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7月初,戈壁滩的天刚破晓,温度已蹿上三十度。黎明的微光照在粗粝的沙砾上,像给大地铺了一层明晃晃的铁板,也把视察车队的身影拉得很长。张爱萍坐在吉普车后座,手里翻看工程简报,车轮卷起细沙,发出沙沙的响。短短几个月后,第一次核试验就要开始,每一项数据、每一个节点都刻不容缓,车里气氛因此显得格外凝重。
距离靶场十五公里处,车队拐向基地西南角的生活区。张爱萍示意停车,他说想就地查看安装在荒漠中的输电线路。不远处有一排土砖房,门口几块石凳挤在一起,上面坐着几名年轻战士。那几个背影打破了原本一板一眼的节奏:他们军装颜色发旧,肩章边缘磨得起毛,斜挎包贴在单薄的腰身上,几个人同时低头抹汗,像随时会瘫倒。
张爱萍盯了几秒,鼻尖滚烫的热浪让他直眨眼,可他没挪步。斜挎包的形制他再熟悉不过,八一三淞沪战役时便背过——仅装干粮、水壶和一张汗巾,专为长距离步行而生。此刻,这几只包几乎瘪成一张布,足见里头空得厉害。他心头顿起疑问:物资补给点就在后方几十米,为何这些兵连喝口水都没有?
“看来不是基地常驻人员。”他很快得出判断。酒泉卫星城的内部守备部队换装整齐、轮休固定,而眼前这些少年兵,显然是从边缘观测哨赶来的。最远哨位距此六十多里,往返一趟得花十六个小时。想到这一段路,他皱了皱眉——在这种40摄氏度的高温里徒步,哪怕老兵也撑不住。
服务社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工作人员迎着热浪快步跑来:“将军,饭菜准备好了。”张爱萍抬手拦住,目光仍定在那几张涨得通红的脸上。他走过去,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拒绝:“跟我来,屋里凉快。”战士们互相看了眼,愣在原地,像被人突然点名。对话只剩一句低低的回应:“首长,我们就在这儿等。”
进入食堂,热汤香味扑面而来。桌上四盘家常菜,两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透着热气。有人递上毛巾和茶水,可张爱萍没伸手,他侧目透过窗户,看见外头那几名战士仍在晒着。“再不吃,他们会中暑。”他心里嘀咕,脸色却更沉。忽地,他“啪”地放下筷子,端起装着馒头的不锈钢盘子,大步走出门。
“不饿不行,这是命令。”他把馒头递到最瘦的小兵手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商量的劲儿。少年双眼通红,一句“谢谢首长”卡在喉头,满嘴干得说不出话。剩下几人见状,才小心接了馒头,狼吞虎咽,那副埋头苦吃的模样,让旁观者心口发酸。热浪里只听见咀嚼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
回到屋内,张爱萍沉默良久,饭菜早凉透,无人敢动筷。他忽然开口:“他们为什么没饭吃?”一句话像石头落在水面,众人面面相觑。后勤股长支吾半天:“报告首长,今天人多,食堂准备得少……他们又来得晚,就……就让他们等等。”这句“等等”彻底点燃了张爱萍的怒火,他霍地起身,厉声喝道:“叫基地司令来!”
十分钟后,司令满头大汗赶来,军礼还没放下,就被质问:“几十里风沙,口粮打空,你们让战士空着肚子等?你能等得住?”司令哑口无言,只能低声应是。张爱萍语速并不快,却句句如锤:“两弹一星不是首长的光荣,而是千千万万基层士兵用生命垒出来的。一口水、一块馒头,能省吗?”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在临时会议室连下数道口令。第一,所有边哨补给改用车辆直送;第二,服务社和食堂建立应急储备库,二十四小时开放;第三,设立流动灶台,哨位来人随到随吃;第四,后勤科每日汇总缺口,基地统一配发。记录员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划过,每写完一条,都要确认责任人、时间表。张爱萍一句不落,语气近乎苛刻:“写清楚,别糊弄,出问题直接找我。”
会议散场,太阳已偏西,戈壁的热浪刚退又刮起呛人的风沙。张爱萍走到院子里,那几名战士正端坐在车厢里,抱着装满罐头和烧饼的背包。发动机轰鸣之前,他敲了敲车皮:“回去路上慢点,别漏了水,明天开始会有人给你们送补给。”最小的战士激动得把缠好的水壶举到胸前,一脸憨笑,憋出一句:“我们一定守好岗位!”
车尘渐远,只留下随行参谋低声感叹:“为了几块馒头,值吗?”张爱萍摘下军帽,手指在帽檐上摩挲半晌,道:“值。没有人心,再大的工程都只是空壳。”夜色降临,远处基址灯火通明,像一片星河落在沙海。没人再提吃饭的事,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从此,再不会有执勤兵饿着肚子在荒漠里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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