将东西备齐。周福也带着人冒雨进山,竟真在一个猎户的指引下,找到了一些新鲜的曼陀罗花。
我让哑婆子帮忙,将曼陀罗花配合其他几味药材,快速炮制出简易的麻沸散。
一切准备就绪。
我净了手,用烈酒擦拭过匕首和针线。
伤者被灌下麻沸散,渐渐昏睡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始动手。
清除腐肉,用烈酒冲洗伤口,穿针引线……
这不是我第一次处理外伤。在侯府那些年,我偷偷救治过不少受伤的猫狗,甚至……还有一两个差点被打死的丫鬟小厮。
但如此严重、如此接近死亡的伤口,是第一次。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哑婆子在一旁默默替我擦拭。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厅中点起了灯。
萧珩一直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晦暗不明。
终于,最后一针缝完,打结,剪断丝线。
敷上捣好的止血生肌药膏,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软。
“命暂时保住了。”我洗净手,对萧珩道,“但今晚是关键,可能会发热。需有人时刻看护,用温水擦拭降温。我开的汤药,每两个时辰喂一次。若天明之前,高热能退,便有生机。若不能……”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下去。
萧珩听懂了。
他再次郑重向我行礼,语气诚挚:“多谢姑娘。大恩不言谢,萧某铭记在心。”
“分内之事,萧公子不必客气。”我避开他的礼,看了一眼窗外渐歇的雨势,“天色已晚,公子与诸位也需休息。西厢已收拾出来,请公子暂歇。伤者就安置在此,我会让哑婆子留意外间,若有变化,立刻告知。”
萧珩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感激之外,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安排妥当,我带着一身疲惫和淡淡的血腥气,回到听竹轩。
哑婆子打来热水,我沐浴更衣,将沾染了血污的衣物交给哑婆子去处理。
坐在灯下,我却毫无睡意。
萧珩。
七皇子。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遭遇的真是普通的流匪?
那些护卫,明显是军中好手,绝非寻常家丁。
还有他看向伤者时,眼中那份深切的忧虑……
那个伤者,恐怕不是普通的“同伴”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
我回想起今日为他同伴处理伤口时,他腰间不经意露出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的形制和花纹……
与我母亲生前留下的一本札记中,所描绘的,前朝皇室暗卫的令牌纹样,有七分相似。
我母亲出身江南医药世家,祖上曾在前朝太医署供职,留下不少古籍札记。其中一本,就零星记载了一些前朝宫廷秘闻和隐秘标识。
如果我没看错……
这位看似温和无害、醉心书画的七皇子,恐怕,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而今日这场“偶遇”,究竟是福是祸?
窗外,雨彻底停了。
月光穿透云层,洒下一地清辉。
我推开窗,望着远处黑黝黝的苍梧山影。
离开侯府,不过是跳出一个小一点的囚笼。
而前方等待我的,或许是更大的风浪,与更深的漩涡。
但无论如何。
我已踏上这条路,便没有回头可言。
夜还很长。
我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谢”字令牌冰冷的触感,和缝合伤口时,丝线滑过皮肉的微妙阻滞感。
力量,医术,人心,时势……
我要学的,要掌握的,还太多太多。
黑暗中,我缓缓握紧了拳。
伤者终究是挺了过来。
天蒙蒙亮时,高热渐退,脉搏也稳了些。
我熬了一夜,眼下有些青黑,但精神尚可。哑婆子端来清粥小菜,我勉强用了一些。
萧珩也是一夜未眠,守在外间,听到伤者转危为安的消息,紧绷的肩背明显松弛下来。
他再次向我道谢,这次不只是言辞,还奉上了一只锦盒。
“些微谢礼,不成敬意,还望姑娘收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锦盒打开,里面是两卷书。纸张微黄,墨香犹存,一看便是古籍。
一卷是《青囊补遗》,前朝一位隐逸名医的手札,早已失传,我曾在外祖父留下的书目中见过名字。另一卷是《百草经注》,虽是常见医书名,但这版本注解精详,配有精细彩图,亦是难得。
这礼,送得极用心。
既不显山露水,又恰好投我所好,价值不菲却又避开了金银俗物。
“萧公子厚赠,愧不敢当。”我没有立刻去接。
“姑娘救命之恩,非此身外之物可报万一。”萧珩将锦盒轻轻推到我面前,目光清澈诚恳,“此物于我无用,于姑娘,或可救更多人。还请莫要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拒,反倒显得矫情。
“如此,便多谢萧公子了。”我示意哑婆子收下锦盒。
“姑娘不必客气。”萧珩顿了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雨已停歇,本不该再作叨扰。只是……陈护卫伤势未稳,不宜挪动。不知可否……再多叨扰姑娘一两日?”
他语气带着歉意,姿态放得很低。
我知道,他留下,不只是因为伤者。
但我也需要时间,观察,判断。
“萧公子不必介怀,尽管住下便是。庄子清静,正好养伤。”
“多谢姑娘。”萧珩拱手,随即状似无意地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此处是……”
“我姓沈,单名一个檀字。此处是家中一位远亲的庄子,我来此……静养些时日。”我答得含糊。
“沈姑娘。”萧珩从善如流,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医术,“昨日见姑娘处理伤口,手法娴熟,用药精准,可是家学渊源?”
