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走的那天,我在上班。婆婆打电话来,声音平静,说,你爸走了。我说,我马上回来。
到家的时候,公公已经穿好了寿衣,躺在床上,脸上盖着块白布。婆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一下一下擦着他的手。
她脸上没泪。
我站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婚十年,我跟公公话不多,但他对我不错,逢年过节给我包红包,家里有啥事都闷头干。
我问婆婆,咋走的?
她说,睡着走的,没受罪。
我说,那您咋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她说,你上班,不想耽误你。
那天晚上我守夜,婆婆让我去睡,我说不困。她也不睡,就坐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后来我实在扛不住,去躺了一会儿。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坐那儿,还是那个姿势。
公公出殡那天,来了不少人。亲戚们哭的哭,劝的劝,婆婆一滴泪没掉。有人小声嘀咕,说这老太太心硬。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忙完丧事,我跟老公收拾公公的遗物。收拾到他那屋,我忽然想起个事。我说,咱爸一直住这屋?
老公愣了一下,说,嗯。
我说,那咱妈住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住那屋。
我愣了。公公和婆婆,一人一间屋?二十年了,我居然不知道。
我问,他们分床睡?
老公点点头,说,二十年了。
我说,为啥?
他说,从我上高中开始,他俩就不一个屋了。我问过,谁也不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公公那间屋。床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老花镜压在上面。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
我又去婆婆那屋看了看。她的床也小,床头放着针线筐,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候跟公公的合影。照片上俩人都笑着,婆婆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后来我问我老公,他们吵过架吗?他说,不吵,就是不说话。我说,二十年不说话?他说,不是不说话,是不说心里话。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就是谁也不搭理谁。
我想起这些年,每次来婆婆家,公公婆婆确实不怎么交流。吃饭时候,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有事就说一句,没事就各干各的。我以为这是老夫妻的默契,现在才知道,是分了二十年。
公公走了一个月,婆婆还是那样,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有时候我去看她,她也不多说话,就让我坐,给我倒水。
那天我忍不住问,妈,您跟爸那二十年,是咋过来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窗外,半天才说,他那人,心里有事不说,我也懒得问。后来就不问了。
我说,那您后悔不?
她没回答,站起来,说,该做饭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不是心硬,是这二十年,把眼泪都流干了。
前几天我又去她那儿,她正在整理公公的衣服。我说,这些给我吧,我拿回去改改给孩子穿。她说,行。
她叠衣服的时候,忽然说,他年轻时候喜欢穿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后来老了,就不讲究了,给啥穿啥。
我说,那件白衬衫呢?
她说,穿着走的。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还在叠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没哭,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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