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1月二十八日东京法庭,检方从一堆证物里抽出一本斑驳的《吉本明勤务录》,封皮皱折,血迹已暗,却依稀能辨出“昭和十三年”几个字,众人屏息,视线落在那一行行细瘦的片假名上。
日记第一页写着:一九三八年八月八日,江西德安,大雨初歇。第106师团随十一军南下,145联队第三中队奉令“搜剿”大老家。作者吉本明,当时二十二岁,轻机枪手,还在做“立功晋级”的白日梦。
凌晨四点多,山谷雾锁,村口鸡犬声断续。长谷中队长轻摆手,机枪三秒急促扫射开路。吉本记道:“未见正规抗军,行动顺利。”短句里藏不住捕猎的亢奋,紧接而来的踢门、哭嚎、脚步杂乱,像鼓点搅碎清晨。
四十三名村民被缚成一串,她们的目光混合惊惧与愤恨。长谷挑出五人说要带回作“活证”,其余三十余人全成了新兵的刺杀练习。刀光一片,尸体叠落,稻穗摇晃,二十分钟结束,日记旁边多了几个潦草的圆圈——代表已清除。
村头那位二十五岁年轻媳妇在吉本笔下成了“未竟之愿”。集合号令催得紧,他放下歹念奔向河渠想洗掉脸上的血。水面漂着鸡毛、猪肠,臭气闷得人想呕,他在纸上咬笔写了句:“烦躁得很”。
队伍折向北岭,五名“活口”被押往八十米高的绝壁。山雨冲出的石径湿滑,悬崖下翠林翻涌,长谷满意地说要来场“刀与重力的示范”。吉本画了把小刀,圈出一个笑脸,写着:“即日观摩”。
老农第一个被拉到边缘。肩头中刀,仍怒目喝出“鬼子”二字,长谷惊得后退,又暴吼命令踢下谷底。沉闷撞击声回荡,日记出现一道粗黑线。第二名壮汉由随军僧人西原挥刀,头颅滚落,崖壁溅出弯月形血痕。
第三名独眼汉面对吉本。有人催:“快点!”吉本先刺胸,再补一刀,目送对方坠谷,手心汗凉,他写下:“心颤,不敢俯视。”随后两名被绑在一起的农民被逐至崖端,年轻者扑身护着白胡子老人。坠落瞬间,他飞掷石块击中长谷额头,长谷惨叫,山谷将叫声反复弹回。
吉本被派下谷确认“补刀”。尸堆间,他踩到染血良民证:九江宪兵队印章、陈龙建、四十二岁。笔迹在这页突然抖动,墨点零落,他只剩一句:“恶臭难当,似有诅咒。”
转眼两个月,万家岭会战爆发。中国军队十万之众合围106师团,九月二十九日合拢,松浦淳六郎重伤,145联队长川洋造等先后毙命,长谷、西原再无返回山谷的机会。号称“金刚师团”的锐气,被丛林与火网撕碎。
第三中队还能站着的不足五人,吉本就在其中。为掩护师团长突围,他拖着擦伤的膝盖狂奔。那天日记只写三个汉字:“逃出来”,之后整整七年空白,像被湮没的记忆坑。
法庭上,翻译念及末页:一九四五年十月,“万家岭是报应”。厅内静得能听见钟摆。席间无辩解,也无反驳。
战后研究者把这本两万字手记,与江西县志、幸存者口述相对照,细节无大矛盾:大老家原三十余户,战后仅存十来家;农田里至今偶尔翻出生锈三八大盖枪栓;褪色的良民证被村史陈列。史料彼此扣合,让纸上的血痕延伸到现实的泥土。
《吉本明勤务录》没有修辞,通篇都是“包围”“射击”“刺杀”“投崖”等动词,麻木得像流水账,却在最后几页挤出悔意。刀手写出“报应”,并非觉悟多高,而是恐惧终于超过狂热。对照万家岭阵亡名册,人们明白:血债会被记下,但从未被时间自动勾销。
馆藏编号EJ-106-145将这本日记锁进恒温库。翻阅者每合上书,都能想到——一九三八年八月的赣北山雾原本与往年无异,被染成红色,只因人类举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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