“略知皮毛,不敢当‘渊源’二字。只是闲来翻阅些杂书,胡乱揣摩罢了。”我避重就轻。
萧珩笑了笑,不再深究,只捡些无关紧要的医理药性闲谈。
他学识渊博,言谈风趣,对医药一道竟也颇有见解,并非全然不通。聊到一些生僻的药草或罕见的病例,他也能接上几句,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若非早知他身份,倒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但我心中那根弦,始终未曾放松。
午后,我去东厢查看伤者换药。
伤者已醒,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看到我,挣扎着想坐起道谢。
“陈护卫不必多礼,好生躺着。”我按住他,检查伤口。
恢复得不错,没有红肿化脓的迹象。我重新敷了药,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
这陈护卫话不多,但眼神锐利,气质沉凝,绝非普通护卫。他腰间有一块深色腰牌,样式普通,但边缘磨损的痕迹,分明是常年随身佩戴、频繁摩挲所致。
我垂眸,只作未见。
换药时,陈护卫因疼痛,额角渗出冷汗,嘴唇翕动,无意识低喃了几个字。
声音极低,含糊不清。
但我靠得近,隐约捕捉到“账册”、“码头”、“漕帮”几个破碎的词。
心中微凛。
漕运,账册,码头。
再联想到萧珩的身份,和他们遭遇的“流匪”……
恐怕,这位七皇子离京,绝非游山玩水。
是奉密旨查案?还是私下调查?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麻烦,巨大的麻烦。
我面色如常地包扎好伤口,嘱咐他好生休息,便退了出来。
刚回到听竹轩不久,周福便来禀报,说蒋家的人来了。
“蒋家?来做什么?”
“说是听说庄子里来了贵人,特意备了薄礼,前来拜会。”周福脸色不太好看,“带头的就是蒋家那个管家,蒋彪,有名的笑面虎,难缠得很。姑娘,见是不见?”
蒋家消息倒是灵通。
萧珩他们昨日傍晚才到,今儿个上午,蒋家就上门了。
是这庄子里有蒋家的眼线,还是……蒋家一直在暗中留意庄子动向?
“来的是蒋家的管家,我若亲自去见,反倒抬举了他。”我沉吟道,“周庄头,你去应付,就说主人家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至于贵客那边,也需问过萧公子的意思。”
“是,小人明白。”
周福应声去了。
我在窗边坐下,看着外面。
约莫一盏茶功夫,周福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萧珩身边一个叫“阿砚”的小厮。
“姑娘,萧公子说,他此行隐秘,不想惊动地方,让小人回了蒋家,就说……是京城来的行商,借住两日便走。这是萧公子让送来的。”
阿砚奉上一个荷包,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
“萧公子说,连日叨扰,这些是食宿之资,万望姑娘收下。另外,公子还说,若蒋家再有人来探问,一概推到他身上便是,不必姑娘为难。”
我接过荷包,银票面额不小,足够庄子里大半年的开销了。
这位七皇子,处事倒是周全,既表明不欲牵连我的态度,也给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有劳回禀萧公子,沈檀知道了。”
阿砚行礼退下。
周福低声道:“姑娘,那蒋彪走时,脸色不大好,在庄子外转悠了好一会儿才离开。我看……怕是没安好心。”
“知道了。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尤其是夜里。”
“是。”
蒋家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一圈不安的涟漪。
接下来的两日,庄子外明显多了些探头探脑的生面孔。有货郎,有樵夫,总是在附近徘徊。
萧珩的护卫加强了警戒,轻易不出庄子。
萧珩本人倒是泰然自若,每日除了探望陈护卫,便是待在房中看书,偶尔在院中散步,遇到我,也会客气地攀谈几句。
他不再试探我的来历,只聊风土人情,诗词歌赋,或是医书古籍。
相处下来,倒觉得此人学识气度,确非常人。言谈间偶露的见识与胸襟,也绝非一个闲散皇子所能有。
只是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距离。
第三日傍晚,陈护卫已能勉强下地行走。
萧珩决定次日一早启程。
是夜,月明星稀。
我因白日里炮制一批新药,睡得晚了些。
正对着一盏孤灯,翻阅萧珩所赠的《青囊补遗》,其中记载的几种解毒古方,让我颇受启发。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随即,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
我心头一跳,手已摸向袖中淬毒的簪子。
“是我。”
低沉的、熟悉的声音,带着夜风的微凉。
谢凛。
我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反而更警惕了些。
他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我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谢凛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那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世子深夜造访,有何要事?”我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谢凛也不在意,只隔着窗户,低声道:“收拾一下,半刻钟后,庄外三里,老槐树下见。有要事相商。”
说完,不等我回答,身形一晃,已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我站在原地,沉吟片刻。
谢凛亲自前来,必有大事。
我快速换上一身深色便于行动的衣裙,将头发紧紧绾起,戴上帷帽。又检查了袖中的毒簪和腰间暗袋里的几包药粉。
想了想,将萧珩所赠的那本《青囊补遗》中,记载着几种罕见毒物特性与解法的那几页,快速默记了一遍,然后将书塞进床底暗格。
推开后窗,我沿着早已摸熟的一条小径,避开庄子里的护卫和暗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庄子。
庄子外三里,确实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
树下,谢凛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摘下了面具,月光照在他脸上,少了几分白日的风流俊俏,多了几分冷峻与……凝重。
“出什么事了?”我直接问道。
谢凛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你父亲沈明德,与三皇子萧玦的联系,比我想象的更深。他们似乎在暗中运作一批从北境私贩的军马,准备送往西南。具体路线和接应人,还在查。”
军马!
我心头一震。私贩军马,是诛九族的大罪!沈明德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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