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1月19日清晨,北平电台播出一则急讯:徐志摩所乘飞机在济南北郊失事。听到消息的浙江海宁徐家长辈默默垂泪,年迈的徐老太太喃喃道:“当年那只竹蜻蜓,果真飞得太远了……”亲友这才想起三十三年前那个暖炉噼啪作响的冬日清晨,一场寻常却意味深长的抓周。

旧时江南人家的抓周,既是仪式,也是预言。红漆大盘里,笔墨纸砚、算盘铜钱、胭脂彩线、瓜果玩具摆得满满当当。谁也说不清这一伸手能否决定命数,但在满屋期待的气氛里,小儿的第一次“选择”总带了几分天机未泄的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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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腊月的那个早晨,法号“志恢”的老和尚被请进徐府,替独子徐志摩勘看生辰。老人端起肉嘟嘟的孩子,摸摸囟门又掰开小手,闭眼诵咒。空气像结了冰,全家屏息。忽而他缓缓开口:“此子天性灵动,日后名动天下。”不等众人回神,奶妈端来的大盘落了地。小家伙东张西望,突然挥手,竹蜻蜓已在掌心,旋得直响。徐父想要的毛笔,徐母刻意挪到前头的算盘,都被弃之不顾。老太太见状柔声解围:“蜻蜓上青云,准是要飞腾的。”老和尚低头合掌,“阿弥陀佛,情根深种,亦须自度。”一句话,被风吹散,却在日后屡次应验。

十余年后,剑桥、巴黎、杭州,徐志摩的脚步和情书一样飞旋。张幼仪哽咽问他“家在哪里”,他只回一句:“在我诗里。”林徽因转身投入梁思成怀抱,他的心像竹蜻蜓一样失控乱飞。再后来,为追随陆小曼,他把婚姻当成风筝割断了线。爱情似蜻蜓点水,诗意却换来残忍代价——三十三岁,青天白日里的一声巨响,留给人间的唯有漫天纸屑和几行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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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竹蜻蜓暗示“为情腾空”,那张爱玲的一锭小金子,倒像命运递给她的印鉴。1921年9月末,上海愁云未散,张府却张灯结彩。众人簇拥着一岁的小妞儿,她先摸笔杆又碰胭脂,最终紧紧攥住金锭不放。姨母取笑:“这孩子眼里只有银子。”没想到,这一句玩笑后来一语成真。二十岁成名、三十岁名满香江,稿费和版税让她在动荡岁月仍能优游自足;晚年隐居洛杉矶,遗物中除了手稿便是厚实存款,足见她真把“金子”握到最后一刻。

另有一位男孩则用左手改写命中注定。1940年端午,重庆烈日当头,叶剑英之子叶选宁被抱到彩盘前。众目睽睽中,他竟用左手抓起一支小毛笔。军人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左手写字,可稀罕。”三十年后,他在工地意外失去右臂功能,却转而苦练左手书法,笔力老辣。数十场《叶选宁左手行草展》巡回各地,“左手抓笔”被后辈视作坚韧的注脚。

文坛里还有“海上浪子”邵洵美。1907年深秋,他在杭州老宅伸手抓住一管狼毫。祖母叹道:“笔杆命!” 果然,这位留洋少爷后来创办《璎珞》等杂志,挥洒新月派诗句,豪掷千金买下诗坛的半壁江山。虽然命运多舛,风流债缠身,但“邵氏出版”与他亲手擘画的现代诗篇,至今仍在书页间散发墨香。

1911年那场辛亥枪声还在远处回响,无锡钱家宅院里却洋溢着周岁喜气。小钱钟书盯着彩盘愣神,接着猛地抓起一本薄薄的书册,一页未翻便往嘴里啃。长辈们大笑,给他改了个新名“钟书”,意为心系典籍。此后几十年,他真把自己锁进书海:中西典籍触手生花,《围城》讽世,《管锥编》探典,五大麻袋读书卡片,重得让人搬不动。

同处民国,北京名医杨步伟的童年也留下一幕抓周奇闻。1897年初春,才满周岁的她,面对满盘锦缎与玉器,却偏偏抓起一把小木尺。旁人不解,她扑闪眼睛,竟将尺子比着祖母的手腕比划,逗得屋里人笑弯了腰。若干年后,她弃富家生活赴美学医,回国行医授课,拿尺量脉搏,诊切之间守“分寸”,与少年壮志暗暗相合。

这种“早知道”并非现代专利,古人更深信不疑。贞观年间,小李治在太极殿抓周时,胡乱涂抹画了个“敕”字轮廓,太宗随即心生欢喜,后来果真把皇位传给了他。至于纳兰性德,幼时一手抓笔一手捏金钗,“笔钗情债”伴随词人短暂一生,留下缠绵《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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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之下,抓周像是一场小孩与命运的游戏,手一伸便成了“剧透”。可细想,每个盘子里的物件,本就是大人们日夜操心的投射。商贾之家会把算盘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书香门第必把笔墨摆正中央。孩子的选择,半由天性,半由环境。抓到竹蜻蜓的徐志摩从小便浸在词翰诗礼与西风新潮之间;攥住金锭的张爱玲耳闻目睹的,是没落豪门对金钱的渴望;而钱钟书生在深宅,满目皆书,他不抓书才怪。

有意思的是,即便如此,一支笔、一把尺、一只竹蜻蜓,最终还是与他们的成人世界契合得惊人。或许,那一点点巧合,就足够支撑长辈们对未来的希冀,也足够点燃孩子心中朦胧的兴趣。命运究竟握在掌心,还是被掌心引来?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铺开这些旧事,只能说:在那只小手抓住什么的瞬间,一个人的行程表,就悄悄翻开了第一页。